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0章:三杯吐然定姻缘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611 字
祖阳捧着斟满茶水杯子,轻轻吹了吹,随即抬着下巴对祖肃征示意了一下,后者会意,也就捧着杯子喝了口茶,不情不愿的。
祖肃征其实不喜欢这种饮料,觉得苦涩,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喝酒。可既然为人下属,他也就没办法,硬着头皮在喝。
一旁,提着茶壶的婉儿偷笑了笑,瞪了祖肃征一眼才离开。虽然她的年纪更小,可现在两人间往往是婉儿在以阿姊的身份自居。
祖肃征回瞪了她一眼,却是也跟着笑了笑,倒真像是一对姐弟。
“开始?”祖阳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调侃。
祖肃征早已不是原本的楞头少年,他察觉到祖阳是误会了什么,想解释一句自己对婉儿没啥想法,可又怕越描越黑,干脆点点头开始了汇报。
“霍睿,二十岁,广阳霍氏嫡出三子。霍氏于广阳确属地望,然论及实势根基并不太强,大抵只比常山武氏略强一筹。其母出身中山刘氏。
“此子正月里滞留于中山外祖父家,闻听常山开‘科举’之事,遂主动前来,未奉族中之命。”
祖阳的目光重又落在案上霍睿的考卷上,字里行间劲道十足,透着一股不甘沉寂的少年锐气。
“他在家中排行第三,上有二兄,荫庇之利,怕是争不过兄长。如今他中了榜眼,在常山前途既明,于他个人是机缘,于霍氏亦是多一条路。
“这般看,留他…应当不难,其族中人该也会权衡明白。”祖阳这话像是在说给祖肃征听,也更像是在他心中梳理判断。
霍睿这少年不错,至少从卷面、策论上都能看出一股昂扬之态,多加锤炼,未来该是个能独当一面的角色。
这几日,祖阳打算择机与进士们都聊一聊,敲定自己的恩师资格。
政治上关系既要靠规则、机制来维系,同样也要靠人情纽带来联结。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祖肃征赞了声“中尉英明”,随后便没了词,他到底比不过魏松能把马屁拍得花样百出。
随即,他又禀报了另一份更为关键的情报:“魏郡安阳邵氏方面,邵续确是于正月里辞去的沁水县令,苟晞据说曾经挽留,未果,邵续过河归家。
“回乡后,他聚拢乡勇流民,现已聚得五百余人,但没滞留安阳,现扼守于魏郡东北一处名为‘邵家壁’的小型坞堡。”
“五百余人?”祖阳眉峰微聚。“他们父子俱在常山应试,那五百流亡精壮,何人代管?”祖阳追问,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这种流民组成的队伍,称作“乌合之众”都不为过。能够被聚集起来多还是靠邵续的个人魅力,若没有强人坐镇弹压,极易星散生乱。
祖肃征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难以言喻的神色,微微压低声音:“乃邵续之女,邵菱代管。”
“嗯?”祖阳眼中精光一闪,这答案显然出他意料。
“是。此女年方十七,尚待字闺中。据探报描述,其人骁果有父风。那批流亡精壮在她手下,竟颇服膺。
“日常操练、堡内防务、粮秣调度,皆有条理。”祖肃征的话虽不快,却字字清晰。
祖阳忽然挑了挑眉,心底蹦出了一个念头,鬼使神差的问道:“她长得如何?”
“啊,啊?”祖肃征愣了愣,旋即努力回忆道:“探子提过一句,说是容貌端正。中尉,我没问详细……”
祖阳挥手打断,有狡黠的光芒自眼底深处悄然亮起,随即又被惯有的深沉压下。一个能统御数百流亡壮勇、守住坞堡的十七岁女子?
难不成,又是一个李秀?
无论她是以智服人、以力压人,还是二者兼具,都能说明很多问题。
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交叠,摆出了碇司令的经典动作。
“婉儿,”好一会儿,他起身推开窗子喊了一声,笑了笑道:“去替我寻祖智过来!”婉儿脆生生应下,小跑着去了。
他回过身时,心思还转得飞快。原本只着眼于邵续父子的思绪,被这个意外闯入的名字触动,脑海中隐约构建出一个大胆且实用的连接点。
祖肃征似乎猜到了些什么,咧了咧嘴,小声问道:“要不,我再派人去探探?”
