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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0 节

第0258章:大鱼已到常山来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318 字

  三月的常山,春寒未褪,洛阳的血雨腥风尚未传来。

  然而,猫冬许久的人们却早已按耐不住,纷纷都走出家门,重新开始为各自的生计而忙碌起来。真定城的街道、坊间俱都已被步履踏出一片片浊热。

  整整一冬,常山国都未曾降下丁点雪水,现下的春日天干物燥,似乎更无落雨的可能。魃未尽去,这常山的大旱仍未终止。

  若是在往年,这等大灾之象怕是早已惹得人心纷乱,百姓们会带着仅存的一点余粮开始逃荒,向天南海北奔走只求个活命。可今年却到底是有些不同。

  虽然明知日子要难过,可生逢乱世的人们却似乎有了主心骨,绝大部分人仍旧安静的窝在常山。因为中尉府发了安民告示,答应给百姓们找出活计。

  祖中尉一诺千金,他既然如此安民,想来是没错的。很快,更进一步的民屯安排被各个吏员们吆喝到了大街小巷,民屯百姓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春日的民屯继续,只是不许再去种粮,而是要改种耐旱的牧草。按中尉府的说法,今年似会要多多养殖牲畜,类似禽殖场一样,集中畜牧以肉奶代粮。

  中尉府已向拓跋部订了不少羊羔,只等夏季羊羔健壮一些就会赶来常山。

  对世代农耕的汉人来说,这无疑是件新鲜事。其实,对于惯于放牧的杂胡们来说这也是件新鲜事。牛羊从来都是放养,没听说过什么集中养殖的法子。

  不过,秋冬之际,禽殖场连续出栏两轮的肉禽到底是有说服力的。

  最新一批肉鸡已经投放到了市场上,草市里这几日格外热闹。鸡鸣声伴着讨价还价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喧哗出一片鼎沸。

  况且,天将大旱,若是继续种粮百姓们其实也会忧心忡忡。滹沱河的河水已日渐清浅,谁也说不准今年到底会旱到什么程度。

  种粮到底是凶险了些。

  于是乎,真定城中,各家农户便去领了牧草种子,准备播种。若真能养出万千头肥羊出来,他们种牧草卖草料自可换取定量肉奶,足以安稳活命。

  按照农曹的要求,牧草需沿用滹沱河原本开垦出的土地,并再新开十数顷。以沙打旺、紫花苜蓿、高羊茅等草籽混种播种。

  播种之前要以“井浇”、“灌浇”造墒,随后只消“撒播—耙平—镇压”三步即可完成播种。倒是比种粮食简单了太多。

  唯一需要顾虑的,就是别让鸟雀啄了草籽。

  据说这些草种既抗旱又能互补养分,在更北的草原上都能大片成活,本年即可刈割两三次。这些信息越是详尽,百姓们播种时便越是放心。

  都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到底一片片草种便就这般被播撒而下。

  然而,对祖阳来说,他现在的关注点其实不在于民屯——常山国的第二次科举,仅有五天便要开考了。此时,中尉府上下都在紧张的忙碌着。

  布置考场、选任监考,工坊在百忙中还特意赶制了数百份考试用的纸张。

  两个月前,祖阳借用常山王的名头,借着都督常山、中山、赵国、巨鹿四郡国的权柄,派出百余快马信分赴四方,向各地、各堡发布了招考公告。

  以一应常山王国官为职司,公开选拔、统一考试。以能力测验为基,以时事策论为骨,以百家经典为凭,旨在选贤任能,救亡图存。

  消息如石投湖,涟漪荡开,甚至超出四国边境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对于九品中正制下的大晋来说,“科举”这种形式、这个词都显得如此特别,让人浮想联翩。尤其祖阳的公告中还特别声明“不以门第为限”。

  一时间,不论地望、世家与否,四方有志子弟们开始从各地涌来。

  中尉府,书房内。祖阳将一叠竹简名刺置于案头,指尖划过墨迹深浅不一的字迹,正在一个个查验。昨日报名截止,这已是是最后一批士子了。

  武鸣焦躁的脚步声在青石砖上反复磨蹭,终是忍不住倾身向前。

  “祖生,那策论到底要考些什么?”武鸣喉结滚动,袖中双手不安地交握,“反正此事已全权交给你来办,就不能给我透些题目出来?”

  祖阳抬眸,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能。”回答的声音很轻,可意思却斩钉截铁。武鸣撇撇嘴老大的不愿意,他低声道:“我又不说与旁人!”

