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7章:叹息流涕羽翼断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81 字
都说“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然而,永嘉三年还没出正月,老天爷便给了大晋上下当头棒喝。一盆冷水直浇了个透心凉——辛丑日,逢朔,荧惑犯紫微。
这等灾异之象让大晋的太史令缄口不言,大晋上下似也对此故意忽视。可刘汉上下却都高兴得很,弹冠相庆也似,太史令宣于修之解天象于汉皇刘渊。
“不出三年,必克洛阳。”
刘渊大喜,迁都平阳,大赦天下,改元河瑞。
祖阳不懂天象,也不太能切实体会天象有变对此时人们的巨大心理震慑。但是,综合南来的各项情报,他已能分析出某些事情的端倪。
他要借助这件事,推动自己的目的达成——调教常山王司马珩的进度,需要加快些了。
于是,上元佳节。祖阳邀请武鸣、卫阶共同拜望常山王司马珩。常山王于是设家宴款待,四位士子齐聚,靠着两个俊逸人物也凑出了济济一堂的氛围。
这几个月的时间下来,似是心中感到安稳,司马珩肉眼可见的富态了一圈。不止如此,据武慧送来的消息,她那位捡到王妃之位的族姊已然有孕。
虽说司马珩看着武鸣还有些犯怵,可从祖阳的角度去看,总体上能感知到其人对现在的生活颇为满意,心宽体胖。
这就很好,他喜欢对方这种日子人的状态。
厅堂之内,陶制煤炉的燃烧很安静,不似炭火哔剥作响,却将四壁烘烤得暖意融融。厚实的锦帘隔绝了外界的寒风,只余下炉火发出的橘红光芒。
祖阳、司马珩、武鸣、卫玠四人分餐对坐,各自的案几上都摆着温好的酒壶、冷热菜肴各件及蜜饯干果若干。不算丰盛,但菜品置办的却很精致。
有了女眷替他操持,确实让家宴显得不太一样。
炉火的温度让室内格外平和,与窗外常山国的凛冽寒雪反差鲜明。司马珩半倚着凭几,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目光扫过祖阳不由得面露赞许。
“这常山国的冬日,倒比洛阳更温暖些。孤就国于此,甚是舒畅!”
他端起酒盏,轻啜一口,醇厚的酒液在喉间滑落,“祖卿功不可没。这里除了不如洛阳繁华,本王真是欢喜!哈哈哈,夫复何求啊。”
司马珩话语间透着浓浓闲适感,仿佛将洛阳的喧嚣和权斗都已抛诸脑后。
不等祖阳谦虚,武鸣立刻附和,身体前倾,态度认真:“大王说得极是。洛阳那地界虽热闹,却总叫人紧张兮兮的,不轻松哈哈,不轻松啊。
“现在,某每每想起离开时的微末遗憾,都觉可笑。常山国多安稳啊!这是祖生之功,更是大王之功。若无大王冒险就国,祖生如何倾力施展?”
这话接的并不算好,吹捧拍马显得太过刻意。只是,武鸣现在急着摆脱妹妹武慧的控制,总希望能从司马珩或祖阳那里讨个王属序列的职司。
哪怕是文学、常侍之类的闲差呢?好歹名正言顺地脱出那妮子的掌控。自己虽无大才,但任上一官半职之后,前程自会不同。
堂堂男儿大丈夫,岂能受制于妹?!
心思一活泛,他便再度不遗余力地拔高声调:“此间种种,全赖大王慧眼识人、为国举才。此间事,当浮一大白!草民且敬大王一杯!”
司马珩听罢,脸上笑意略显尴尬,赶忙转向武鸣:“武卿过誉了。武卿才是大才,前番就国遇险得脱大难全赖武生,哦还有卫卿操持,孤回敬两位。”
武鸣心头一喜,急急回道:“哪里,大王谬赞。全赖大王英明神武……”
“全赖武生忠心不二!”
