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9章:春风得意马蹄疾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465 字
晨曦微露,真定城义学便门庭若市。
一百三十二名士子,早已按名册立于临时搭建的遮阳棚外。
有相熟的人士正在低声交谈,更多人则沉默等待着开考的信号。第五旭带着队中的战兵披甲执戟在两侧肃立,维持着秩序。
祖阳带着婉儿闲逛过来,远远立在树荫下看着,耳畔有些许鸟叫啼鸣,内里有些心潮澎湃。
他倒是没有所谓“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豪情万丈,毕竟他的科举规模还没法和天可汗相提并论。
但这是祖阳的一小步,却是这个时代的一大步,且他做成了!
科举这个制度,对于撬动近乎板结的社会结构到底意义重大。
前次科举更多是尝试,是一次千金买骨。那时,考试招录的职司也大多是在高级吏员的层面打转。且常山一地的士族规模有限,名望也普遍不足。
这一次,到底是有不少门第更高的家族士子前来,撑起了这片场子。
这里面并非都是对常山王国官职的觊觎者,肯定也会有不少大中型的家族尝试借此下注,派来的人也未必是家中最优秀的子弟。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祖阳借着一次次拼杀、一次次胜利,借着现在的官职,借着常山王这杆大旗,有资格来招揽各大士族加入了。
这也就意味着,从这个时间点起,他才真正算是有资格站上晋末的牌桌。
别看他现在只有一千五百常山军,可祖阳现在也算是一杆独立的政治旗帜,一旦他将自己的政治声望变现,他可以短时间内拉来更多的人。
只不过,那样一来他辛苦维持的脆弱平衡就将破碎。常山国就只能走上南下劫掠的道路,那不是祖阳想看到的结果。
日头渐高,鼓声三响,考试开始。士子们鱼贯而入,依照之前抽签的序号就座。
第一日的考试名为“君子六艺”,实际上是祖阳借了个名头来搞行测,题目都是他亲自出的。试卷摊开,内容包罗万象。
言语理解与表达、数量关系、判断推理、常识判断、资料分析……
其中还有不少题目是综合应用题,对后世的考公大军来说这些题目大多是入门、简单的级别,可对于第一次参加考试的人来说,必然会有不小的难度。
一时间,各间屋舍内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伴着偶尔压抑的咳嗽。
夕阳熔金,将天边染成一片赤色,铃铎再鸣,考试结束。
士子们或长叹或长舒一口气,收起笔墨文具,神色疲惫中多交杂着几分释然与茫然,随着人流步出院子。
门外小广场上,黄昏的余晖温柔地洒落。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甫一松弛,关于考题答案的议论便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三五成群,士子们在此时自不会有什么其他话题,迫不及待地对着答案。
“第三大题贤兄是如何作答的?”有人记性颇佳,干脆朗声背诵起来(注)。
“‘洛阳平粜’——今洛阳物价腾踊,官仓告匮……”,这题目既考算力,更关实务,尤其末段关于应对洛水秋汛提速的选项,透着一股不尚空谈的务实气息。
一时间,如何计算三段船数、总运费、因秋汛而可减少的船只数都成了讨论的焦点,各种算法与结果纷至沓来渐渐让讨论声变得激烈。
邵续父子亦随着人潮步出。邵续神情沉稳,听着周遭喧嚷的争论,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于他这般人物而言,此题并无什么高深玄机,只是繁杂的四则运算堆叠。无非是花些时间而已,算出答案不难。
不过,他的关注点更多在于题中嵌入的“拆船抵值”、“秋汛提速”等因地制宜之策。显然,出题者是洞悉实务之人,绝非只知坐而论道的清谈之辈。
这很不简单。
祖阳才年方十八、刚刚及冠,这般年岁照理说是个更务虚名,更好炫耀的时候,一如自家的犬子。可结果为何就偏偏相反呢?