祖阳摇头,他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宝贵的人力。对祖肃征交代两句话,嘱咐道:“魏松那边派人去接应。他那里干系重大,不容有失。”
祖肃征应下,适时告退。出门时,刚好祖智快步走了进来,两人照面打了个招呼。
错身而过时,祖肃征深深看了祖智一眼,一副“自求多福”的表情。
今天祖智穿的是一身新衣,兰儿替他裁的。靛蓝袍服很贴身,将他衬得精神磊朗。
“兄长。”祖智龇牙笑着拱手,私下相处这孩子一贯是比较憨的。
祖阳露出温和的笑意,示意落坐,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衣衫,“嗯,明晚咱们宴请邵氏父子,你就穿这身吧,看着精神。
“你未来总要升迁,更需要结交这些才俊之士,毕竟你年纪太轻,威望不足。”
祖智闻言应下,此事兄长早已与他说过,他心中其实是没底的。郎中令啊,王国三卿之一,这等高职他过去根本没敢做想,生怕惹人非议。
可现在,经武慧偷偷提点他已猜到兄长要做大事,自也就明白了自己的定位为何。
王景风、武慧、李秀三人都很能干,可到底都是女子,未来兄长的盘子越大,这三人便越是难以服众,这是先天的遗憾。但他不同,他是祖阳的弟弟。
他需要尽快成长起来,要能作为兄长的左膀右臂,一起撑住场子。
祖阳没急着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自然,随后他似只是随口问了句:“说来,智弟也快要及冠,男大当婚,对终身大事,你心中可有想法?”
这话题来得突兀。祖智明显一愣,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年轻人谈及婚娶时特有的、混杂着腼腆与不以为然的尴尬,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
“兄长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现在……现在挺好的啊。我和兰儿也好……”
祖阳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样子,以及提及“兰儿”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和满足,心中了然。
这小两口倒算是两情相悦,平日里颇为亲密,可用“如胶似漆”形容。
唉,这般想想,自己的计划是有些封建大家长的派头。不过没办法,这年头门第观念太重,不是轻易能扭转来的,兰儿的身份想提成“贵妾”都难。
祖阳面上不露异样,像是被他那副情态逗笑了,以兄长的口吻戏谑道:“行了,知你和兰儿情意甚笃。我问的是正儿八经的婚娶、大妇之事。
“你总不能一直这般吧?”
祖智被兄长说得耳根微红,但经历众多,现在他孺慕之外对祖阳的信服与尊重更已是发自内心,甚于血脉宗亲。
他略一踌躇,干脆利落地抱拳道:“弟愚钝,这等大事,凭兄长做主便是!”眼神坦荡,毫无虚伪。
祖阳看着他这副全然托付的姿态,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更深了几分,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那个计划因这信任而更加稳固明晰。
“好,有你这句托付之言,做兄长的,定会给你寻一门好姻缘。”
翌夜,中尉府正厅灯火通明。
厅内的煤炉烧得更旺些,驱散着春夜残存的寒凉。
菜肴不算奢靡,酒也不算佳醪,客人更是只有邵续父子两位,祖阳和祖智分列作陪。
祖阳今日一身玄色常服,少了些威仪,更显儒雅从容。祖智则谨记着兄长的交代,身姿端正,言语得体。
席间气氛初始有些清雅,随着祖阳温言引导,谈论些典籍文章、风物见闻,加上酒过三巡,逐渐活络起来。
邵续阅历极丰,言谈间滴水不漏,既显恭敬,又保持着一种深沉的气度。
相比较而言,其子邵乂到底年少,不过二十出头多少会显得跳脱些,可若将对比对象换成旁人,很容易便能看出这少年的沉稳持重来。
祖阳的目光,多数时候落在邵续身上。
很快,话题从无关紧要处转到了当下河北旱情和民生多艰,祖阳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忽然放下手中筷箸。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锐利:“邵公,阳前日拜读过您的策论佳作,剖析深入,鞭辟入里,尤其关于‘恤饥’之论,实乃金玉良言。
“只是,阳细思之,慎观之,总觉得邵公文中似有未尽之意。”
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祖智、邵乂也都放下杯箸,面露好奇。
邵续端坐不动,抬眼迎上祖阳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种谦逊的探询表情:“哦?中尉不妨明示一二?”
祖阳微微一笑,目光却凝重起来:“军屯、民屯,招抚流亡,调剂谷价,公论之甚详。然阳以为,此皆常规之策,筑堤守水之方。
“可而今河北旱情已非寻常,更兼外有强寇垂涎窥伺。此非常时节,当用非常之计。
“公于文中似有‘留白’,阳冒昧揣测耳,不知公可有何计可教我?”
