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73 节

第0271章:凯旋起势处处兴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068 字

  当祖阳的大旗飘展,骑马返回真定时,长街两侧挤满了人群。

  欢呼的声浪如山崩海啸,从垛口涌下,又扑卷过长街。

  大胜在无形大手的刻意引导下扩散极快,阳光普照处童谣声声、捷报阵阵,将喜悦似甘霖般泼洒,激荡着城池的每一寸角落。

  祖阳骑在马上,坦然迎接着那一道道混杂着感激、崇敬与狂热的目光。

  乱世里,人们渴望着英雄。

  他自己也欣然于这份民心所向,谁又不渴望着被人崇拜呢?

  不过,当进了中尉府,武慧张罗着要给他立一座生祠时,祖阳却断然摇头加以拒绝。他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如芒在背,对这种崇拜方式还有些不适应。

  接了婉儿递来的手巾擦了擦,祖阳没有再去洗漱,就势倒在并不柔软的榻上,从头到脚放松着每一块肌肉。由南到北,骑马奔波了许久,到底是累了。

  然而,即便疲惫不堪,有些事总得抓紧着去做。

  当天,祖阳只在榻上懒了两刻钟就爬将起来,换了身常服就拉着卫玠、武鸣、祖智一起去拜会了常山王。借着满城欢呼,他要敲定祖智的“郎中令”。

  这次,祖智的表现也确实可圈可点,不枉祖阳刻意为他搭了台子。

  在自己“垂拱而治”下出了这么大成绩,司马珩也很高兴。几个月下来,这家伙愈发富态,已经出了双下巴。简单吃过家宴,他就为祖智做了委任。

  金印重重按压在文书上,印鉴的闷响在室内清晰入耳。看着那殷红的印记烙下,祖阳嘴角终于弯起,透出一丝真切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至此王国三卿都已是他的人,祖阳自己是带兵中尉,弟弟是管控王府的郎中令,大农的经济职司完全被武慧、王景风所分割。

  对于掌控常山、强化权柄,祖阳又加了一道保险。

  随后,抚恤阵亡将士、核定军功赏罚这些千头万绪的庞杂事宜,祖阳只略一思忖,便一股脑地全抛给了新上任的郎中令祖智。

  不必他事无巨细的指示,祖智此时已经足以独当一面,加上早已谙熟章程的云真等人,定会将缜密条陈奉上,静候他的朱笔。

  对此、对这些人,祖阳心中都自有一股放心的笃定。

  定制度、搭框架、培养人才都是慢工出细活的功夫,在开始时最是辛苦,劳心劳力还得事必躬亲,更要盯着过程不能轻忽。

  可一旦架子、制度搭建完毕,人才出师对事情能够上手,量变也就引发了质变。

  接下来,无数事情就可以依靠成熟的体系、和干练的官僚来高效完成,祖阳就可以抽出自己的时间来做更加宏观的决策。

  磨刀不误砍柴工,祖阳很庆幸自己在一开始就选择了正确的路径。他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事情需要考虑。

  当夜,他没被打扰,睡得极为踏实,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武慧径自闯到了他的屋里。也不等祖阳洗漱就将一叠竹简信报丢在被上,自己爬到床上将他生生拽了起来,即刻开始做起了工作汇报。

  四月伊始,各地都开始发现大量的若虫(蝗虫幼生期)。祖阳本是睡眼惺忪,闻言也不禁清醒过来,将下巴搁放在武慧肩头,一页页读着信报。

  他对此早有预料,不过当事到临头时,还不由得蹙紧了眉头。不过,让人庆幸的是目前发现的大量若虫都是土蝗(土蚂蚱),飞蝗尚未出现,危害尚不显著。

  屯垦土地上又夹杂种了苜蓿等豆科植物,暂时若虫还未成害。

  “去寻景风,让她把繁育一冬的鸭子全都散出去吧。”祖阳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惹得武慧拧起了眉头,拍掉不安分的爪子,她不由得反问:“鸭子?”

