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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2 节

第0270章:红衣少女指生路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941 字

  河内郡,怀县城头。

  骄阳炙烤,暑气蒸腾,城堞的轮廓在空气中微微扭曲。城外,黄尘漫卷,戴着黄巾帻的天师道贼军正在叫骂围城,不断试探着逼近。

  郭默披着两当铠,黝黑面庞上沁出汗珠,顺着脖颈流进粗糙的麻布衣领。

  他抄起制式的长梢硬弓,拈箭、搭弦,臂膀肌肉膨胀,弓如满月。只闻“嗡”地一声低鸣,空气撕裂,致命的灰影一闪而没。

  箭矢穿过一个贼兵盾牌的边缘缝隙,狠狠钉入其肩窝,惨叫声显得凄厉,引得周围贼兵一片哗然。

  这一箭,似乎触动了某种无形的弦。短暂的混乱后,贼兵前阵竟开始缓缓后撤,旗帜摇曳,渐渐没入扬起的尘土中,再无踪影。

  “贼退了!贼退了!”

  “督将神射!”

  短暂的静寂过后,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击掌声响了连片。

  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城头的气氛陡然为之一振。郭默却显得有些警觉,不知贼军打了什么主意,怎今日只出声势却不实攻?

  正疑惑间,一名郡府小吏跑上城头,躬身行礼:“郭督将,太守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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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守府的衙署远不如城头那般酷热,窗户大开,时有微风穿堂而过。

  太守裴整倚靠而坐,几案上摊放着简牍,落着一盏浓茶。与平日愁眉紧锁截然不同,此刻他脸上难得地浮现着轻松之色。

  见郭默甲胄未解便大步进来,裴整笑着招招手。

  “元雄(郭默),今日城头一箭退敌,大壮声威!快哉!”裴整不吝溢美之词,招呼着让他坐下,“劳苦功高,坐下说话。”

  郭默拱手谢过,落座后依旧保持着警觉:“府君,贼寇虽暂退,但退而不乱,末将心中难安,恐其另有谋划……”

  “哈哈,元雄过虑了!”裴整爽朗一笑,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

  “围我河内的贼寇主力,即将西调!其目标乃是上党壶关!

  “今日城下不过是王弥西进之际,故布疑阵、掩人耳目的尾巴罢了!意在牵制,使其主力能放心撤围。”

  裴整的话语如一块巨石投入郭默心湖,瞬间搅起波澜。

  河内之危已有数月,贼军势大苦战不休,若能因此缓解,实乃万幸!至于壶关是否能守得住,他此时关心不来的。

  郭默脱口问道:“府君!这消息,确切否?”

  “确切!”裴整回答得干脆,脸上喜色连连,“洛阳有使者绕路而来,在路上看得明白!王弥、石勒两路悍贼,皆已兼程西去。”

  他的语气充满笃定,显然对这情报深信不疑。

  “那,伪汉刘景所部呢?”

  “使者没有明言,想来也是西去了。”

  郭默心头悬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下,长长吁了口气。贼寇主力西调,河内至少能赢得些喘息之机。

  他略一思忖,赶忙追问:“府君,洛阳此时派使者来?可是有旨意?”

  壶关乃是山河要地,此番贼人倾力西进,莫不是需河内整兵追击?衔尾纠缠?

  裴整笑容更盛,带着几分好为人师的兴致:“呵,使者是来颁旨行赏的!”

  啊?

  郭默面露茫然,河内近日连战连败,怀县以北、以西诸多壁垒接连陷没,哪里来的行赏?酬他们的守御之劳?

  裴整也不卖关子,随意道:“常山祖阳,你可知晓?出身范阳祖氏,是北地大族子弟。

  “他在飞鱼原略有小胜,消息已然传至洛阳,朝廷岂能无动于衷?”

  原来如此!飞鱼原大捷,杀伤近万!这消息近几日也已传到了河内,着实激励人心,他如何不知!

  当真是好汉子!

  郭默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探询:“如此大捷!朝廷如何封赏?”

  裴整显然今日兴致极佳,对郭默本也越发器重。他手下清谈、打杂的文士居多,似郭默这等壮勇可战之人太少。

  虽然不甚看得起此人卑微出身,可此时也确实需加以笼络。

  裴整耐着性子解释道:“擢祖阳进号‘壮武将军’!另赐鼓吹一部,虎贲班剑二十。

  “‘听开督护府’,可置督护、主簿、兵曹吏各一人。其余假节如故。”

  郭默仔细听着,心神摇曳,目露羡慕。

  壮武将军好像是四品之衔。鼓吹、虎贲班剑端的威风!尤其是“听开督护府”,似乎权力不小。

  他耿直的性子显露,不掩饰自己的羡慕:“果然厚赏!那祖生端的是前途无量啊!”据说那祖生才十八岁,真是英雄少年。

  然而,裴整闻言,嘴角却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摇头。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教导后辈的口吻道:“元雄啊,你精于勇战,这朝廷封赏的门道,不可只观其表。

  “壮武将军?杂号耳。位虽四品,却无职守。至于虎贲班剑、鼓吹仪仗……不过是锦上添花之虚饰,壮其行色罢了。

  “这‘听开督护府’,瞧着体面,可世人称之为‘半开府’,何谓‘半’?不及而已。僚属员额、统辖之权,远逊于开府。

  “去四征四镇甚矣。元雄可知,此番封赏的深意?”