  见祖阳不理会自己,武鸣便也识趣不再提及此事。他也不傻,其实看得出祖阳对“科举”招录这事分外上心,是真的要把此事当做重点来办的。

  只不过,自家妹妹这不是和祖生有些瓜葛么,自己这等关系又是刎颈之交的好兄弟,咋就不能给通融通融?这天下哪里不是姻亲、血亲互相帮衬?

  他眼睛转了转,四下看看后再度道:“祖生,那些公开招录的职位我不想了。可那郎中令、大农之位尚且悬空,你又不打算统招,是不是,有机会?”

  祖阳哑然失笑,还真是佩服武鸣的敢想敢说。那两个职司可是三卿中的另两卿,是与他和内史并列的高级官员。武鸣张张口竟然就敢来讨要,啧啧。

  这两个职位之所以没有安排统招,是他早就对此有了安排。

  武慧掌控民屯、王景风调度商市,大农之权早已被二人无形分剖,在没有萧何、邓禹这般水准人才的情况下,他不打算再添一个作用不大的高官。

  至于郎中令,他打算留给自己的弟弟。祖智现在成长飞快,少年人需历练,但更要名正言顺的权柄,如此在未来方能镇住常山内外的明枪暗流。

  当然,这般一来,也更方便对司马珩进行控制。只是祖智现在威望不够,资历也还需补上,但已是最好的人选。

  至于武鸣嘛……

  “说到职位,我倒确实有大事打算托付给子庄兄。只不知……”祖阳声音平稳如古井,指尖却在一方名刺上骤然顿住,话音也没有再继续下去。

  他愣了愣,没理会一旁武鸣的好奇心起,飞快起身跑到窗口,冲还在外面忙活的婉儿大声吩咐道:“去我房中,把仲父的那本册子拿来,快!”

  窗外,小姑娘撇下李玉的纠缠,手脚麻利的去了。房间里,到底压不住好奇的武鸣凑到了祖阳身旁,探头向他手中的名刺看了一眼。

  “邵续?”武鸣的惊呼刺破寂静,“他邵嗣祖竟然也来应试?”

  祖阳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讶异反问:“你识得此人?”

  “嘿!”武鸣骚包的把两只手背到后面,胸膛挺得极高,自负道:“祖生,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整个河北大地,就没有比我更了解士族的存在!”

  祖阳平抑着心潮,面上仍静如寒潭:“且说说此人履历。”

  武鸣觉得自己展现的机会已经到了,立刻便滔滔不绝说起了邵续其人。不得不说,这武鸣确实有些渊博底子,至少对这些士人脉络了解的足够清楚。

  或许,这也才能支撑起他夸夸其谈的谈资和底气?

  邵续字嗣祖,魏郡邵氏子弟。父辈曾任散骑常侍,家族底蕴并不深厚。

  其人最初为成都王司马颖的参军,司马颖将讨长沙王司马乂时,他曾力谏劝阻,可司马颖不纳。其后又拜为苟晞参军,再其后担任了沁水县令。

  不过,他什么时候回到的魏郡老家武鸣便不清楚了。接下来喋喋不休的内容只是吹嘘武鸣父子当年如何与司马乂守卫洛阳,他如何的少年英武。

  此时,婉儿已小跑着将那本书册递了过去,祖阳娴熟翻到了自己记忆中的那一页。祖逖亲笔所录的册页中,“朴素志烈,博览经史”八字如刀凿斧刻。

  二叔祖逖给他的这本册子里内容很精简,大多是何地、何族、何堡与家中是何关系,顶多点评是否可靠。但唯独对邵续此人,祖逖留下了自己的评语。

  英雄惜英雄么?

  祖阳自动屏蔽了武鸣的声音,回忆着邵续的履历。这份履历其实很漂亮,最后一份工作都是堂堂八品县令,按理讲再入仕是该上跳一级的。

  可按理讲,他也不该此时出现在河北,更不该来应祖阳的科举。苟晞自打被王弥破了围,与司马越的关系每况愈下,此时也正是用人之际。

  以邵续之才略,苟晞会不对他加以重用?他何必辞官回了河北?除非他早已看出了王弥难制,看出了苟晞势劣,看出了天下将变?

  自己这第二次的科举,难不成真钓上了一条大鱼不成?

  “祖生,祖生!”

  终于,武鸣结束了自说自话,开始向祖阳寻求认同。祖阳转视武鸣,也没管武鸣刚刚说了什么,只是挑起大拇指赞了句:“果然厉害!”