两人你来我往,言辞愈发溢美,彼此抬举。如后世酒宴上的推杯换盏,一个杯子总要比另一个低上几分,气氛热烈却略显浮夸。
一旁的卫玠看得眉头微蹙,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这两人互相吹捧的太过露骨,简直是失了士人风骨,自己怎就与这等人混在了一起?
他偷偷瞥了眼静静饮茶的祖阳,心头微微泛着思量。
他猜出祖阳今日召集必有深意——从只邀他们三人来看,祖阳明显隔绝了张鸿等国中实权官员与司马珩的直接联系。
阻隔内外,向来不是个好现象。
这些人与司马珩私下里的交往或许存在,但在政事上,祖阳已独揽了与常山王的议事进奏之权。至于最终的决策权更是早早就被祖阳攥在了手里。
对此,卫玠有些不安,若长此下去,常山王司马珩恐成祖阳傀儡。但他又隐隐有些期待:乱世已起,祖阳这等人物或许真的能成就一番事业?
想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适时打断了旁边两人几乎无休止的互相吹捧,给祖阳递了一句:“祖生,近日可有南来消息?”
祖阳放下酒盏长长叹了口气,室内顿时安静,只有炉火微弱的哔剥声。
“确实……”司马珩和武鸣的目光都聚焦在祖阳的脸上。祖阳的消息很灵通,这些日子里他们已多有见识。毕竟是乱世,他们也关心河北、石勒的动态。
“不是河北如何,也不是石勒如何。”
祖阳面色凝重,迎着三人目光,声音沉缓,“是帝都洛阳,恐有大变。”
一句话,如冷水倾盆,将暖意驱散几分。
洛阳城中,王敦早已卸任了青州刺史。他现在作为中书监坐在自家的暖阁内。炭盆火旺,窗棂糊着新裁的桑纸,隔绝了冷风,却掩不住城中萧瑟气息。
亲信跪坐于旁,屏息侍候。王敦啜了口温酒,眼中精光闪烁:“太傅早已专执威权人皆知之,然而太傅选用表请,尚书等人却犹以旧制裁之。”
“呵……”他轻叩桌案,冷笑一声,“他日太傅归来,必有所诛。怕是,要血流成河啊。”他感叹着,却显得非常高兴。
若当真如此,他自己方可再求外放,得借这东风上爬几步才是。
常山王府,祖阳的声音拉回了众人的思绪。他看着司马珩和武鸣略显错愕的面庞,继续道:“近些时日,陛下与近臣间动作频频,已经端倪尽露。
“刘汉步步紧逼,石勒军势如破竹,陛下正借这混乱之机,试图重掌军权。他那些近臣心腹,正在暗地里加紧活动。”话语简洁,却如铁锥戳破平静。
尚书令荀潘的宅邸内,一场久违的家宴正在正月里酣畅举行。颍川荀氏子弟众多,却是很久没有将众多房支子弟聚在一处了。
庭院里,荀灌此时成了孩子头,不过从表情上看她更像是被迫营业。
几个十来岁的孩童正崇拜似的围着她,童声稚语夹杂着箭矢破空之声,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烧炭与食物的香气。
尚书令荀潘年过花甲,头发斑白,是颍川荀氏的主事之人。他只在席上略用了些酒食,便悄声示意族弟荀崧和弟弟荀组等人随他离席。
几人溜进书房,关上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书房烛火昏暗,几人进来之后却都没急着说话,荀潘看着族弟荀崧长长叹了口气,面色转为肃杀。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似石破天惊一般。
“景猷(荀崧),别再替皇帝收养死士了。”
荀崧心头一跳,冷汗瞬间涔涔而下,濡湿了内衫。
他强装镇定,抬眼看向荀潘:“贤兄,你,何出此言?”
荀潘未答,略显苍老的眼皮只是轻轻抬起,微微叹气道:“你仔细想想,若连我都知道了,太傅司马越岂会不知?非要自寻死路么?”
荀崧攥紧拳头,衣裳褶皱迭起,恰似他此时内心挣扎起伏。许久之后,他咬着唇,红着眼睛抬起头,略显迷茫道:“兄长,为人臣子,忠义为先!”
