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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5 节

第0273章:飞蝗天降问前途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71 字

  五月中旬,旱意压境经年,量变积累到质变,常山终于迎来了新的变化——蝗灾开始了。

  天时地利的加成之下,羽化后的亚洲飞蝗开始了大规模的扩散、迁移,一时间席卷了整个常山国。

  遮天蔽日的飞蝗成群结队,如黑潮倾泻,所过之处粟麦尽成枯秆。

  常山境内有十八座坞堡,除了张、武两家之外,其他各坞堡豪强并未听从祖阳改种牧草之令,执意播种的麦田转瞬被啃噬一空。

  老农跪地哭嚎,青壮、妇女连同孩童们一起用树枝、衣裳死命扑打却徒劳无功,眼看着辛苦栽种的麦子被啃食殆尽。

  而吃没了粮食,饥饿的亚洲飞蝗转头就开始啃食草木,甚至连平时不会去碰的豆类植物也不放过。甚至反过来去扑咬人畜,啃食毛发。(注)

  武慧戴着幕篱帽,将纬纱在衣衫上扎紧,包住了头脸。她有些绝望的站在屯田地头,任凭飞蝗撞在身上,望着鸭群在蝗群的围攻之中慌乱窜逃。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直到此时,她终于读懂了祖阳的态度,读懂了他对抢种粮食的怠慢从何而来——

  这等程度的蝗灾已近乎毁天灭地。

  河畔的牧草、野草都快绝收,何况是粮食?这等大灾之下,人该怎么求活?偏也就在这个时候,石勒誓师北伐的消息从邺城递来。

  结束了西征的石勒大军开始集结,魏郡、顿丘、广平诸郡,众多坞堡丁壮,太行山麓的各个羯人部落纷纷在石勒的可怖名头下前来投奔。

  十万大军在邺城之外、漳水之南缓缓成型,一如此时常山天空的飞蝗。

  中军大帐里,健壮的羯人统帅摩挲着下巴,粗壮的手指在信都城点了点,随后划过一道弧线,直指常山。

  此时,各地官府、行司都在向真定发急信,求问对策。

  这种规模的蝗灾之下,各地几乎都已绝收。

  坞堡也好、城邑也好,库存的粮食绝对不够支撑过冬。现有的土地和粮食养不活现有的常山人。

  好不容易才让常山国恢复些生气,此番却横遭大难,常山国六万余人该何去何从?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祸不单行之下,自祖阳主政后,常山迎来了最严重的危机。

  夜,中尉府的厅堂。

  飘摇的灯火中,婉儿着人罩了纱窗在外,挡住了汹涌的飞蝗扑击。

  张鸿、邵续、祖智、武慧、马楷、王景风等一众常山高官齐聚于此,邵乂、霍睿两个年轻官员也被破例叫了过来,想与祖阳一起讨论出个对策。

  与众人的忧心忡忡不同,祖阳显得很平静。毕竟,对于即将到来的蝗灾他早已有所预料,也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鸭子军团和生物防治只是个幌子,牧草种植和牲畜养殖其实也是个幌子,祖阳所为不过是让军民百姓稍稍安心而已。

  因为,如果用语言去描述蝗灾可怕,那到底是缺乏了冲击力,唯有让常山众人实打实将一切看在眼中,才有可能接受祖阳今后的安排。

  邵乂捏着指节劈啪作响,他左右看看最先开了口道:“那些螽(蝗虫)能吃粮食,我们大可以吃它们,抓蝗虫充饥!”

  “胡闹!”邵续嘴上训斥了一句,可心底却也在思索着这种可行性。

  邵乂此时任职谒者,实际在武慧的农曹下做事,他梗着脖子起身行礼道:“大人,诸位,我是翻过史书的。

  “《汉书·平帝纪》有载:先汉元始二年,蝗灾,朝廷'遣使者捕蝗。民捕蝗诣吏,以石斗受钱。’这不正是证明先汉曾捕食蝗虫以治灾么?”

  邵续闻言一愣,开始认真去想:吃蝗虫的话,官兵士吏大概是不会吃的,但若产生了灾民、流民,或许也是一种活命的法子?