  不出所料,话题得到了完美衔接。不过,祖阳话锋陡转,对武鸣道:“有件凶险差事,需胆大心细之人。若办成,他日独当一面之位,权柄堪重。”

  武鸣眼底骤亮,立刻拍胸脯道:“祖生放心,区区在下胆识过人,天大的难事也办得!”转而又小心翼翼问:“这‘他日’位次不会在吾妹之下吧?”

  祖阳笑着摇头,似一只小狐狸:“子庄兄,武慧与我的关系你已知之,再说你我不是‘刎颈之交’么?还虞我诓你不成?待科举考毕,再与你细说。”

  “啊哈,有理!祖生一诺千金,我自是知晓,静候佳音。”

  武鸣听着祖阳亲口承认了关系,心中欢喜非凡。本想催问下他何时与妹妹成亲,可一想他妹妹都没着急,他急做何来?得了祖阳准信,他便安心去了。

  此时,真定草市。

  邵续负手踱过喧嚣街巷,褐麻袍履混迹人群,信步徜徉着。他初来常山不过两日,昨天才报名了科举。此时倒不为赶考心切,只想探看这常山国一番。

  儿子邵乂紧随其身后,向远处看了看快步走近,低声道:“大人,按探听的消息看,这常山王国军壁垒森严,竟全是常备战兵。那祖阳好大的魄力。”

  远处营房,营门边的甲士执戟肃立,换岗时步履如量过似的,忒也齐整。虽然无法窥见营中演武,可这等精气神就绝非寻常兵家子可比。

  邵续沉默颔首。

  倾一郡国之力供养常备军伍,千锤百炼,祖阳岂止是“有魄力”?

  他简直闻所未闻!

  便是名将苟晞此时手中也不过只一支千人亲兵常备,可苟晞是拿整个青州来养兵的,祖阳即便尽夺内史权柄也不过区区一介郡国,还是常山这等小国。

  他哪里来的钱粮?哪里来的装备?凭空变出来的不成?

  “看看公鸡,禽殖场所养,肥厚的很哩!”路过时,街边摊贩热络招呼。铁笼里肥硕雄鸡昂首,神完气足。那肉鸡确实养得很肥,可炙烤后做晡食。

  邵乂动了动喉结,偷偷看了父亲一眼,邵续笑着对他点点头。

  结果还不等邵乂摸出铜钱,一旁就有个粗壮汉子横插过来,掏出两张叠好的纸页递过去,摊主乐呵呵接了,那汉子提了公鸡就走。

  父子俩对视一眼,困惑不解。邵乂上前探问道:“店家,刚刚那人也不使钱粮交易,你怎就任凭他将鸡带走了?”

  “小郎君外来人吧?”摊主抖了抖刚刚收下的纸页,笑道:“这是军饷凭,是中尉府发给兵卒们的军饷凭据,这纸券可与铜钱一般使哩!”

  一张方正黄纸展到邵续两人眼前。朱砂印鉴下,“粮一斗”三字力透纸背。那纸的质地也不同寻常,似是麻纸,可邵续却又觉得它更加坚韧。

  邵续伸手过去捏了捏,指尖摩挲纸张粗纹:“此物……不惧伪造?这军饷之凭,就可直接当做钱币来用?各家都收?”

  以纸做钱?简直匪夷所思!

  “工坊马大夫亲自设计的纹样,你看看这山这海,还有这些暗纹,岂是寻常人能仿出来的?郡国署每月巡查核验,作伪者重判,要充做石墨矿工的!”

  商贩炫耀之心大起,对两个外地人自豪地说道:“正月里,王国军领饷全凭此券,去郡国署取粮劵到即付。您瞧这市集,米铺、布庄、肉案,哪家不收?”

  邵续看着那薄薄两页纸张,心中思绪翻涌,却又忍不住好奇问道:“这石墨矿,又是何物?”

  两人顺着指点,跟随人潮涌向一处陶炉摊。乌亮石墨在炉膛里烧得炽红,四下里颇为温暖。有幽州来的客商正要拍板定下十具,另要购置石墨若干。

  邵续想去询问一番,不过这客商却不爱理人,又问了一圈才知,这石墨、陶炉也都是常山郡国署的买卖,据说行销赵国、中山,现在正也卖往幽州。

  民屯、草市、禽殖、军饷凭、石墨矿、常备军、科举考试、跋扈少年……

  邵续凝视炉内跳跃的蓝焰,伫立不动。四周人来人往,草市喧嚣,却掩不去邵续内心波澜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