邵续并没有立刻回答,轻轻拨弄了一下面前的酒樽。厅内落针可闻,只有煤火在陶炉中灼烧的细微声响。
片刻,邵续抬起头,平静反问:“中尉洞若观火,陋文确有些不尽之处。只是……续斗胆,想先请教一二。”
祖阳提起了精神,示意对方开口。
邵续向门外看了一眼,祖阳冲婉儿打了个手势,后者乖巧离开,顺带着招呼仆妇将正厅大门一并关了。
无风无声,灯火摇曳。
邵续这时才道:“余北上之际曾经飞龙山,窥见常山军在营建山垒……”祖智下意识看向兄长,祖阳不置可否,抬了抬手,示意邵续继续。
邵续放下酒杯,斟酌道:“广阳邯郸道确是必经之路,中尉于飞龙山营山垒亦是自然。若所料不差,山垒阻击,再等幽州援军南下,自可鏖战石勒。
邵续抬眼,看向祖阳:“然,余有三问。”
“但讲无妨。”
“其一,中尉笃定,飞龙山可守?”
“然。”祖阳回答的干脆,且丝毫没有解释,邵续也并未再做追问。
“其二,中尉笃定,幽州王司空,必发援兵?”
“然。”同样的回答,祖阳几乎没有停顿。这一次,邵续深深看了祖阳一眼,仍然没有追问其中的缘由。
“好,其三。”邵续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问道:“即便飞龙山能守住,即便幽州援军会来……然则,”他顿了顿,坐姿变得端正。
“石勒非鲁莽之辈,此番屯顿丘、破魏郡更是一路稳扎稳打。
“若其一旦北上,除了沿广阳邯郸道直逼常山,断井陉,逼幽代,大概还会分兵出击各地——安平、博陵、巨鹿皆在其兵锋之下。”
“在下,曾于滹沱河岸见过东来的粮船……”邵续点到即止,同样没有多做解释。祖阳脸上笑容稍敛,一旁的邵乂却脸色有些发苦,给父亲打着眼色。
邵续言下之意,若石勒兵锋破了安平、博陵,则常山水路交通必断。幽州东来的粮食便走不通滹沱河。
“在下,昨日曾于民屯之地,估算了真定去岁的收成……”
言下之意,其已窥知常山国去年大旱,粮食歉收。而今年民屯更是未曾种粮,改种了牧草。
“在下,还曾过仓廪、探草市,大概估算过常山国的粮秣储备……”
说这些话时,邵续稳重且自信,娓娓道来。
一旁,祖智的脸色已变得有些难看,他现在兼着防范敌谍的任务,可眼前这人却将整个常山的机密窥探得一清二楚,偏还这么轻描淡写。
祖阳倒是没有变色,仍旧慢条斯理饮着酒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心中感叹着“这才是顶级的情报大师啊。”也在等待邵续的最后一问。
邵续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常山国储粮不过三个月,粮食歉收难以自续。目前维持运转,全赖与四方商贾之交易。
“然,一旦大战开启,烽烟四塞,商道断绝,谁还敢运粮于险途?届时,即便飞龙山可守,幽州援军可发,但……”
“信都未破,”邵续突兀提了一嘴,盯紧祖阳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石勒围攻,迁延日久,常山国能撑得几时?敢问中尉,你可有自己的办法?”
祖阳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轻道了声:“然。”
邵续目光幽深,脊背绷紧。厅中安静了许久许久,他终于笑了笑,拱手对祖阳道:“既如此,卑职愿畅所欲言。”
邵乂松了口气,知道自家父亲是下定了决心,他忍不住轻轻擦了擦额头。
这时,反倒祖阳探手阻拦了一下,笑道:“邵公,不急。或言邵公有一女,年芳韶华,待字闺中?”
邵续、邵乂对视一眼同时看向祖阳,眼睛都微微亮了起来。刚刚的问答看似简略,问答双方都是从容,可其中的试探、质询、估量从未曾停止过。
虽然祖阳没有说出具体的细节,可邵续观人无数,自有其判断的逻辑。他相信,祖阳的三个“然”并非只是虚言妄语,那三个答案他确有其自信在。
到底是少年英杰……
现下,邵续越看祖阳越是满意,听到祖阳主动提及自家女儿,他立时会意,想着祖阳也尚未婚娶,正妻职位仍是空悬……
他当即捋着颌下胡须微微点头,笑道:“然。”
“如此便是巧了,”祖阳抚掌大笑道:“吾弟名智,年将及冠,磊朗少年,亦未婚娶。不知,可否与邵公成秦晋之好,配个佳偶天成?”
“噗……”祖智不争气的喷了口酒,差点呛到。邵续父子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一时间没有动作。只有祖阳仍旧扑扇着大眼睛,笑容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