“忠义?”荀潘用冰冷的眼神剜他一眼,随后轻蔑的将眼皮放下:“司马当国之际,你,竟还要谈忠义?”荀崧愕然,久久无语。
祖阳见司马珩等人神色凝重,便又抛出了一个消息:“据闻,高密王司马略病重,药石无用,恐命不久矣。”
司马珩闻言,面色微凝:“高密王是太傅的亲兄弟,若他薨逝,太傅司马越可依仗的宗室又少一人。那么……”
他虽然闲散,可对宗室血脉历来敏感,唯恐洛阳的波澜波及自身。卫玠和武鸣还在思忖此事的影响,尚未接口,祖阳已直接给出了答案。
“宫变在即,司马越对天下掌控越来越弱,他疑心之下必对陛下动手。”
语气笃定,斩钉截铁。
室内三人心中波涛汹涌,不约而同俱都看了过来。国难如此,司马越还会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可用心琢磨此前祖阳所述种种,他们又一时晃神。
洛阳西北,金墉城内。
武安公主虽是武皇帝司马炎之女,可年纪尚轻,不过双十年华。早年,她曾在宫中与惠皇后羊献容有些旧谊,公主对这位落难的皇后尚有几分怜悯。
此番年节刚过,她带些热食瓜果过来探望,与羊后母女都说了些体己话。
探毕离去,刚步出宫门,迎头便遇上了太傅司马越的心腹上军将军何伦。何伦的目光很贪婪,如蛆附骨,在她身上来回逡巡,恣意而放肆。
武安公主浑身一哆嗦,厉声呵斥:“狂徒!无礼!”语罢,见何伦不为所动,她当先反倒弱了气势,挪开目光带着侍女匆匆离开。
何伦喉间溢出冷笑:“大晋的公主啊,呵呵,你且再等些日子……”他一路目送,继续盯着公主窈窕的背影,似是用目光剥开了她一层层的衣裳裙琚。
炉火旁,另外三人庆幸不已。若太傅司马越当真要发动政变,必是一场血雨腥风。
谁能有此自信,自己一定就能躲得过去?
祖阳见时机成熟,终于道出了本意。
“一旦陛下落入司马越掌控,羽翼被剪,我常山国这等忠君之地,必成司马越眼中钉、肉中刺。大王,天下社稷之安危系于你肩,不可不早谋。”
“啊?”司马珩还没从后怕庆幸中回过神来,有些茫然的看了看祖阳。
后者顿了顿,道:“大王当广纳河北士族入幕,再开科举,在诸家士子中遴选人才,积聚实力。旧时的王属诸官员滞留洛阳者,不如尽皆解聘,另募贤能。”
此事他早先曾与司马珩议过,可司马珩借口深思,只是意动却并未答应。此时旧事重提,借着洛阳愈发严峻的消息递来,司马珩脸色不由得跟着凝重。
“大王!河北俊杰无数啊,此番或可笼络各家大族!”武鸣心底狂喜,虽然不知道科举是个什么,可王国官新招,自己大可谋个职位,摆脱妹妹控制。
在得罪旧人与笼络新人间反复思量、权衡之后,司马珩终于下定决心,拍案道:“好!就命祖卿再开科举,招募王属诸官。此事,你全权操办。”
祖阳应了差事,脸上的笑容灿烂非凡。
卫玠静默一旁,目光深深看了祖阳一眼,内心愈发复杂:此人手段高明,或许真能成事?可乱世之中自己不过求个安稳而已,怎就上了这艘贼船?
要与他走到底么?
厅堂中的煤火温和,窗外的寒风却愈急了。
众人议定大事,在武鸣的吆喝下俱都端起酒杯,倾倒后一口饮尽。温酒的火辣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却驱不散心中那幅即将一片血色的洛阳画卷。
三月乙丑,太傅司马越自荥阳入京师。
随后,他遣平东将军王秉率甲士三千入宫,执帝舅散骑常侍王延、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中书监缪播等十余人于帝身侧,付廷尉,皆杀之。
帝,叹息流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