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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1 节

第0269章:常山胜利宣讲团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514 字

  “飞鱼原常山军大捷!

  “以步破骑,以少胜多!

  “祖将军大破伪汉桃豹、程遐两军,斩首千余!俘虏无数!

  “伪汉前锋已覆!石勒小儿胆怯,没有十万大军根本不敢北顾!

  “此乃逆贼首级!望壁上诸君细观!丑虏一时得势而已,必不长久!”

  挖空葫芦做成的“大声公”显得有些粗制滥造,但效果到底还是可以。声音被放大后犹如重锤,一下下砸在那些坞堡紧闭的木门和厚重的土墙上。

  灰黄驿道被马蹄掀起烟尘,此时又被声音激荡,渐渐有些沸腾。

  战马喷着响鼻,鬃毛上还粘着些细碎的草籽。为首者举着挖空底部的大葫芦咆哮在前,两什精悍的骑兵同样拢着双手呐喊在后,于坞堡下驻马附和。

  阳光照在他们铁制的甲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映衬着拴在马鞍旁、用石灰仔细腌制过的人头那僵硬而狰狞的面容。

  备马背上,还驮着不少伪汉军的旗帜,旗面上沾着深褐色的血污与泥土。

  这便是三十组“胜利宣讲团”的其中一组。

  飞鱼原之战后,祖阳将已不足六百的骑兵打散,组成了这三十多组小队。每组不过两什二十余人,他们的任务简洁而直接——宣传胜利!

  自古酒香也怕巷子深,尤其此时信息传递是靠口耳相传,没有什么热搜、榜单、号外、头条,胜利的消息需要主动传播才能人尽皆知。

  祖阳需要声望,常山军需要名望,大晋需要胜利。

  况且,即便是后世,胜利也是需要宣传的,即便没有胜利都是要宣传出胜利来。如东方某神秘大国一样——即便身为南亚第一霸主,仍时刻不忘舆论战的重要。

  舆论的高地,自己不占领,就只会被敌人占领。

  每个胜利宣讲团都带着实打实的战利品——斩获的敌军人头、缴获的敌方旗帜,分散着穿插南下。最后则将统一汇聚,跟祖阳一道饮马漳水。

  他们的目标就是伪汉治下诸多据点,星罗棋布的坞堡、略有规模的城邑乡镇。他们不攻城,更不掠地。每到一处,便整列队形,齐声呐喊。

  守卒从垛口或箭楼缝隙间小心翼翼地窥探,看到的是一队堂而皇之,如入无人之境的官军铁骑,看到的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象征着败绩的可怖头颅。

  偏偏早先桃豹、程遐确实带着一千多骑兵仓皇南归,回来时丝毫战利品也无,怎么看都不像打胜的样子。再加上此时常山军南来宣传,一时人心浮动。

  谁都知道战报会骗人,可此时人们却也愿意被欺骗。坞堡上的兵卒们不敢出声,却仔细听清了常山军说的每一个字,心底欢喜之余暗暗为他们祝福。

  伪汉新败,消息如瘟疫般在南面传开,无数的情绪在一个个“大声公”的加持下,在无数呼喊的煽动下悄悄埋下了种子,等待着悄然滋生。

  祖阳这组一路径直南下,越走越深。经临水、渡滏水,眼前已是漳水的粼粼波光。等到会合其他队伍后,河对岸,那宏伟城池的轮廓已在薄暮中隐隐可见。

  邺城,时隔许久,他又一次过来了。

  祖阳勒马于漳水北岸,眺望着对岸那座沉眠的巨兽。身边的骑士们依旧沉默,但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握着缰绳的手也更紧了些。

  虽说此番沿途宣讲自家胜利似让人有些羞耻,可耀武扬威久了,却自然就冲淡了心头的障碍,众人越说越是起劲,甚至开始自己编词呐喊。

  毕竟,装X让人快乐,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河对岸已有不少伪汉骑兵在巡弋逡巡,祖阳甚至能看清他们的身影。

  他笑了笑,没再冒险渡河,只是对身旁的去卑烈道:“把常山军的旗帜打出来,让他们看看!”去卑烈“嘿嘿”一笑,随后便在北岸抖开了大旗。

  近六百余骑兵拉开了极长的阵列,分散在漳水北岸,确有些声势浩大。

  “飞鱼原上常山枪,小豹小虾心慌慌。”朗朗上口的童谣被一群五大三粗的骑兵喊出了口,可偏偏喊得极为起劲,让声音远远荡开,直抵对岸。

  终于,第二天,天色微熹。

  邺城北门洞开,蹄声如雷。忍无可忍的桃豹亲自披挂,不顾臂伤未愈,率领近八百骑兵冲出城来。常山军根本没打算交战,早早便已收兵撤走。

  一拳打在空气里,让桃豹更加难受。可他偏偏不敢追远,生怕再中一次常山军的埋伏,那时自家的名声可就真要臭大街了。

  桃豹的骑兵似模似样的向北追了追,随后就一边喊着:“大汉大胜!”“常山军不战而逃!”一边故作豪迈的列队进城。

  宣传胜利嘛,谁不会一样!