  郭默听得愣住,眉头紧锁。他此时的思维相对简单直接:有功当赏,祖阳立下赫赫战功,破格升迁有何不可?

  霍骠骑当年封冠军侯,难道合规矩?朝廷酬功勋赏,居然还有什么深意?

  看着郭默茫然摇头,裴整哈哈大笑,目光却变得幽深:“司徒(司马越)持国秉政,现下已是一言九鼎了。呵。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计较风评。

  “祖阳年仅及冠,不到一年,手握重权,行四征四镇之事?

  “不可能的!

  “国家大事,自有规制。职位等差,朝廷法度,皆有序章,岂可因一时之变而轻废?

  “此番封赏,虚衔居多,厚其名而削其实,正是要加以约束。

  “况且,那祖家小儿,颇为桀骜,甚至多行不义。此番恩赏,未必不是借机敲打一二。”

  “多行不义?”郭默心头一跳,这几个字如同烙印般刻进脑海。很快,他便想到所谓的“跋扈少年”、“十三骁勇”的旧事。

  可传言他也听过,那分明是大族挑衅常山在先,这等事也要敲打么?如此算计,就不怕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想到此处,郭默便开口问了出来。他心底有太多的疑惑。

  为何要敲打祖阳?这种时候,朝廷为何不早早派兵增援壶关?

  怀县城中尚有千余壮勇,是否整兵进击,拖延王弥石勒的西行?

  都是大晋的官员,都是大晋的领土,为何不肯同心协力?

  裴整看了郭默一眼,那眼神复杂,似是觉得他太过“天真”。

  方才谈兴正浓,此刻却显然不愿再多说朝廷军政秘辛。他收敛起脸上的情绪,重新端起身为太守的威严。

  一声“乏了”,便是送客的意思。

  郭默见裴整已明显不愿再谈,只好将满腹疑惑强行压下,起身抱拳:“谢过府君指教!”

  走出府衙大门,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郭默心中却萦绕着那些问题,纷乱纠缠、挥之不去。

  朝廷的封赏、司徒的敲打、壶关的危局、河内的将来、自己的前途……种种念头纷至沓来。

  只让他觉得束手束脚,不得施展。

  然而,“祖阳”这个名字,以及那“多行不义”的隐晦评价,却在无数线索中异样地突显,变得更加立体,也更为神秘。

  那小子所作所为,倒是更合自己心意,纵马破敌,杀贼立功,快意恩仇,显得畅快!

  这个远在常山的少年将军,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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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洛阳西北。

  邙山余脉如青灰色的屏风横亘在天际线旁,其下便是蜿蜒流淌的金谷涧。

  然而此时,曾经以流水清涧闻名的名胜,却已一片萧疏枯槁。天下大旱,日灼中原,黄河、洛水都几近干涸,何况这金谷涧水?(注)

  干涸河床布满灰白乱石,只偶见几处洼坑积着浑浊发绿的死水。

  李矩深深蹙着眉头,与外甥郭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滚烫的干涸河床上,脚下是硌人的碎石和厚厚的尘土。

  一股绝望的燥热感,从脚底一直蒸腾到心头。

  “舅父,”郭诵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咱们当初就不该离开平阳!更不该把督护之职让给吴畿那个草包!”他咬牙切齿,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李矩出身不高,是以战功从县中小吏一路升任的平阳都护。然而,太守宋胄想让亲戚吴畿来担任此职,李矩于是主动相让。

  可随即,平阳就丢了!现在已成了伪汉的都城。

  平阳骤然沦陷、军民星散流亡,仓促间只有五百多乡亲拥戴李矩,这才一并东行,辗转来到洛阳。

  然而,看着脚下的一片荒土,郭诵便心如刀绞,总觉得有一股无法宣泄的怒火灼烧着五脏六腑。

  李矩默默听着,只是步履沉重地前行,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在烈日下显得愈发深刻。

  “若是有的选,我岂会轻易去职?”李矩叹息,目光悲凉地扫过满目疮痍的河谷。

  “宋胄此人度量狭窄,若非我识趣让位,你以为,我们能活着走出平阳?”说完,李矩自己都忍不住一声苦笑。

  半生戎马才得了都护一职,一梦醒来一无所有。

  千辛万苦来到这司隶洛阳,只想为乡亲们寻个安身立命之所。可如今,朝廷不许流民南下。

  这金谷涧周边,除了石头、尘土,便是……李矩目光扫过四周,看着零星散落、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流民。

  前路茫茫,生机渺渺。

  一股浓重的无力感袭上心头,挥之不去。何处才是安身之所?何日才能结束这颠沛流离?

