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5章:向死求生志不摇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644 字
十里的距离确实不长,很快双方便已看清了彼此。
两千胡骑呼啸而来,平原之上雷声滚滚。车阵内,民壮们早已都白了脸色。便是邵氏部曲表情也都显得难看,石勒突骑的威名早已传开,闻名遐迩。
就凭他们这些人……坚守待援,能守得住么?
三百常山轻骑远远前出,在距离桃豹队伍一箭之地停下,坦与温、古力赫等人指挥着队伍散开,搭箭挽弓。桃豹、程遐也止住了队伍,稍稍缓了马速。
两支队伍在平原各自收拢阵型,遥遥相望,并未急着交锋。
前番纵马急追,是怕晋军逃跑。此时眼见对手已经结阵卸了粮食,打定主意死守,伪汉军自然便不需要着急。马匹一路狂奔,总是需要缓一缓力气。
视野中,赵军所部八百人正在缓缓向南退走,与常山军的距离越拉越大。
桃豹瞥了赵军一眼,看向程遐,“放过他们?”
“现成的功劳,为何要放?”程遐摇头笑笑,“反正粮食已经跑不掉,一并拿下便是。”桃豹跟着哈哈大笑,对身后队伍下了命令。
此时,他却觉得自己来对了。
等平晋王打完河内、壶关,下一步定是要兴兵北伐。那时候十万大军多头并进,届时刘灵、阎罴多位宿将领军,哪里还有自己轻易立功的机会?
不似现在,平原野战,常山、赵国两军龉龃,阵型分散,正好下手!
桃豹分出五百骑挽弓前出,逼迫常山轻骑后退。轻骑此来本就是为了迟滞桃豹的速度,见状边放箭边即后退,桃豹的队伍跟着散开,没急着回击跟进。
眼见常山军让开,桃豹全军主力突然折道向南,扑向正自撤走的赵军。
对冯冲来说,他绝对不想在此时与伪汉交战。
平原上突骑本就极占优势,步卒若没有绝对数量打底很难抵住骑兵的反复拉扯、撕咬。即便数量够多,也要训练有素才能保证不会崩溃。
赵军可做不到训练有素。
众人原本商议的策略就是避让。一旦斥候远远窥见敌人,大军和粮草可以迅速撤向就近的城邑和坞堡避祸。伪汉无法在敌境久待,自会退去。
与敌人在平原野战,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选择。
可这一次,敌人从巨鹿绕路奔袭确实出乎意料,没能及时侦知敌军动向自然也就无从退守,抛弃粮草丁壮已是唯一的办法。
可那祖智小儿不识好歹,邵续其人也昏了头脑。为了些许虚名,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其愚蠢?
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他是冀州西部都尉,独自统领赵军,他手中这八百人可是赵军主力,将来还要防守房子、元氏等城,不容有失。他可不能留在这里与常山军一并陪葬!
冯冲干脆抛弃了常山军,更关键是抛弃了一堆粮食。他心中料想:贼人必是为了劫回粮食而来,赵军主动南去已不构成威胁,想来对方不会对他动手。
此番毕竟不是祖阳、常山王亲至,他有大把理由来辩解。况且,祖智、邵续未必能活到将来。赵国是常山屏障,常山王为了大局必不好轻易处置于他。
活着,才有未来!
可惜,冯冲想错了。
他似乎忘记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夫战,勇气也。当他选择临阵撇下同袍撤退时,赵军上下便再也没了与敌一战的勇气。
而敌军是否来攻,只取决于他们是否愿意。
对桃豹来说,只是想立功劳。对程遐来说,只是睚眦必报。反正都是一群晋军,谁的首级都可以带回去报功,赵军也好,常山军也罢没什么本质区别。
既然已被截住,那就都别想走。
伪汉突如其来的转向让冯冲目眦欲裂,他连忙招呼赵军就地列阵,不敢再动。若是此时阵脚不稳,他可能连一合都撑不住,会被突骑轻易撕碎的。
打我做什么!?
冯冲想不通,那万石粮食都堆在车阵里,常山军也在车阵里。你们不去对付正主,怎偏生要来打我!?
