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6章:谁家娘子刀在鞘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650 字
战争是浪漫的,是霍去病闪电奔袭的单枪千里,是韩信逍遥妙极的背水一战,是将军三箭定天山,是战士长歌入汉关。
哪个男孩儿没做过纵马长枪的梦?哪个童年没玩过骑马打仗的戏?
可战争又是残酷的,真实的战争是一片血色,是碎肉、断肢、哀嚎、马蹄、刀锋、矛矟,是利刃破开肉体的剧痛,是生死悬于一线的惊悚。
临时搭建的车阵阻挡了马蹄的冲撞,可挡不住伪汉兵卒的下马步战。邵氏麾下的五百部曲大多都是汉儿的流民义勇,可训练不足,兵器也很粗劣。
这桃豹麾下的两千骑兵却是跟随石勒已久的老兵,战力被反复磨砺得极强。且他们俱都披挂着精良皮甲,刚刚击溃赵军后士气如虹,战意凶悍。
甫一交手,车阵的壁垒阵地就被伪汉军队夺了过去。
邵氏部曲仅是凭一腔孤勇死死顶在阵前。至于诸多程家丁壮、家眷此时已在无意识的嘶喊、尖叫,甚或有人已在崩溃下没头没脑的到处乱窜。
阿罗、邵续、云真等人挥刀向内,铁血整肃,将这些自乱阵脚的家伙斩杀干净。可巨大的战力差距并无法因此得到弥补。
局面仍旧在一寸寸的崩坏,战线飘摇之中濒临崩溃。
随着常山突骑的后撤,伪汉骑兵两翼包抄,渐渐将圆阵的侧面包围。
但他们并未急着进攻车阵,似已看出了祖智的谋划,只是远远驱赶常山军,只放一支队伍正面凿阵。冲入阵中的伪汉兵卒开始推动大车,打开缺口。
四下里到处都是纷乱的马蹄呼啸,阵中的牛马驴骡躁动不安。鲜血在前方不断挥洒,常山军的阵线却一步步的向内凹陷。
祖智微微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做不了什么。
他本就不是什么武艺高强之人,对军事指挥也并未运用纯熟,之所以能够指挥靠得还是兄长的名号威势加持,他有太多的不足,却没能在战前弥补。
“兄长若是在此,他会怎么去做?”
祖智回忆着他在兄长课堂上听过的诸多课程,回忆着先前兄长给他讲过的战例。那些古之名将若是猝然遇袭,都会怎么办?
下意识的,兄长告诫的话重又在耳畔响起,“胸有激雷,而面若平湖者,可拜为上将军。”他做不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至少可以临危不乱、处变不惊。
当年景皇帝(司马师)遇文鸯之袭,惊而目出,却蒙被而卧,诸军皆安。现在,他也只能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以自己的存在去激励士气。
于是,他挺直了腰背骑在马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立在旗杆之下岿然不动,任凭四下箭雨渐渐密集。
后撤的常山突骑中,赵峰忧虑不已,对石三急切问道:“司马危险,还不回去?”石三看着车阵中静立不动的大旗,咬咬牙,“再等等,不到时候。”
就在邵氏部曲的阵线进一步崩坏时,南方突然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只不过,此时车阵内外都已陷入鏖战,喊杀震天,无人去注意几里外的追逐动静。
最先意识到身后情况不对的还是程遐。
他回过头有些疑窦的看了眼,惊讶间发现了正从背后杀来的敌军。先前派去追杀的百骑此时已四散溃逃,敌军竟是咬着伪汉溃兵的尾巴杀了过来。
哪里来的援军!?乞活军?
那群乌合之众竟然敢主动来援?