  远处传来孩童微弱的啼哭,像一根细针扎在李矩心头。

  循声望去,却看到了一袭红衣,飒爽少女骑着高头骏马正向流民靠去。她将手中猎物分成了几份,一一分发给了面黄肌瘦的流民。

  少女年纪尚轻,约莫二八年华,衣料华贵、雕弓不俗,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卫,显然是士族女子。

  李矩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却又沉重地再次叹了口气。这少女的善念难得,可靠这些许善念救得了几人?

  李矩碾了碾脚下河床,思虑着该是继续带着乡梓东行。荥阳一带,或还能寻到些生路。

  只不知,走到那里,还有几人能活下来。

  叹息尚未在灼热的空气中消散,几乎是同时,四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后闪出身来,碎步频频,向两人后背飞快靠近。

  这四人同样衣衫褴褛,混迹于流民之中毫不起眼,可此时裸露在外的胳膊俱都肌肉虬结,眼神凌厉。

  暗藏的短刀、短剑被抽了出来,几人眼中迸射出的是冰冷刺骨的杀意,以迅雷之势直扑李矩!

  杀机,毫无征兆地爆发!

  “舅父小心!”郭诵侧目看见身后动静,吼声如雷,反应极快。

  他虽背着简易行囊,腰间却始终挎着一柄腰刀。拔刀出鞘,急切间架住了一柄刺来的短剑,却被另一刀尖划破臂膀,鲜血迸现。

  四个刺客显然是经过布置,配合颇有章法。见露了行藏便干脆堵住四下退路。

  当先两人失手,另外两人则一左一右,刀剑齐出,狠辣无比地攻向李矩上三路要害。此时李矩刚刚拔出腰刀。

  刺客的招式狠毒直接,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杀伐手段,根本不为擒拿只为杀戮。

  李矩两人瞬间被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身上数处添了血痕,眼见便要遭了毒手。

  这时,耳畔突兀响起了破空声。

  正要挥刀的刺客茫然立住,羽箭贯穿了太阳穴,直接抽干了他的力气。

  侧目看时,红衣少女弯弓搭箭,第二箭风雷掣电再次命中。李矩、郭诵赶忙还击,此时少女的护卫也挥刀杀来。

  眨眼之间,形势逆转。

  “留活口!”李矩喊得有些晚了,最后一个刺客颓然坐倒,胸腹处插着一支羽箭,兀自震颤不休。

  李矩来不及去管其他,一把掐住那刺客的脖颈,刀锋刺入对方大腿,剧痛让刺客回光返照般叫出了声音。

  “为何杀我?!谁人指使!?”李矩用力搅动刀柄,刺空的叫声凄厉尖锐。

  李矩得到了答案,“宋太守,怕你心怀……怨怼,让我等,斩草除根。”(注)积愤之下,李矩一刀攮进了对方心口,消弭了动静。

  他一时想笑,自己主动成全,让出职位,颠沛流离,那宋胄小人居然还不满足?

  这天大地大,自己该何去何从?

  红衣少女带马缓行过来,却没有凑近。李矩和郭诵赶忙起身行大礼,报了名号,谢过了对方的救命之恩。

  若无这少女神射,侍卫及时救援,今日他与外甥注定要横死当场。

  少女听闻李矩曾任平阳都护,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见两人无碍,她没有自报姓名打算告辞离去。

  可即将转身的刹那,她却似看出了李矩眼底的迷茫,灵动的眸子不由得眨了眨。

  “尊驾,可是有何为难?”

  李矩苦笑,他心中自是有无数为难,却不能再累得少女费心。毕竟,眼下的自己连救命之恩都难报。只是这句问,到底触动了心弦。

  “劳娘子动问,在下只是一时踟蹰,见笑了。唉,举目放眼,长安不安,洛阳无水,胡骑纵横、贼盗肆虐,城郭、村落尽皆倾覆。

  “四顾之下皆是晦暗,只不知该去何处,不知天下何时能安耳?”至于自己的前途,他暂时已不愿想了。

  牢骚之后本待请问,却不想那少女却再度开了口。

  “将军若有大志,欲寻那道破晓之光,便向常山去吧——渡孟津,越漳水,沿广阳邯郸道一路北向,去往真定。

  “去寻中尉祖阳,那里尚能给百姓一个安生之地。”

  李矩愣了愣,双眼微微一亮。近些时日,北来的消息也已让他如雷灌耳。

  飞鱼原大捷,常山军以步制骑,以少胜多,杀伤石勒胡骑数万,饮马漳水,大功于社稷!

  随之而来的消息还有科举、屯田、里户等等,那祖阳听起来确似个有为之人。

  只是常山太远,更有石勒、王弥匪盗拦路,早先他一直不曾动过北去的想法。

  或许,值得一试?若不行,再借道去往并州、幽州都是便利……

  思索间,郭诵拉了拉他的胳膊,李矩这才发现少女已经带马远去。

  李矩追了几步,冲着少女飒美的背影问道:“敢问娘子高名!矩肝脑涂地,必当报答!”

  少女勒马回头,冲李矩灿烂一笑,“去常山帮我徒弟,就算做你的报答啦!珍重!”

  徒弟?祖阳么?

  白皙的手掌在阳光下轻轻摆着,李矩默然良久,直至视线中再也看不见那道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