没人与他解释,耳畔只有轰鸣的马蹄。赵军的阵脚到底不稳,此时急停迎敌更是慌乱。桃豹与程遐各带八百轻骑,一南一北绕行两翼向赵军夹击而来。
“变圆阵,速速变圆阵迎敌!”
冯冲大声吼着,声嘶力竭。赵军本就心慌不已,进退没有战鼓传令阵型就此愈发混乱,传令兵四散吼叫,嘈嘈嚷嚷,恐惧如瘟疫一般开始蔓延。
“要救冯冲么?”
祖智此时有些拿不准,转头问向身旁的邵续。伪汉显然打的是各个击破的主意,可冯冲临阵逃亡在先,此时阵脚明显乱了,即便救援也是无用。
邵续想了想,却是点了点头,“派轻骑挽弓策应,稳一稳军心。”
冯冲其实不重要,但军心很重要。一方面是为未来收拢赵军做好铺垫,另一方面若眼睁睁看着赵军在眼前覆没,兔死狐悲下,常山军的圆阵便更难守了。
旗帜挥动,轻骑开始向南驰援,不断试着摆脱伪汉军的阻拦骚扰。但常山军的突骑却并未轻出,只是调转了方向,一东一西继续监视着南方的战场。
赵军的变阵速度到底没有快过马蹄,在圆阵将成未成之时,桃豹抓住了一个明显的空隙楔了进去,将整个赵军一分为二。紧接着,程遐率部再切一刀。
只一合而已,赵军旋即崩溃。
八百赵军此时死伤其实不多,可失去了指挥和阵型便再没有勇气交战。八百人碎成满地砂砾,疯了一般向南窜行。常山军见状不再驰援,缓缓退回。
桃豹只带人追了百余步,轻松砍下两百余颗脑袋,旋即收了队伍,只着百人继续追击。余下一千九百突骑缓缓会合,由南向北迎向了常山军。
“看到了么!敌军皆是豺狼!他们不会因为你要逃跑就放过你!”
此时,大阵内,云真等人已喊得声嘶力竭。恐惧并未消散,反倒被云真利用不断渲染。青壮、部曲们都已抛却幻想,心知如赵军这般逃亡只有死路一条。
战争的规律千变万化,可归根到底无非是调动人心中最极端的情绪出来,以贪婪、暴虐、恐惧、热爱、激昂来鼓足鏖战的勇气而已。
“怎么打?”程遐显得很轻松,汇聚之后对桃豹随意问道。后者命令队伍两翼散开,自己与程遐并辔道:“两翼散开,缠住对方骑兵。
“中军破了他的车阵便是,那阵中队伍都未披甲,一击便散。”
阵中,祖智四下看看,抿了抿嘴,对身旁阿罗下令道:“命令突骑后撤,切莫被敌骑缠住。弓骑同样散开,吊射引敌,莫与敌军纠缠。”
一旁,邵续缓缓侧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置喙。若是他来指挥,也会如此选择。突骑是他们坚守的关键,不能用在消耗上面。现在的战术只有一个——
引诱伪汉军攻打车阵,只消敌方陷在阵中,突骑回援才可能打出优势来。
不过,邵续复又有些忧虑。那些丁壮的战力不能指望,只靠他自己的五百部曲,扛得住么?如是一击被破了车阵,可就再难转圜。
祖智深深呼吸两口,心底念叨着某些句子,似是在给自己鼓劲。此时,云真等都伯队员们已经在不断渲染恐怖,鼓舞士气,他没必要再说多余的内容。
不过,睁开眼,他他仍旧放开喉咙大声喊了一句。
“若事不行,我必与诸君同死!绝不偷生苟且!旗在、人在,若我畏怯偷逃,诸君皆可斩我!”
“唯!”云真带头,常山军大声应和。一声之后,阵中诸人也都应和。
危机关头,人们需要有人能顶在前面,需要有人能成为领袖,这很重要。
铁血交杂的誓言后,对面空中腾起了密集的箭雨。
一千九百胡骑俱都弓马娴熟,近可突阵,远可攒射,此时开始分成三个大阵,刚刚舔过血的伪汉骑兵已缓缓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