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6章:李秀的新年礼物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178 字
到了十一月底,常山国仍旧一片雪花都未飘落。
官署、百姓们凿冰取水,拓挖深井,好在能够保障日常所需。可是到了这时,祖智、武慧等人便也都开始后怕和庆幸,庆幸着常山国没有抢种宿麦。
否则,挨不到明年盛夏,这个冬天众人的心怕就要凉透了。
这贼老天呵,真是一丁点的面子都不给活人留下呢。
己酉,张文轩自邺城传来消息。
石勒、刘灵在扫荡了邺城周边数十个坞堡之后,终于下手强攻铜雀三台。王粹凭借三台之险拼死力战,没有投降,也没有给他的祖父王濬丢脸。
最终,他的脑袋被挂在了邺城的城门上。
东燕、白马,朝廷两路大军始终作壁上观,纹丝未动。倒是信都的王斌尝试过率兵救援,只可惜力量薄弱,轻易就被逼退了回去。
至此,河北司州以“滏水”为界,滏水之南几乎尽归石勒及伪汉所有。
而在滏水之北,诸国、各郡互不统属,各自的心思漫天乱飞,似乎都在抱着侥幸——石勒不会来打自己,至少不会首先来打自己。
自欺欺人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冬日里,河间、彰武、西平、乐陵等地都有谈玄盛会借着冬雪飘飘,侃侃而来。
至于朱门酒肉臭,至于路有冻死骨,至于天下崩裂山河倒悬,至于兵甲将临风声萧萧……不重要,难得糊涂嘛。
冬日里,常山军的训练却一直没有落下。赵峰仍旧在与石三请教着长兵器的用法,工坊已经按祖阳的建议打造了马槊出来,他在寒风中将其舞动如飞。
虽然天气严寒,外训的时间缩短到了半日,可室内课程、军事会议却每日里都在举行着。各个都伯队员向兵士们讲解着局势,组织着众人的讨论。
祖阳并未刻意营造任何危急感,但他会将军情司探得的消息择其关键的向全军通禀。学会思考的人都不笨,都能看清大晋越来越严重的危机。
如此,才能凝聚起众人的战意。让人们知道为何而战并非简单说说而已,需要有一系列的机制构成前提,常山军此时还在路上,但成长飞快。
明年,石勒一定会再度北上。
若他春节来便会破坏春耕,夏季来就会绝了各地冬小麦的收成,秋季来时胡马肥硕战力剽悍。真是……石勒占尽了优势,怎么出手都是道理。
书房中,祖智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对兄长谏言道:“还是要去召集另外三国军旅,明知大战在即,若还放任战力分散岂不是让各地坐以待毙?”
年轻人除了中二外,还有一种特质——具有强烈的责任感。
没有被职场、社会大染缸污染的心灵最是纯洁,总觉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总觉得眼前的危机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这是好事,祖阳并未选择打压。
兄弟俩此时都没顾忌形象,脱了鞋盘膝坐在土床上。室内的温热很舒服,让人昏昏欲睡,只是如此之多的噩耗传来,让人无法安然。
祖阳将对武慧说过的话对自家兄弟又说了一遍,但并未到此打住,而是继续道:“石勒这次积聚了太多力量,依我看他来年不会只一路进兵。”
粗糙的舆图被摊开,祖阳手指划过广阳、巨鹿、安平。
“真定他会来打,他要截断井陉和广阳邯郸道。巨鹿他会去打,割断东西冀州,方便各个击破。安平他也会打,石勒必须杀王斌,让冀州群龙无首。”
祖智额头出了一层细汗,沙哑着嗓音:“既如此,该早早遣使蓟城,请司空早发援兵……”祖阳摆摆手,直视着兄弟的眼睛。
虽然要保护一颗赤子之心,可该见的人心险恶总是要让他见见。人毕竟总是要成长的。祖阳淡然道:“王斌不死,王浚不会发兵的。你可知为何?”
祖智先是愕然继而恍然,有些呆滞道:“他想要……冀州?”
祖阳点头,对此感到欣慰。只是成长都是有代价的,祖智显然被这个答案打击得够呛,一时间显得无比颓丧。天下兴亡,却并非谁都愿意去做匹夫。
王浚是个地道的军阀。其实从前次击退石勒而不追击就看得出,他兼有养寇自重和祸水东引的念头。彼时丁绍尚在,他不得不有所收敛。
这回,只消王斌一死,河北形势大坏,朝廷来不及再选派新州首。届时,王浚只消能够击败石勒,他就可以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冀州自然纳入囊中。
可问题是,一切会如王浚所愿么?当所有的河北大族都看透了王浚的见死不救,当“司马昭之心”已“路人皆知”时,他们会真心实意的归附么?
道理其实都很简单,但“利”字当头,又有几人能够看透?