  只可惜,桃豹出击的晚了点,常山军饮马漳水的动静太大,已是让不少邺城百姓、四周坞堡看在了眼里。对于所谓的“大胜”自然觉得意味难明。

  日暮时分,城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城外野地的喧嚣和嘲讽,但也将某种无形的溃败感锁在了城内。

  邺城厚重的城门合拢之际,一辆散发着浓重异味的、专门收运城中夜香(粪肥)的破旧驴车,随着涌入城内的贩夫走卒,缓缓通过守卒盘查。

  推车的是一个面色蜡黄、佝偻着背的老把式,头上顶着个油腻破旧的斗笠,身上那件粗布短褂散发着几乎与车上木桶不相上下的刺鼻味道。

  守卒皱着鼻子,草草扫了几眼车上的秽物桶,嫌恶地挥挥手便让他赶紧过去。没有人会多留意这样一个卑微低贱的家伙。

  老把式默默点头,费力地推着沉重的车子,斜阳照耀中映出了张文轩伪装过的苍老面孔,驴车吱嘎作响,渐渐融入了暖光中的邺城街巷。

  当邺城被破,外城遭遇劫掠时,张文轩便叮嘱麾下谍子潜伏起来。随后趁着城中恢复秩序,他们却多是搬到了城外坞堡,或是改头换面重又藏了起来。

  半年的时间里,他们行事谨慎,一直没有给程遐麾下的谍子机会。

  张文轩更是早在邺城内外都找好了身份,经常改换身份避免追捕。此番听闻常山军南来,他冒险在北岸等待,见到了祖阳,也亲自接受了新的命令。

  驴车一路避开通衢大道,专挑犄角旮旯、污水横流的窄街窄巷行走,最终停在了外城一个极为偏僻破败的小院后门。

  确认无人尾随后,张文轩迅速将门从内部插死,这才卸下那副佝偻的外表,挺直了腰背。他不急着去布置任务,要先稳上两天,散散“味道”。

  两天后的清晨,几个同样推着夜香车的把式正在一个简易棚子下歇息,喝着一文小钱一碗的劣质豆汤。张文轩现在是个麻子脸,默默坐在角落。

  角落背靠背的地方,两个人用夹杂着暗号的低声俚语快速交谈起来。几个夜香把式则四散开来,貌似在装车捆绳,却隐隐将茶摊做了遮挡。

  “找些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关键是口齿伶俐,走街串巷去讲故事。”

  “档头,这个节骨眼去公开讲‘飞鱼原’,这可就是找死了。”

  “没让你们讲飞鱼原,去讲些老故事,借古讽今懂不懂?”

  “老故事?档头的意思是……”

  第二日,一种微妙的变化开始在邺城的大街小巷、桥头瓦肆滋生蔓延。

  “嘿嘿,列位客官。三国的故事您听过没?那都亭侯麹义!了不得啊!

  “在界桥,嘿,就那么八百个先登死士,全是步卒,只拿着大盾和强弩,却硬生生破了公孙瓒数万的白马义从!对,八百破了数万!”

  “听说过李陵么?那是先汉飞将军李广的孙子。想那浚稽山之战,李陵五千步兵,杀伤了数万匈奴。后来惹得单于大怒,举国兵来都差点没奈何他。”

  “嘿,谁说步兵打不过骑兵?关键要看是谁在带兵打仗。那公孙瓒、匈奴一时强横而已,最后不还是成了败军之师么?这‘太阳’,永远都会升起。”

  “废物!婢子养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汲郡,中军大帐,石勒忍不住骂了一连串的脏口,胡凳都踹翻了三四个,仍旧骂咧咧的没有消气。

  邺城的战报几乎是和各路小道消息同时抵达,听闻祖阳派了数十个“胜利宣讲团”挨个坞堡宣讲胜利,他额头的青筋便忍不住的直跳。

  这小混蛋哪里来的这么多鬼点子?这么短的功夫而已,竟是闹的邺城以南也人尽皆知。

  胜败自古乃兵家常事,一场小败而已,这本也没什么,可被人扯着耳朵、指着鼻子反复来说自己输了,这种感觉可就不好。

  最让他生气的是那句话——石勒小儿胆怯,没有十万大军根本不敢北顾!

  老子有十万大军怎么了?那是老子的本事!结果经他这么一说,将来带十万大军北上,反倒似怕了他常山祖阳一样。

  直娘贼,真晦气。

  “传我命令去邺城,桃豹、程遐各降一等官职!各罚绢帛五百匹!暂于原职留用!”下完命令后,石勒还有些气不过,可到底也没有再追加惩罚。

  如他刚刚所言,这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功过赏罚不能因情绪而动,要以实际比照来定。自己要学汉高祖,而不是楚霸王,一切要按规矩,而非心意。

  一旁,等着石勒稍稍消气后,张宾这才开口谏言道:“大王,此番小挫也未必是坏事。”

  “哦?”石勒挑了挑眉,他现在很爱听张宾为他献策,总觉得能说到自己心底。“孟孙但讲无妨。”

  “祖阳,小儿也。”张宾缓缓开口,语气却显得沉稳:“军中诸将一贯孩视之,多不以为意,实不该。此番一败,却刚好足见常山底蕴,祖阳手段。

  “他日北上,若再遇其人、其军,军中各将自当谨慎以对。届时,当以狮子搏兔之势,一举扑杀之。断不能给其缓慢成长之机。”

  “有理……”石勒品了品,点点头,笑着说道:“也罢,且让那小贼逍遥些时日。待我助大汉攻下壶关,再北上寻他好好戏耍戏耍。”

  此时,来自平阳的命令已经抵达:

  命汉持节、平晋王、新封安东大将军、开府、都督山东征讨诸军事石勒,为前锋都督;

  与侍中、都督青、徐、兗、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王弥所部;

  会同车骑大将军、楚王刘聪,三路大军再攻壶关!

  这个并州、河北相接的咽喉要地,“大汉”必须要重新拿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