  生物灭蝗在当下还不是常识,毕竟还从未有人将鸡鸭批量饲养。现在出现的大多还是若虫,刚好给鸭子加个餐。祖阳与武慧大致说了安排。

  可以任鸭群每日在民屯地附近取食,早晚着人驱赶归拢即可。武慧本不太想和王景风合作,不过也觉得此事有趣,把玩着头发似想到什么主意,笑着应了下来。

  祖阳任她把玩着自己的头发,他双手同样也没闲着。心想:若是幸运,今年或许不会爆发灾难级的蝗灾?那可再抢种些豆菽,在秋收时再填一把收成。

  倒有些心有灵犀,武慧几乎是同时开了口,开始极力鼓动,不过祖阳的态度并不积极,只说再等等。武慧表达了不满,结果反倒被狠狠折腾了几次。

  回真定后的第五天,祖阳已重又开始了跑步锻炼。现在队伍里还加上了王景风,别看年岁大了些,可她骨子里也是个不服输的,处处与武慧别着苗头。

  自家娘子既然参与,晓夜自也不能落下,然后李玉也跟着凑起了热闹。整个晨跑队伍的规模不自主的扩大起来。一道道影子,在朝阳下颇显得亮丽。

  回到中尉府吃过朝食,祖肃征就上了门,递了两份让祖阳叹气的情报。

  第一份,刘聪、石勒、王弥三路大军正在进攻壶关,刘琨派遣护军将军黄肃、韩述分两路入上党,作势救援。

  壶关失而复得,必不能再得而复失,刘琨这次该是下了血本。两路军马,已近八千,他是动用了介休附近的精锐冒险东去。

  祖阳对这一战的前景并不看好。没有拓跋鲜卑增援,仅靠刘琨自己的力量到底显得单薄。

  “司马越还没有派援兵?”祖阳对祖肃征询问。

  “没有,司徒本部仍在洛阳,其余王堪、裴宪几部兵马还在黄河以南。”

  祖阳叹了口气,觉得这仗没法打了。

  他心中已开始估算着壶关失守后的一系列变化。一旦壶关战役结束,石勒便要东归,北上的时间便会愈发临近,要及早做些准备。

  按下心头遗憾,祖阳打开了第二份情报。

  伪汉刘景大军五万余,并未西进壶关,反倒蛰伏于顿丘左近,不知所谓。

  结合前面一系列的情报,祖阳猜测刘景的目标不会是在河北,反倒像是要去河南。这是要双线作战?

  只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延津附近可是有王堪一个军团在的,再说黎阳城就在黄河边,他打的下来?

  刘渊这家伙,在历史上名声不显,可是策划的军事行动却都是大动作,而且一贯是两路出击,大军团联合行动,穿插迂回、纵横捭阖。

  不过,这些事到底距离常山太远,祖阳嘱咐军情司继续侦查,便将之放下,与祖肃征聊了会儿家常。虽说没有血缘关系,可祖阳也当他是半个弟弟看。

  话题一变,气氛就显得轻松起来。

  祖肃征说他最近读完了作为解码书的《论语》,还挺让祖阳惊讶的,当即考较了几句,居然全中。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小子比起在洛阳时,完全是脱胎换骨。祖阳很是欣慰,忽然觉得自己还是该给他配个老师,祖肃征的文化课还是要抓起来。

  看着祖肃征小跑离开的背影,祖阳开始默默思索着人选。

  不过有点奇怪,最近祖肃征总是往王景风的小院跑,显得神神秘秘的。祖阳心里不喜装事,晚上就与王景风问了句,这才知道是去给侍女晓夜送礼物。

  祖阳一时间没想清楚,那小子喜欢的不该是婉儿么?怎么又盯上了晓夜?