今天找祖智来此倒不止是为了给他讲述战术,作为祖阳最可倚重的族亲,他也要对这位小兄弟提点一二,将来做出安排时才不会显得突兀。
持续的大旱、潜在的大蝗、不知何时会来的兵祸、常山国脆弱的经济基础,祖智听过珍珑棋局的故事后,也不由得喟叹:“怎么这么难……”
祖阳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凡事过犹不及,需要他自己消化。
消化过后,将来才能扛得起更大的担子。
腊月时,真定城和上曲阳都发生了火灾。幸好处置及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伤。祖阳下令各行司多多向居民宣讲,注意冬日用石墨的取火安全。
腊月中旬,南边迟到的消息终于被祖肃征带回来。这个消息出乎了祖阳的预料,也给整个真定城极大的振奋。不止真定,整个河北都为此振奋了些许。
年关将近,并州刺史、振威将军,领匈奴中郎将刘琨贺了新年。
十一月壬寅,伪汉刘景率大军东过壶关,守卫松懈的机会。刘琨抓住战机,使上党太守刘惇率领拓跋鲜卑大军奔袭壶关。
激战一昼夜,伪汉镇东将军綦毋达战败,逃归平阳。山河重锁壶关,失而复得。
这让祖阳更加意外,刘琨竟然可以调派拓跋鲜卑的军队?他也似王浚一般,成了拓跋鲜卑的姑爷,亦或是娶了拓跋鲜卑的女子?
亦或许,现在的拓跋部与刘琨或者大晋还有着相和的利益?它怎不趁现在尝试南下中原?
信息到底还是太少,祖阳尚未摸到头绪。
同样让他摸不到头绪的还有幽州消息,祖肃征在幽州布下的桩子按祖阳要求递来了最新情报,提及辽东太守庞本与东夷校尉李臻之间有了私仇。
辽东一地,两个实权人物开始视同水火,附近各中小部落都开始蠢蠢欲动。但是,王浚、段部和慕容鲜卑却俱都安静的可怕,静静坐视着事态的发展。
王浚不理辽东,或许是隔了段部鲜卑,亦或者看不上那等苦寒之地。慕容廆的态度却让人玩味,祖阳似乎窥见了螳螂、蝉与黄雀的经典故事。
在这风云诡谲的气氛里,永嘉二年走向了终点,年关时整个天下都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不论南北,无分东西,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在庆祝着这个新年。
人还活着,就值得庆祝。
年三十,石邑城里同样张灯结彩。
一千辅兵营的到来同样盘活了这座小城的经济生态,略逊于真定规模的草市早已在此兴盛起来。这一日,统兵的司马李秀开恩,允大部兵士休沐庆祝。
满城欢腾,分外热闹。
李秀给了士兵们政策,也早早向真定请了预算,买了一批肥羊食材犒劳兵士,可她自己到底是不想去生凑热闹的。
黄昏时,她带兵串了几个营房,表达过同庆态度之后便独自回到了居所。
她到底是个女子,还是一军统帅,有她在场士兵们多会放不开的。没必要去惹人厌烦,况且她是个喜静的性子,更喜欢独自享受着安静和孤独。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兵营里、县城里,都有阵阵欢笑传出。人们在庆着节、祭着祖,享受着难得的太平与祥和。李秀推开窗子,单手托腮眺望着屋外的灯晕和夜色,轻哼着小曲儿。
忽然,房门被敲响了。她愣了愣,没猜到会是谁在这么晚来打扰她。平日与她走得近的几人如云真、武延,都是有分寸的,不会这般冒昧。
带着疑惑,又带着不知何时泛起的憧憬,李秀走到近前,拉开了房门。
“新年快乐~”
期待被突然满足,巨大的幸福瞬间冲入脑海,晕陶陶的,让李秀一时间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他怎来了?年三十啊,他不该在真定么?
新年快乐?哈,真是奇怪的问候。
祖阳看着呆愣当场的俊美女孩儿,摊手笑了笑,将准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李秀有些懵懂的接过,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双漂亮的“手衣”(手套)。
祖阳不客气的拉过她的手掌,抓起一只手套便给李秀戴了上去。北国的冬季到底要比南中寒冷,这是李秀在北地过的第一个年,她手背早已有些干裂。
温暖的织物套在手上,却让她整个人都跟着温暖起来。
“外面的皮子是我托马大夫鞣的,内里的针脚是让婉儿帮忙织的,可兔子是我猎的,这心意也是我的,没毛病,对吧?”祖阳冲她眨了眨眼。
李秀嫣然一笑,冰冷的冬日开了一朵栀子花。栀子又名同心,心意相同之人,自是连笑也会心有灵犀。
“没毛病!”女子学着他的怪腔怪调,也轻轻握住他的手掌。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