  经邵乂这么一提,众人倒是都在低声议论。

  祖阳笑着摇摇头,随即正色道:“不成的,蚂蚱不聚群的时候可以吃。但蝗灾已成,所有蝗虫体内都会产生毒素,万万吃不得。”

  经过现代科学研究才发现,蝗灾期间,蝗虫体内会分泌氢氰酸等毒素。

  这些毒素在人体内会与铁离子产生化学反应,导致细胞无法正常代谢,从而出现中毒麻痹的症状。烹饪后的蝗虫能消解部分毒素,但无法完全消弭。

  当然,这时候的人们还并不知道详情。

  祖阳还记得,大唐贞观二年,同样是为了治理蝗灾,为了打消人们心中顾虑,太宗曾经当众生吞了几只蝗虫作秀。

  只能说他运气好,吃到的蝗虫也许是散居,否则一只小小的蝗虫很有可能会改变唐朝乃至世界的历史走向。

  祖阳此时已是威信十足,说的又颇有条理,众人听了他的话后便都信了七七八八,可一时间便愈发绝望起来。

  管不住、治不了、吃不得,那该如何是好?

  随后众人干脆七七八八开始出着各种主意,譬如坑杀、火焚、烟熏、鸣锣惊散、甚至张鸿连祭拜“蝗神”都提了出来,居然还被众人认真讨论。

  祖阳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但始终面带微笑,一直没有出声打断。并任由这些主意投入实践。事实上,这些方法也确是古代治蝗灾的有效实践。只是……

  五天后,当会议再度召开时,人们的脸色都显得颓丧起来。这一次的蝗灾规模太大了,而常山国的人力又太少。

  即便人们能在真定等城池附近治蝗,可更多的蝗虫却在人力不及的地方飞速繁殖,随后席卷而来,杀不尽、灭不绝。

  中尉府,众人在不断的商议、讨论、自我否定、互相否定中积累着情绪。

  很多办法都似可行,但面对这等规模的天灾到底是差了些。直到许多次后,夜又深沉,灯烛都换过一次,大厅中声音渐息、气氛凝重无比。

  这时,祖阳终于才开了口。

  “为今之计,还有一个办法。”刚出声,所有人都不由得抬起了脑袋。

  “分出部分百姓,”祖阳一字一顿道:“择地就食。”

  “乞活?”张鸿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颇为难看。当年,并州大灾、大乱、大饥,新蔡王司马腾建立乞活军东出,常山国的灾难便从那时开始。

  对于“乞活”这种名号,这种形式,所有常山人都是心有余悸。此时,却让他们也去“乞活”?

  若在寻常时期提起来,这事一定会吵翻天去,提议者必定要被万人唾弃。可此时,刚刚经历过无数次的否定、失望,众人也不由得理性的看待。

  或许,此时此刻,乞活真的已是唯一的出路?

  “不!”祖阳出声,严肃纠正道:“我等此番择地就食并非乞活,乃是寻善地、蓄民力、存底蕴的战略转移!”

  战略,转移?

  这词未免新鲜了点,让众人都不由得细细思量。

  祖阳补充道:“常言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此番择地就食,是要存我军民百姓,官吏一体,是另行择地,起炉灶,再造乾坤之举!

  “而常山并非就此弃之,此亦根基之地,少了几万张嘴,常山此地自可恢复生机。还需继续经营。”

  屋中人互相对望,都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祖阳没继续说下去,但是邵续等人却都已听出了些许味道。

  此番择地,莫不是那刘玄德入川?说是就食,实则是要鸠占鹊巢,占下一方土地?

