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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6 节

第0264章:危机临头敢担当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89 字

  四月的河北,旱情如一层灰纱覆在干裂的土地上。

  入夏伊始,连邺城都已开始无雨了,漳水、滏水的水位渐渐下降,已近“清澈见底”。随着烈日炙烤,几乎肉眼可见地面在不断的焦灼、龟裂。

  邺城东北军营内,桃豹盯着有些裂痕的地面,冲程遐果断摇了摇头。对方还在不断劝说他出兵,要尽快追击常山军夺回粮草,但桃豹却不为所动。

  “如今大王兵锋仍在荡阴以南,我手上只有两千多轻骑。

  “城南那一千多步卒还要留着守城,贸然追击并不妥当。”桃豹往日里是好勇斗狠的性子,可此时重任在肩,反倒显得比程遐更加理智、保守些。

  “敌军已经提前走了五天,现在估计已快到赵国境内。广平郡本就没有全部拿下,若是中了敌人埋伏,邯郸、襄国再出兵截断后路……后果不堪设想。

  “最好传信给平晋王(石勒),等待王上决断。”

  “一来一回几百里,那贼子早已跑回常山了!”程遐态度也极坚决,战机稍纵即逝,他不打算慢腾腾的等下去。深吸一口气,他重又沉声对桃豹说道。

  “那伪晋广平郡太守不过庸人而已,且麾下并无强军,守住邯郸、襄国两座大城已是极难,他们根本不敢出战。常山军南来又多是轻骑……”

  这番谋划程遐来时已思考了许久,此时说出口后显得条理分明。

  敌人劫了如此多的粮草北上,又兼自以为得计,必然容易懈怠。尤其是进入赵国境内后,自以为后路有所掩护,更会如此。

  另一方面,乞活军、赵军、常山军互不相统。虽然常山王司马珩为都督四国诸军事,可其人并无太多威望,赵军、乞活军临战必然忧虑、观望。

  未遇危险还好,一旦事到临头,互相间必然都存着以邻为壑的念头,难以形成合力。常山军只有轻骑,其他两军步卒战力又不高。

  此行追击,只要突袭得手,必然有所成功。哪怕夺不回粮食,至少也可以将其烧毁大部分,总比资敌要好。只要出击,他们有功无过!

  “你说的,也有道理……”桃豹摸着下巴权衡再三,确实觉得可行,但心底深处仍是不踏实。反复权衡几番,桃豹仍旧拿不定主意,迟疑着不断踱步。

  “不行,还是稳妥起见。”桃豹终于理出了头绪。北征不差几个月了,届时大军一路碾压过去,这些晋军多些粮食又能如何?何必在这个时候冒险?

  “此番,还是要等王上决断。”最后,稳妥仍旧压下了冒险的冲动,桃豹再度对程遐摇了摇头,看着对方重重一声叹息。

  风吹云转,日影正斜。

  五天功夫,祖智一行大队人马早过了中丘城。乞活军的队伍不再跟随北行,祖智给乞活军留了一千石粮食,又换来了二十余辆大车,皆大欢喜。

  赵军、常山军则继续沿着广阳邯郸道向北逶迤而进。

  大军经过柏人城,再向北的官道已事实上进入了巨鹿国的辖境内。但是,一路而来,他们并没有遭遇任何追击、截杀,整个队伍走的顺当且平稳。

  看来,伪汉大军确实没敢轻举妄动,是忍下了这次损失。

  邵续老成持重,始终还保持着警惕,建议祖智继续向南撒开斥候,于是金羽的队伍大部被四散开来,沿着官道分布直至柏人城,监视着身后官道的动静。

  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当距离房子城还有三十里时,连邵续也开始放松了些许,嘴角露出笑容与未来的女婿闲聊,询问其早先在太学的学业等等。

  随着相处愈深,邵续愈来愈对祖智感到满意。

  虽然这小少年并没有祖阳那么令人惊才绝艳,可言谈举止、气度风貌却也令人欣赏,是已有了这个年纪不太容易出现的沉稳持重。

  更兼祖智学识不俗,又是祖阳左右手,邵续对这门亲事愈发满意。旁边,邵菱听着父亲与未来丈夫的对话,也是低头含笑,眇目连连。

  很显然,她对这门亲事,对自己未来的夫婿也很认可。

  “此番带回粮食足万石,即便再分给赵军千石,也足以充实仓廪。”邵续捋着胡须说着话,显得心情不错。既已决心留在常山,他当然期望常山稳固。

  祖智满心也都是振奋,想到第一次主持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就马到功成,他一路上都显得亢奋非常。正想与妇翁再请教些理政经验,却忽然听到些动静。

  东边稍远处,去卑烈带着两名斥候,正纵马飞奔而来,神色凝重。祖智依稀记得,去卑烈一行是被安排在了官道两翼戒备,莫非是有了什么发现?