  运动的时候不容易集中精神,王景风也没给他机会去琢磨,总归也不是什么大事,祖阳便把它放了过去,专注于当下。

  再睁眼,祖阳发现王景风也染上了武慧的毛病。也不急着起床梳洗,揽着他的脖子就开始了工作汇报。当然,这也是两人间聊天的话题,不觉得无聊。

  按她的说法,经过“宣讲团”的一路宣传,飞鱼原大胜的消息传得极远,也给真定城带来了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一万石粮食塞进真定城的仓廪里甚至塞不下,官署不得不临时征用了些许地皮营建新仓廪堆存,此时干燥少雨倒不虞粮食会发霉。

  从那之后,市场上的粮价就开始缓慢却坚定的下降。

  “为何如此?”祖阳显得有些诧异,“这些粮食都是军粮,我又没投到市场上去平籴?粮价怎就降了?”

  王景风枕着他的胳膊,猜测道:“该是你说的‘连锁反应’,四周商贾因飞鱼原大捷看好常山,于是来了热情,纷纷带货过来,市场规模扩大了不少。”

  据王景风的观察看,近段时间,真定城中行商坐贾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以粮食买卖为核心各种生意都开始兴旺,城中木离佳再度告罄。

  王景风已重又释放了政策,在真定城新开了一批木离佳,允许各里户作为一个单位从事经营。并且从这时起,郡国署开始少量征收木离佳的营业税。

  虽说是三十抽一的薄税,可按王景风估算下来,一月下来竟也有至少三四千钱的盈余。酒店生意好坏,确实可见此时城中兴旺。倒算意外之喜了。

  四月中,祖阳回到真定半月,陆续给科举士子们排定了职司。

  这一日,居然有成规模的队伍来主动投奔,这倒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广平易阳人刘遐率乡亲六百余人北来,至中尉府毛遂自荐,想要入常山军效力。

  广平郡与魏郡相邻,刘遐勉强算是邵续的同乡。祖阳将此时升任兵曹中大夫的邵续召了过来,询问他的看法。

  “刘正长(刘遐)弓马娴熟,开朗勇猛,在魏地薄有名气,乡人谓之‘张飞’。”邵续听到消息很兴奋,对刘遐颇为看重,对祖阳极力举荐。

  闻言后,祖阳不由得摸了摸下巴。觉得能拿下“三爷在世”的名头,想来不是个庸人。他来了兴致,决定试一试。

  于是,当即请了刘遐去校场,又将赵峰唤了过来,让两人比试比试。

  这次较量没让兵士围观,祖阳只是为了试一试刘遐的成色,不想通过胜负影响赵峰的声望。所以除了他、邵续、石三之外,没有叫其他人。

  刘遐生得虎背熊腰、豹头环眼,倒确实有几分三爷的气质。听了祖阳提议也不推拒,相当自信。当下他便提了演武用的白蜡杆,飞身上马入了校场。

  相比之下,赵峰倒是显得沉稳不少。经过石三一年多的调教,赵峰此时的长兵器运使已经十分熟练,几次交战中大放异彩。听了吩咐,只是应命入城。

  现在,赵峰单凭军功就已升至十五级的厉士,在常山军中是独一份的勇将。从战果来说,甚至超过了石三。算是后者的得意门生。

  祖阳相当有恶趣味,看着两个准备交手的壮汉,一时间在心底考虑要不要按他们的样子画出门神来,这也是提升百姓幸福感和安全感的方式嘛。

  两人都是身材魁梧的壮汉,也都对自己手上功夫有些信心。披甲之后没什么客套废话,见礼之后便拉开了架势,在校场飞驰对冲。

  刘遐一看便是用惯了大戟的,交锋时习惯性的挥杆,势大力沉似劈山一般,赵峰迅捷格挡,杆影交错震荡声让人牙酸。

  回马再战,赵峰开始抢攻,以自己琢磨出来的二段槊突刺。

  常山军的突骑此时多已用上了马槊,槊杆长大,以突刺为主。武艺上有了不少新招式。

  这二段槊据说是赵峰独创,石三第一次见时都曾经吃过亏。只是演武用的白蜡杆比较短,按石三的说法,怕是只能发挥这招式一半的威力。

  两人二次照面,赵峰第一下刺去时刘遐挥杆格挡,轻松架开了槊锋。可赵峰力量没有用老,手腕一抖长杆顿缩,眨眼竟又刺了第二下!神鬼莫测!

