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8章:飞鱼原上大胜归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115 字
战斗的进程出乎了邵续父女的预料。
本以为是要依靠空心长枪方阵彻底拖住对手,再放突骑反击击溃敌军。可不曾想只是对手稍稍后撤,步兵便立刻变阵,居然主动向对方发动了进攻。
此时,残阳如血,映得满地狼藉。
变成鱼鳞阵的常山军似疯了一样,五十人便结成小队,摆开浅纵深、宽正面的一支支小队,随后就疯了似的小步奔跑起来,竟是主动冲向了敌军。
步兵冲击骑兵?这一幕画面看起来竟是如此的诡异。
程遐在桃豹耳畔疯狂咆哮着,力劝他回军再战一次。此时常山军阵散开,正是突骑逐个击破的好机会!可惜,桃豹此时已彻底失了战意。
不止是他,在目睹了长枪军阵的强悍战力后,此时诸多伪汉兵卒都显得有些虚。只觉得这群步兵仿佛是被下了什么咒术,战力强横得堪称可怕。
眼见侧后方常山轻骑正加速包抄,桃豹打定了主意想要退军,可仍旧是晚了。队伍被常山轻骑咬住,突骑驱赶,鱼鳞波次的攻击简直势不可挡。
那些挺着长枪的步卒们防守时不动如山,进攻时却当真侵略如火。长枪阵冲锋之下,人马辟易,根本无可阻挡。若非跑得快,真可能全军都折在这里。
当天地一片金黄之际,飞鱼原渐渐安静了下来。
桃豹、程遐只来得及带走一千二百余骑仓皇南归,留下了将近过半的尸体折损。因来时人各两马,大量的空马四处躲闪着,试图远离人类手中的长枪。
随着骑兵奔腾远去,战场一时间陷入了沉寂之中。
此时,钟延宗等人却已经没了力气欢呼,所有人的盔甲内衬都已经湿透,汗水不断自铁甲内滴落,濡湿了衣裳,摔碎在了干渴的大地。
伴着休息的命令,这些人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纷纷摘了头盔四仰八叉的躺倒在地,大口大口的贪婪呼吸。
钟延宗干脆脱了靴子,直接在原地打起鼾来。脚下,同样酣睡的于康嗅着旁边的大脚,不知梦到了什么,蹙着眉头却将那脚用力抱了过来。
祖阳没有再妄自追击,让金羽的斥候队继续跟踪驱离敌人,便安排大部队抢救伤员、打扫战场,给累惨的兵士解甲换衣,就地埋锅造饭。
一匹匹死马、伤马被剥皮解剖,大块马肉也来不及细致处理就被丢进用水囊灌满的大锅,灶火燃起,很快肉块翻滚,香气四散飘荡,勾的人胃口大开。
云真等人处理这些事情已然驾轻就熟,祖阳只是做好了吩咐,下达了命令,随即就开始带着李秀、祖智、邵续、邵菱等人在营中来回穿梭。
探望着伤兵,慰劳着将士,不断抚平着大战之中的情绪变化。邵菱一路上都在偷看着李秀,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崇拜,李秀被她看的甚至有些发窘。
一切忙碌完毕,已然月上中天。阿罗等人专门给祖阳等留了一口锅,石三和北上“请援”的武鸣也被一起请了过来,众人用木碗分食着马肉和肉汤。
马肉的纤维太过粗大,其实是不好吃的,主要是不好咀嚼。即便炖的时间再久也很难改变这种特性。可是,肉就是肉,这年岁里能大口吃肉喝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一日酣战,众人都累得狠了、也饿得狠了,此时大多没顾忌什么形象。吃完一碗便再盛一碗,若非马肉难嚼,怕是这一锅肉汤根本不够分吃。
吃饭时,祖阳寻空对众人讲述了今日战事的过程。
“我们其实早就从中丘城南下,距离战场不过二十里。不过,也亏了子庄兄报讯及时,我们才能从容安排。”
武鸣在撕咬马肉的间隙出声,含糊不清道:“那你看,今日若非有我,能得如此大胜?嘶……烫烫烫……”
祖智自动摒弃了武鸣的声音,他开始从祖阳的说法中分析这一战的布置。
他这才知道,祖阳等人得知消息后并没有急着驰援,而是一边走一边休息,不断蓄养体力。这才在抵达战场不久就开始主动挑战,还能在鏖战后主动追击。
邵续对这个军阵十分好奇,不断旁敲侧击的探寻这长枪大阵的演练方法、战术变化和兵士训练的规矩,尤其好奇那些两丈余长的长枪如何制作,最后又如何转守为攻。
在他看来简直匪夷所思,这等规模的长枪,平常兵卒只是举起来就十分困难,若非训练有素,根本不可能擎着这种兵器迈步追杀,偏还威力惊人。
祖阳笑了笑,用佩刀小口切着肉吃,和李秀你一言我一语,为邵续答疑解惑,没有做什么隐瞒。邵续此番献计已经算纳了投名状,自是可以信任的。
再说,这些方法说出来其实并不算多么机密。
粗浅些的先给他讲讲变阵规则、鱼鳞阵的组成形式,这是祖阳以影视剧中古罗马军团的战法为底,被李秀取精华去糟粕改造后的成果。
精细些的,则要从士兵培养、军纪养成去深入讨论。如何练队列、理内务、保卫生、脱产训练、识字上课、胡汉相融、严肃军纪、训练默契和军阵间的配合。
除此之外,还有府兵、军饷、荣誉、粮食供应、军功授爵……
很多东西都是祖阳从后世取的经,是从那支堪称“伟大”的军队里拿来的宝典。经过了李秀等人因时制宜的改造,这才在此时、此地开花结果。
道理听起来都是简单的,一件件事拆解起来都是容易的。可敢想这些、敢做这些的有几人?这些意识的养成,成本的投入又有几个领导者能下决心?