他身边此时没有多少亲卫,更不敢以身犯险,权衡之下让开了道路。于是,伪汉骑兵的后阵暴露了出来。
晋军的骑兵根本不理程遐,径自抵近凿入车阵,随后顺着伪汉兵卒搬开的缺口狠狠切了进去。从背后将正在破阵的伪汉兵马生生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个手臂受伤的部曲跌倒在地,爬行后退,即将被凶恶的乌桓大汉砍死。可正当大汉双手擎刀,咆哮挥舞的刹那,一柄钢刀从他的脖颈后擦过。
鲜血喷涌,硕大的身躯扑倒,那部曲茫然看着一骑纤细的身影闪过。来人看都没看战果,带着骑兵一路辗转冲杀,如庖丁解牛一般径自切入,一往无前。
“是邵娘子归来!援兵来了!”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随后还在交战的邵氏部曲便接连跟着喊了起来,响声很快响成了一片。
在一片呼喊声中,纵马凿阵的小娘子飒爽挥刀,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对方薄弱之处,不断纵马切割,生生破去了伪汉军的攻势。
晋军的士气在肉眼可见的上升,阵线开始反推。
阵中旗下,祖智一时看得呆了。
他认出了跟随邵菱破阵的队伍,是散在南方官道的金羽所部斥候,不过六十多人。这些人都是常山军中的精锐,发现不对后纵马回援他是有所预料的。
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位未婚妻竟然这般悍勇,竟是她带队杀了回来!?竟还如此的凌厉敢战!?(注)
相距二十余步,邵菱带马踏死一名敌军,环首刀用力荡开,招式轻盈却狠辣。劈开身侧敌军时,她注意到了祖智的表情,侧头向他看了一眼。
血色之下,一张柔和的脸孔显得如此突兀,笑靥如花。
恍惚间,邵续凑到了祖智身旁,对他沉声道:“是时候了,下令还击!”祖智飞快向两侧看了看,发现两翼的汉军仍未突阵,可他选择相信邵续。
旗帜被舞动起来,本还在后撤的常山突骑调转马头,回军冲杀。桃豹指挥下的伪汉骑兵并未后撤,而是选择冲上前去与常山军犬牙交错着战在一起。
战斗在一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不知过了多久,日影偏斜时,伪汉阵后突然传来了收兵的号角声。伪汉部队开始后撤,两军脱离接触,只留下满地血渍和尸体堆叠在一处,不分彼此。
“鏖战正酣,何故后撤?”撤至南方两百步外,桃豹抹了把脸颊上的血迹,显得有些不满。对程遐的话中也少了恭敬。
刚刚战斗虽然焦灼,常山突骑的战力也确实凶悍。可常山军兵少、势弱,只消再打上几合,必会破之!可偏偏程遐在这时候吹了撤军号角。
如此一来,功亏一篑。
程遐苦笑了一声,没有出声解释,只是伸手向远处指了指。桃豹回过头,这才看到了自北方官道上踏步而来的队伍。
这队伍同样高举着常山军的战旗,方阵兵士们手中擎着的却是两丈余长的超长枪。此时只是在地平线上显露出踪迹,却渐如一道移动丛林般压了过来。
短暂的平静之后,常山军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中尉已至”的呼喊几乎一浪高过一浪,近乎杀红眼的常山骑兵们陷入到了一种极端狂热之中。
战旗下,祖智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放下心来。他早就笃定自家兄长必会及时抵达,果然如此!不过,他没有沉浸在庆幸之内,连忙探头去寻找邵菱。
带队回援的少女此时也正看了过来,透过无数欢呼与鲜血,一对将要成亲的男女彼此凝视,同时绽出了笑容。
北方,祖阳眺望着远处分开的战场,看着圆阵之中高高耸立的战旗,也长长舒了口气。“阿智做的不错嘛,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祖智算是他栽的小树,现在茁壮成长已有了些栋梁模样。此番应变甚合他的心意,能够力排众议、坚守待援,还一直撑到他率援兵抵达,着实不错。
是该加鸡腿的。
身旁,瓷白面庞的李秀顶盔掼甲,腰配长刀,跟着祖阳的的视线一并点了点头。他们大队人马已停驻在中丘城附近许久,本就等待接应祖智一行,听闻预警立刻南下,到底赶上了。
在他们身后,一千常山辅兵营正从行军阵型自然切换成迎敌方阵,队伍的正面不断扩大着,渐渐拉成了厚实的战阵。
战士们擎着如林矛矟、背着扇形盾牌,挎着臂张弩弓,自北方撼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