他扭头对邵乂道:“以题可观人,祖阳此子,果是有几分干才的。”答案他早已成竹在胸,此刻听着年轻士子们或对或错的探讨,也觉颇有趣味。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儿子邵乂,含笑问道:“那题目之中的总运费,你算得多少?”邵乂不假思索,带着几分自信回道:“一百一十四万钱。”
话音未落,邵续脸上的淡笑瞬间凝固,眼中笑意随即被深深的错愕取代。
怎会差了如此之多?
他心中飞快默算一遍,松了口气。随后右手已下意识地抬起,在邵乂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大人?”
“今后再仔细些!”邵续低声呵斥,面色已然沉黑如铁。
灯火渐上,中尉府厅堂内一片忙碌。
行测试卷已有标准答案,祖阳懒得自己一张张批阅,干脆召集了祖智、婉儿、兰儿、李玉、晓夜、王景风和武慧前来协助。
祖阳美其名曰“锻炼”,顺便停了这一天的课程,给自己放了个假。
烛火摇曳下,笔尖在试卷上勾画的声音不断。厅内气氛专注,却也因人数众多,并不显得沉闷。尤其这里大多还都是年轻的女孩儿。
“那邵乂可长得俊俏?”
“嘁,谁能比卫玠长得俊俏?”
“我家公子也不差的。”
“我家公子也是……”
几个小丫头悄悄叽叽喳喳的开起了小差,还以为自己没出什么动静。
武慧则正批阅着一份卷子,一个个猩红的大叉画上,只偶尔才打着勾。最后摇摇头,笔稍顿。
她见几个小丫头声音稍停,重归认真专注,自己就微微侧过脸,朝身旁的祖阳小声问道:“话说,你给我兄长安排了什么差事?”
声音极轻,几近耳语,但离得近的王景风还是听到了,立刻把耳朵支棱起来,表面却还要装作用心批阅的样子。
祖阳仍旧低头看着卷子,却也向武慧那边凑了凑,带着一丝玩味反问道:“你怎知道?”
武慧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没有好气:“他昨日午后便跑到我那儿吹嘘,说什么‘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也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词……”
她语气一转,带着明显的忧虑,声音压得更低:“祖生啊,兄长他…有时跳脱了些。若真是紧要大事,万万斟酌,我怕他,误了事。”
武慧对这位胞兄既担心又无奈,深恐其轻佻随性坏了大事。
一旁的王景风将这番对话听得分明。她不好插言,只是暗自轻摇了下头,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觉得武家这兄妹颇为有趣。
祖阳语气笃定地笑了笑:“放心,差事自然是与他性情能力相合的。我自有主张。”
批阅工作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各人面前的考卷渐次阅毕。忽然,靠近角落的兰儿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引得众人侧目。“天!”
她再次确认了自己批阅的分数,忍不住抬首,眼中满是惊讶与赞叹,“这张…这张卷子,几乎无错!”
王景风、婉儿几人都不由得凑了过去。兰儿指着卷面,声音里难掩兴奋:“你们瞧,只这一小题结果稍偏了些,但也离标答不远了,其余的全都对!”
众人细看那清秀工整的字迹,发现是位名叫“广阳,霍睿”的士子,其答卷果然如兰儿所言,几乎完美。
李玉也捧着张卷子对照着看看,啧啧有声道:“确实比我这张还厉害些,这邵乂还说长得俊俏,真是笨啊,怎就偏偏错了运费这题……”
王景风捧着邵续的卷子,却是没有开口插话,只是听着几个小姑娘在叽叽喳喳的赞叹。
祖阳走来接过答卷。他目光沉静,一列列扫过那些严谨的推演和精准的答案,嘴角不觉泛起一丝宽慰的笑意。
他手指微动,卷纸轻轻一抖。广阳霍氏,似是与汉之冠军侯有些关联?心中暗赞:北地多才俊,实在令人欣慰。
两日后,真定义学开始了第二场考试,是对应当后世殿试的时务策论。
这一日天气晴朗,干脆便安排众人在小操场上列案几答题。祖阳现身,在开考之前对众考生讲了讲话,做了一番勉励。
第三排的边缘处,邵续静静听着祖阳的演讲,也在认真观察着这个少年。说实话,其人年纪轻轻口才不俗,处事似也极为老练,确实出人意表。
更关键的是,从头到脚,这个年轻人都是在展露着精干务实的风气,并无一丝浮夸、虚妄。
听闻他高堂早逝,这般沉稳的性子却是如何养成的?