  这招着实出乎意料,刘遐眼见危险,径自侧翻到马鞍一侧,马蹄卷尘间几乎坠鞍,可靠着骑术高超,到底险而又险的避了过去。额头冷汗涔涔。

  风声呼啸中,二人往复交手了四合,倒是谁也难占上风。比试凶险异常,两人都是纵马驰突,招数都是势大力沉。

  虽说白蜡杆较脆,可这等硬碰硬的对战仍不安全。每一招都可能伤筋断骨,战况胶着两人都打起了性子,一时如棋逢对手。

  祖阳早早叫了停,心头热切不已。

  他回头对石三问了句:“石叔,觉得如何?”

  “悍将,”石三眼底同样是雪亮的,点头道:“若勤加锤炼,未来武艺必在我之上。”

  又捡到宝贝了,还是主动送上门的。

  祖阳此时长干兵器的水平还很有限,但眼力不俗。刘遐的基本功极为扎实,再加上这一身悍勇,确实当得起三爷的名号。

  再由石三亲口认可,祖阳当即表示考核通过,允刘遐投军效力。至于他带来的诸多乡亲,祖阳则会再度选锋,另做安置。

  自飞鱼原一战后,常山军也到了扩军改组的时候,这一次积累攒足,趁这个机会一并变了为好。

  飞鱼原之战前,常山军已有一千九百多人,战兵营共二百突骑、三百步卒。斥候队共一百。辅兵营一千步卒,三百轻骑。

  飞鱼原一战,常山军伤亡共计两百余,借这次机会增补兵员的同时,祖阳打算连编制结构一并做下调整,同时需要做人事上的变动。

  随着天下局势变化,祖阳现在有底气小小做些任性。

  他废弃了战、辅两营制,参考“次国”(注)的兵制组建了上、下两军。

  从邵氏部曲、刘遐乡梓、常山国投军青壮和原各地武侯队中选锋了八百人,胡汉掺杂,凑足两千六百人。

  斥候队暂时兼做祖阳亲兵,第五旭被调到祖阳身边,开始着力组建单独的虎贲亲兵队。

  其余人等被统一整编成五幢部队。

  上军满编,有三幢一千五百人,步骑混编,以原常山军战兵营和辅兵营的步卒为底子,是常山国的主力部队。

  飞鱼原一战里,长枪阵确实大放异彩,却也暴露出了不少短板。

  大阵正面无敌,可两翼脆弱,仍旧需要长戟兵的保护,祖阳干脆将原战兵营全部整编到一起,战法上全权交给李秀来安排。

  以李秀为上军将军。郑然、赵峰、金羽为上军幢主,云真为都伯。

  下军暂不满编,有两幢一千人,步骑混编,以辅兵轻骑和整编的新兵为基础,混编一批老卒担任各级层军官,暂时充作二线部队。

  以石三为下军将军。在真定之战中立功的郑挺(原北行护卫)、原各地武侯队的总队主马忠剑为下军幢主,武然为都伯。

  阿罗被提拔为斥候队队主,去卑烈为队副。

  刘遐担任了下军的一队队主,开始还是有些不服气的。可在看过常山军繁复的演练科目,观看过原战兵营的演武后,便没了牢骚。

  祖阳又将科举中的二甲、三甲进士进行拣选,挑出了五人补入都伯队。

  将原先待遇发放方式做了改变,形成两等兵制度,一等兵等于原战兵,享受原战兵待遇,可以获得对应里户,并编入军府。但一等兵不再按独立编制做划分。二等兵则只有原辅兵待遇。

  这样,未来会逐步提高二等兵晋级一等兵的机会。

  然而,就在祖阳风风火火的军改之际,壶关之战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