  “报,司马!有大股敌军,此时已在十里之外。”

  祖智瞳孔微微散大,身旁众人闻言也俱是大惊。哪里冒出来的敌军?怎么会突然在此?

  邵续此时顾不得什么礼仪分寸,厉声质问:“多少敌军,方位如何?!”他有些不敢置信,斥候早已四散在后路,为何敌人已近十里才被发现?

  去卑烈平缓着呼吸,急切道:“敌军不是从身后南方来,是从东面巨鹿国绕行的,我等在巨鹿方向没有人力,撒开不远,所以直到此时方才发现踪迹。

  “是伪汉突骑,足有两千余!”一时间,四下冷气声连连响起。

  五日前,邺城大营之内。

  见桃豹仍旧“冥顽不灵”,程遐只好缓了语气改了口风。

  “将军,大王统大军南下,本就是将根基之地交给你我来看护。现下坞堡被破,粮食被劫,整整四万石!我等却毫无作为,反倒处处等待王上决断。

  “既如此,要我等在此还有何用?到底是王上在守,还是我等在守?

  “翌日王上岂还会信任、托付我等?”

  这番话,最终改变了桃豹的决断。留在邺城的两千轻骑倾巢而出,却没有沿着广阳邯郸道直追,而是听从程遐建议掉头东北,自巨鹿国迂回穿插。

  乞活军主力早已离开了巨鹿,此番北进伪汉军如入无人之境。桃豹麾下人各两马,急追而来,终于在柏人以北、房子以南咬住了祖智一行的队伍。

  向西奔驰间,程遐满脸都是快意。斥候看到了他们,他们自然也已看到了斥候。可来不及了,这里距离官道不过十余里,看你们还往哪里跑……

  此时,慌乱的情绪在晋军中开始蔓延。

  冯冲本在和武鸣闲扯,听了消息立刻过来,蹙紧眉头劝谏道:“祖司马、邵公,贼胡狡猾,此番不可轻忽啊。

  “此地名为‘飞鱼原’,南北一路都是平地,根本无险可守,两千突骑来去如风。现下队中虽有常山骑兵,可不过六百骑,还有大批民壮,邵氏部曲也未披甲……”

  “都尉不妨直言。”祖智板起脸孔,他听出了冯冲的话里有话。

  “放弃民壮和粮食,现在全军向南,极速向中丘城退去!

  “再召乞活军过来接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冯冲显然已有了腹稿,看了眼祖智却是扭头冲着邵续说道。他不觉得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值得交流。

  毕竟,这不过只是个来“镀金”的士族子弟。

  邵续此时也有些举棋不定,理智上他也觉得抛弃粮草和民壮更加稳妥,挟持着程氏人质可以缓缓退走,敌军是奔着粮食而来,他们不会遭遇重大损失。

  但是……

  “不行!”这次,祖智没有等待邵续给出建议,断然加以拒绝。“这批粮草足有万石,对常山、对即将到来的战局都关系重大,不能轻舍。”

  “粮重要还是命重要?”冯冲受不了年轻人的冥顽不灵。此时,武鸣、石三、云真几人都飞马过来,可眼见两军主将正在争论,都没有说话。

  “我等此番任务便是运粮,岂能贪生怕死!?”祖智在这时却斩钉截铁,“敌军只有两千骑,赵军加上邵氏部曲,步卒足有一千三百余!

  “再加上我六百常山骑兵,与敌人数量相差不多,可以固守待援。”

  “援兵何在啊!?再说你常山军轻骑或可走脱,我军却全是步卒,一但被围,极难保全!”