祖阳是后来人,所以一起手就坚定不移,始终按照正确的道路向前推进。
从整训部曲开始,祖阳自班底搭建的第一日就在灌注这样的军容风纪,养成很多看似无用的习惯、规矩,抑制着常山军的快速扩张,不断打磨、训练。
经过无数个日夜的沉淀,经过无数次事件的磨砺,经过耐心的培养和持续不断的资源投入,这才能在短短几个时辰的战斗中大放异彩。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祖阳甚至不怕这些养军、练军的方法被石勒等人偷学去,因为他们很难,甚至说根本就学不来。除了跨时代的认知之外,还在于羯人等族群尚未汉化。
汉人是一个奇怪的民族,拥有着极其特殊的民族底蕴。
那些北方游牧的胡人也好、北欧的海盗也好、斯拉夫粗犷的胸毛战士也好、高卢凶悍的丛林壮汉也罢,这些民族、军队都崇尚个人英雄,注重个人勇力。
军队的训练、组成、培养模式也是数千年以贯之,更加注重单兵能力的提升,极少检查内务、要求队列,看起来自由烂漫,后世的丑国大兵无外如是。
可汉人不同、中国人不同。
华夏这片土地上,从民族诞生的伊始就在强调团结一致,强调万众一心。这个民族从来都是孤木不成林、好汉三个帮。
这是个千千万万人敢“大禹治水”的民族,这是个子子孙孙敢“愚公移山”的民族,这是个秦王一声令,百万丁壮敢赴河东、战长平的民族。
纪律、团结、协作、倔强、奋进……这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化在基因里的底色,只需有心人勤加培养,不断挖掘。
听过讲述后,邵续喝了口马肉汤,砸吧下嘴,一时间唏嘘不已。
他自认博览经史,也曾自诩见识渊博。可是今日一战却仍着实涨了见识。竟是被眼前这个小年轻上了一课。
当年,全盛时期的洛阳禁军他也不是没见过,可何曾看过今日这等强军?
它不是靠乡党宗亲的关系绑定,也不是靠重赏维系,若这种战士有个十万人,横扫天下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得开始激荡起来。一时间又开始遗憾,自家女儿怎就没有直接嫁给他呢?再看祖智……唉,也行吧,凑合。
祖智没想到莫名又被未来的妇翁嫌弃,此时正小口喝着汤,对祖阳问道:“兄长,既然此战已胜,接下来是否就还归常山?对了,赵军临阵脱逃……”
祖阳摆摆手,冯冲的事他早已听阿罗说过,并不太放在心上。常山王的威望太低,自己也尚未成为苟晞、丁绍一般的名将,这些人自然是不服他的。
朝廷任命确实是有大义在,可听不听、怎么听,在官僚的眼里都有无数可以操作的空间。在祖阳没有将触角完全铺开前,这三国军队能稍作配合即可,不求更多的控制。
当然,临阵脱逃这种事总是要有个说法的,那本来答应的一千石粮他自然不会再给。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战后往往才是更关键的时刻。
“不,你们先回常山安顿,我带着骑兵继续南下。”祖阳将碗中的肉汤饮尽,看着李秀主动来接,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刻意挑了几块肉在其中。
祖智纳闷问道:“兄长,此番大胜了,还南下作甚?”连粮食都已经集了一轮,此时南下没任何好处,总不能是要用不到六百骑兵攻破邺城吧?
祖阳神秘莫测的笑了笑,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战胜而不宣讲,这战果就生生少了大半。此番南下,我是去耀武扬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