  一时间,众人各怀心思。

  邵续清了清嗓子,先打破寂静,认真分析道:“既如此,当先定去向。中山此时亦已遭灾。

  “巨鹿、赵国紧邻前线,因而这些近处都不能作想。北上、西去亦或径自去往幽州!并州已被刘公恢复,幽州目下仍旧安稳,代郡以北尚未遭灾……”

  张鸿摇摇头道:“代郡以北土地贫瘠,且紧邻常山,亦会遭遇蝗灾,怕难以养活太多人口。且其地胡虏…胡人众多,贸然北去恐有意外。”

  那么,剩下的选项就很清晰了。王景风与武慧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的惊讶,随后两人默不作声的看向祖阳,等待他的决断。

  祖阳没有决断。

  这种大事最好就是多商议几次,自己不能直接拍板决策,而是小心引导,让大家自己找出那条出路,这样未来有损失时才不会后悔怨怼,因为这是大家一起选择的路。

  况且,他还有些事情没有确认。

  在选项筛选剩两个后,祖阳转换了话题,径自给众人布置了任务:“不论是去幽州还是并州,都要提前做大量的准备。人员调配、沿途赈济。

  “况且,如此大规模的迁徙,必然迁延日久。可石勒即将北来,常山军仍需阻住敌人,以防胡骑袭杀百姓。

  “另外,常山的留守经营也要早早定下条陈。迁移一部分百姓后,剩下土地、余粮还是可以养活人口的。还是要在常山留人、留官、留军。

  “诸部门回去都议一议,各自找问题,再拿出方案来。”

  会开到这时候,方向和任务便都清晰了起来。诸人都起身告辞,离开中尉府时各自都是心绪起伏难定。来时,众人可不曾想会是这么个结果。

  留下来的三人里,祖智最先沉不住气,问道:“兄长,必须要走么?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常山治理到今天这般地步,这一走……”

  少年眼底,充斥着“不甘心”三个字。

  “安心,常山我自有安排。”祖阳没与他多解释什么,伸手抓住对方的后脑,用力胡噜了几圈,随后就把红着眼睛的弟弟推了出去。

  谁会甘心?他愿意离开常山?若有可能,他会从常山起步,逐渐鲸吞整个河北。

  不得已而已,不得不而已。

  武慧和王景风默契的很,都没有在祖智面前说什么话,反倒早早离开。当祖阳回到寝室时,她们却又一并出现在了屋子里。

  王景风深吸了口气,沉声问道:“你早就有了谋划?”

  现在将事情串联去想,似乎是去北地采买牧草种子时,这个家伙就已经有了主意。“择地就食”绝不是他刚刚才想出来的。

  他到底还瞒了多少事在心底?

  祖阳摇摇头,苦笑道:“我又不是神仙,只是猜到蝗灾会来,所以提前做了些布置。”

  武慧的问题则直指核心,“你说常山不会放弃,可你必是要带常山军主力走的。常山军一走,常山如何坚守?”

  “只消能打退石勒,短期内常山自然无虞。”祖阳顿了顿,对武慧复问道:“还记得‘珍珑棋局’的故事么?”

  武慧有些出神。自填一子,让局面豁然开阔?这家伙,早就跟我铺垫过了?

  在两个女子面前,祖阳愿意多说一些,因为她们与自己捆绑得更紧。

  “就算没有这次蝗灾,我也会开始拓展势力的。只是会相对温和。这次不是放弃常山,而是以主力再占下一片天地,一则渡灾,二则亦是求变。”

  现在,他需要一个势力的支持,帮助他渡过蝗灾,养活常山暂时养不活的百姓。

  同时,他也需要一处新的根据地,再拉一道新的强援。他需要更大的力量,更安全的环境,如此才能不断发展壮大。

  常山在这次大灾中受损严重,田地基本都要撂荒,没有一两年是缓不过气的。他必须退这一步。

  出拳不能直直怼上去,要先收回手臂,才能打出力道。

  武慧边听边想,思索得很快,忽然笑问道:“所以,你早就选定了是么?要找慕容还是拓跋?你到底想娶哪家的女子?”

  祖阳一摊手,道:“成年人不做选择题,我都要。”见两人同时掐了腰,他赶忙收了玩笑,正色道:“何去何从,我也在等消息。

  “还有不少事要做。现在说这些,太早了点。”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眼下,第一要紧的还是安定民心。做好大迁徙前的早期准备。还有……”

  祖阳没有把话说完,但两女都闻声知意,知道祖阳说的是需挡住石勒。否则,只消几千胡骑杀来,所有百姓都将鸟兽散,最后曝尸荒野。

  一记蝗灾、一记兵灾。

  老天爷对常山国“将军”了,祖阳必须要拿出对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