祖士稚对一从子如此用心?还是说,他祖士稚天生便是培养人才的好手?总不可能是少年天生如此……
思索时,策论题目已被人高声诵读了出来,反复三遍。
“今河北诸州频岁水旱,兼以胡骑钞掠,民多流冗,仓廪空虚。
“若委卿为石邑令,当设何术以恤饥、整赋、辑兵、固圉,使四者并行而不扰?条陈便宜,毋尚空言。”
此题专为考察士子治理实务之才,针对当前河北面临的最核心困境——“恤饥、整赋、辑兵、固圉”四者并行之难。
邵续思忖片刻,舔笔落墨。
“予尝闻'事有本末,治有先后',四者交困之局,互相掣肘,往复叠加,愈困愈繁。
“解此四局,当审其时、度其势,先本后末。今,河北之难首重恤饥!
“饥馑不解则人心不定,兵不可辑,赋不可整,圉不可固……”
士子们纷纷伏案疾书,有人蹙眉凝思,有人胸有成竹,笔下或疾或徐。
祖阳这一次不厌辛劳,用了两整日的时间亲自审阅这一百三十余份策论,不再假手于人。
此时、后世都是一个逻辑,谁举的人,谁点的评,谁开了仕途,谁便是士子的恩师,被举之人便是恩师的门生。并无太多例外。
如今在常山国,众人只能有一个恩师。
每一篇每一行,他皆逐字细读,偶尔提笔在旁边落下简洁的评点。书房内烛火彻夜长明。
文字是有力量的,有人陈陈相因、有人慷慨激昂,亦有人辞藻华丽、花团锦簇,更有人汲汲于重典治民,不可自拔……
至第二日深夜,祖阳终于完成了所有评分,两场科举的成绩和试卷都摆在案头。祖阳目光沉稳,心中早已定下高低。
此次开科,本意并非只取最顶尖者,而是要从士族子弟之中选拔一批能实心办事、支撑郡国治理的中坚力量。
招录时他打算分两榜三甲,进士科原拟录百人,最后实取一百零二人。其他黜落的士子为举人,可留在常山义学学习,他日可再来科举。
进士科三甲:一甲三人,状元邵续,榜眼霍睿,探花邵乂;二甲四十七人;三甲五十二人。皆可留在常山为官。
具体职司分配,将待放榜之后视其才器评定。
王属序列官需填充二十八人。祖阳手中握有常山王司马珩的完全授权,虽稍逾常例,但他决定完全按照大国的配置来招募。
似典书、典祠、典卫、学官令、典书丞各一人,治书四人,陵庙牧长一人,谒者四人,中大夫三人,舍人十人,典府一人。且一开始可多以“假”字任命,待后续任事考成后再做扶正。
至于王国常侍、省郎中、侍郎等更显赫的职位,祖阳并不打算立刻招募。这些高位,他打算留着作为日后立下功劳者的擢升奖赏,既显恩荣,又可激励人心。
好牌不能一口气都打出去,人事即政治,他必须用心掌握其中的火候。
未来的常山国,官职只是个称谓,只象征着社会地位、政治经济待遇,实际执掌的权力,他计划引入唐宋的“差遣”制度来分派。
未来的官场上,品级高者可能权轻,品级低者可能权重,皆是差遣使然。
如此一来,原本泾渭分明的王国官序列、内史府序列以及他掌控的中尉府属官,三股人马将被他揉成一体,所有实权牢牢抓在他一个人的手中。
这靠的是他的中尉实权、大中正官实权、司马珩对他的全权放任以及两次科举下自己积累的门生故吏,无数战斗、事件中积累的无数威望叠加。
旁人,不论是谁,都不会有他这种独一无二的条件。贸然介入都不好拆解其中的关窍,将常山国这套官僚体系运转自如。
他将在所有官员身上都打上深深的个人烙印。
这些进士无法都做王国官,毕竟职位有限。其他人祖阳打算筛选体格健壮、性情坚韧者,招录进入都伯队,成为未来扩军的储备基石。
当然,亦会有人志不在此,或投他处,或干脆还乡,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距第一次考试的第七日,清晨,中尉府门前,人头攒动。
随着鸣锣阵阵,硕大的红榜高悬。
红纸之上,墨字醒目,榜题“常山国招贤科录”。人群如潮水般涌来,不仅是翘首以盼的士子,更有大量百姓围观。
比起“孝廉”,比起昔日中正官晦涩暧昧的“上品”、“下品”之评,这大榜名次皆由实打实考试所得,旁列两场考试细项分数,更显公平。
别管你门第高低,此番都在排名上见个真章!