  冯冲心中恼怒,十里距离眨眼即至,这未经战阵的年轻人竟还在喋喋不休。他们这点兵力,与两千突骑在平原旷野野战?

  那是找死!

  “吾兄祖阳,必已到了中丘附近!坚守此地,发信使向北求援,同时南调乞活军北上,敌军必退!”祖智寸步不让,针锋相对。

  他平时愿意听从诸多宿将的建议,因为他知道自己年轻识浅。可关键时刻他也敢自己拿主意,他牢记着此番自己是为何南下,更相信他兄长必来救援!

  干燥的风吹过面颊,愈发让人心中悸动不安。

  “邵公!”祖智眼见冯冲难以说服,干脆转头看向邵续,一字一顿道:“兄长大军必来接应,你与武生、邵娘子速速北行,去向中丘城请援!”

  到了此时,祖智也不再磨蹭客气,直接以军中主将的身份下达了命令。武鸣本是有一肚子话要说的,可自己也知道自己不通军务,于是明智的闭嘴。

  这时,听闻自己可以先走一步,且还如此走的正大光明,他忙不迭的点头应唯,心底开心不已。邵菱张了张嘴,可眼见父亲就在身旁,到底没有出声。

  她深深看了看祖智,微微抿了抿嘴,只是她在旁人眼中到底只是个弱女子,此时大战在即,旁人对她并不关心。

  邵续微微颔首,终于认同祖智的决断,在马上拱手道:“我留下,否则邵氏部曲人心易乱。可立即卸粮于地,将大车作圆阵陈列,固守待援。”

  “邵公!连你也……”冯冲忿忿嘟囔了一句,但眼睛转了转,没有再说。眼见无法说服邵续、祖智,冯冲也冷着声音应了下来。

  祖智长舒一口气,攥了攥拳,立刻道:“就依邵公所言,武生、邵娘子请速行!石幢主,立刻指挥民壮卸车列阵,云都伯,速去安抚人心。

  “轻骑挽弓前出,迟滞敌军,突骑自南北两翼列阵,要快!”

  祖智此前只是指挥过几次围捕杂胡部落的行动,真正的战事这是第一次参与,可众人眼见他命令有条不紊,心下到底跟着沉静下来。

  邵菱眼中闪过异彩,脆生生道:“妾去南边”,说着带上自己的四名护卫兜马便走。北面,武鸣早已打马北奔,此时只能遥遥望见一个背影。

  石三、云真则迅速归位,指挥起各自麾下开始忙碌。冯冲带马时回过头,冷冷看了祖智两人一眼,冷冷一哼,退向赵军队伍所在。

  正当祖智、邵续商议着列阵方略时,阿罗突然向身后一指,大声禀报道:“司马,邵公!你们快看,赵军脱阵,他们要走!”

  邵续、祖智两人猝不及防,愕然回望。果然,赵军队伍正一边戒备着常山军,一边缓缓向南移动。

  此时赵军步兵早已脱出了大车圆阵,不是要走又是为何?

  祖智恨恨一抖马缰,就要上前阻挡。邵续赶忙拦住,道:“此去无益!冯冲破胆了。大敌当先,你无法再斩杀他,但他却可能杀你!勿要以身犯险!”

  “唉!”祖智闭眼骂了一句,到底没有轻动。

  然而,赵军的临阵脱逃,却让余下的邵氏部曲,和从程氏坞堡中征发的百姓青壮们俱都心惊不已,人心开始浮动。

  “五里!”

  斥候一声声回报不断传来,声声刺耳。邵续此番没有再劝谏什么,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有些期待,不知在这种情况下,祖智还会如何决断。

  “阿罗!”祖智大声吆喝了一句,阿罗沉默凑到近前。祖智紧张的搓着马缰,对他问道:“若是我兄长在此,他会退么?”

  看着阿罗果断摇头,祖智挤出一个笑容出来。对阿罗道:“展出常山军旗帜!立在阵中,我也学兄长一样,于旗杆下一步不退。”

  绣着“常山”两字的大旗被迎风抖开,挑在一根长戟杆上高高擎起,在风中猎猎作响。祖智带马立在旗帜之下,静静看向东方,四下喧嚣渐渐安定。

  地平线上,黑色胡骑如一线潮水,伴着如雷炸裂的马蹄,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