一时间,寻找自己姓名的低唤、寻到同伴名次的贺喜、看到高位的惊叹,此起彼伏,将清晨的空气都搅得火热。
“头名!邵公续!”
“是广阳霍睿!位列榜眼!”
“探花郎竟是邵公家的邵乂!”
“父子双双中了一甲!魏郡邵氏这般厉害!?”一声声报喜般的高呼不断响起。
百姓们也看了个热闹,随着一声声的高呼起哄不已。不过,他们在讨论的则更多是遥远的未来。
若是自家在义学读书的小子也能读出个名堂,是不是他日也能在这大红榜上列个名次?
读书读的好,是真能做官的!
人群外围,邵续父子二人相视,邵续眼中威严稍退,对儿子邵乂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实说,他原本也没有将所谓的“科举”放在心上,可被人崇拜恭维时,心情总是极好的。
待到榜下人群喧闹稍歇,中尉府门再次打开。祖智带着随从捧着锦缎披帛大步前行,一边走一边高声唱名寻找一甲三人,人群很快散向两侧将三人让了出来。
一时间,众星拱月。
祖智上前见礼,要亲自为邵续披挂披帛攒花。邵续连忙推拒,面现窘色。他已近知天命的年岁,年长德劭,实在不惯这等少年郎才受的张扬排场。
“在下不过侥幸,如何当得此等殊荣?”他向祖智摆手,连声道谢。然而祖智面带温和笑意,执意为之。四周围观的士子百姓亦齐声起哄。
“邵公乃是一甲状元,理当如此!”
“霍郎才高,榜眼亦荣!”
“父子同登甲第,乃是佳话,邵公莫辞!”人声鼎沸,热情如火。
邵续见推辞不过,又见儿子和霍睿亦是期许与紧张地望着他,终于无奈地捋了捋胡须,在人群的笑声中任由卫玠将红袍披在身上。
邵乂和霍睿自然也难逃这“风光劫”,被披红挂彩。
锣声响起,三匹高大神骏的健马牵至,三人跨鞍而上。披甲常山骑兵在前开道,后列护卫。锣鼓齐鸣,巡游队伍从门前启程,缓缓穿过真定城的街巷。
道旁百姓闻声而来,摩肩接踵,夹道围观。认得邵续、霍睿者,无不高声喝彩;不识者,也争睹这新鲜场面,想看看新科甲第之人的风采。
夕阳余晖之下,红袍、骏马、甲兵、攒花、百姓汹涌、春风得意,真定城里、常山国中、河北大地乃至泱泱神州,从未有过这般场景。
中尉府临街的阁楼上,窗棂推开了一条缝隙。
婉儿踮着脚尖向外张望,正好瞧见打马经过的邵续脸上那抹红晕。她抿嘴一笑,回头望向书案后的祖阳:“公子啊,你快看,邵公的脸都红了。
“这般张扬热闹,会不会……不太合适?”
“不,非常合适,我还觉得不够张扬热闹。”
祖阳笑着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那热闹的游行队伍。他目光幽深,投向窗外渐渐暗淡的晚霞。
“士族自有身份认同,这是九品中正打下来的底子。
“可是,我要在士族的身份认同之外,树立起另一种身份认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