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57 节

第0255章:齐人之福难平衡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367 字

  十一月底,寒风卷着细碎沙石刮过面颊。井陉矿山方向,最后一批青壮正在祖智的指挥下沿着小道转向官道。人们在寒风中瑟瑟抱团,陆续撤向真定。

  卫玠很可耻的染了风寒。驴车上,他披了两条厚被裹得严严实实,哆嗦着看向车下还在指挥民众的祖智,忍不住吸着鼻子道:“小司马,不上车?”

  “再等等,我得看着后面的人,别掉了队。”祖智脸蛋被冻得红彤彤的,可少年却仍旧显得精神得很,似乎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精力。

  牛犊子似的!可真能折腾!

  “再走五里路!已经设好了茶棚给大家休息,有暖烘烘的热茶哩!”祖智背着寒风倒退着行走,大声吆喝了一句,惹得大家伙儿齐声跟着应和。

  热烈的呼号在寒风中激荡飘远,似是当真能对抗严冬。

  卫玠腹诽的嘟囔了一句,紧接着狠狠打了个喷嚏。多少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被这样折腾,往年他早已被家中女眷捧着、哄着窝在炭火暖茸的书房里了。

  温香倚囊、红袖添香,捧一杯茶,过着望雪咏梅,不知天下的悠闲生活。

  不过,想到自己这两月间做成的事,卫玠却也没有抱怨,他看着开始招呼众人唱歌的小司马,没来由的笑了笑,仿佛这少年是他的弟弟一般。

  不得不说,他现在的观感有了些变化,他开始喜欢上了常山国这种自上而下的实干风气。它与整个大晋士林的风气都大不相同。

  更功利,却也更让人觉得踏实。

  小冰河期的严寒确实厉害,北方高原的高压气团卷着呼啸凛冽的风刀降临。仿佛一夜之间,天地都被寒气包裹得严严实实。

  此时,整个真定城上空都开始飘起缕缕黑烟,煤炉点燃时的浓烟从烟囱飘出与冷空气交织,形成一层薄薄的黑纱,缓缓向无云的天空飘散。

  城中街道冷清,百姓们大多躲在屋里开始了猫冬。虽然尚未下雪,气温已降至霜冻之下。城池西南角,郡国署营建的“禽殖场”外。

  祖阳攥拳轻轻敲了敲夯土墙,这墙后还有垒砌的砖头,触感非常结实。

  祖阳复又抬头,看着眼前房顶升起的黑烟,终于觉得满意。王景风裹紧麂皮袄子和狐裘披帛跟在他身后,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眉睫结出细霜。

  “走吧,进来说。”祖阳冲她笑笑,她便也跟着笑了起来,似是在漫天灰白交杂着墨色的时空里绽开了一朵玉琼花,冰清玉洁,分外美丽。

  郡国署“禽殖场”立于城西南的空旷处,与真定城大多数木构草顶的民居迥异,乃是此时难得一见的砖石结构,外覆厚厚一层夯土。

  祖阳本以为此时人们还不会烧砖,谁知自己却被马楷上了一课。非但此时有砖,甚至早在后汉时便有了空心砖,其烧制工艺甚至已有了完整规程。

  空心砖此时名叫“圹砖”,不过这种建材多被用于墓室结构,极少会用于活人住处,不得不说是种遗憾,分明这种材料要比夯土和木材更结实耐用的。

  不过,祖阳也知道其中关窍。

  毕竟此时燃料金贵,依靠木炭来烧制成砖成本巨大,便是一般的豪奢人家也未必用的起。另外,长久以来的木制建筑方式也固定了人们的思维。

  不过,当下的常山国不存在这种障碍。

  在大批量的石墨被加工运回后,真定城丝毫不缺燃料。祖阳更是深知砖石结构对建筑的革新作用,拉着马楷和工匠们介绍了许久,意识上再无阻碍。

  圹砖烧制简便,对温度要求不高,工坊改用煤炭冶铁后,祖阳便顺势要求烧制出一批砖头来,以此搭建禽殖场,效果看起来着实不错。

  这建筑四四方方,毫无雕饰美感,墙面裹着夯土粗糙而厚重,只在顶部预留通风孔和采光口,外面覆以厚实草帘,帘子在寒风中微颤,发出悉索声响。

  祖阳推开包裹麻布帘子的木门,热浪混着发酵饲料的酸味扑面而来。王景风跟着跨过门槛,被突如其来的暖意冲开了微锁的眉峰。

  禽殖场的气息很独特,此时的王景风已然习惯。原本,她还以为禽类聚居处总会有些刺鼻难闻的腥臭。看来,祖生所说的“发酵菌群”着实功效显著。

  王景风噙着笑意看向了祖阳,既有欣赏的意思又夹杂了一丝得意在其中。

  得意在于自己将禽殖场打理的井井有条,鸡鸭被圈在分隔的栏舍中,羽毛蓬松、神态安详,足见室温恒定。虽然没做过,可这批雏禽她自信能养的好。

  欣赏在于,她愈发觉得自家郎君本事了得。俊逸帅气、英勇敢战、执政有方、学识不俗,这且不说,连饲养家禽、应用石墨这等知识竟然都信手拈来。

  禽殖场用上了石墨火墙,室内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暖如春。想到这,王景风拉着祖阳伸手,在火墙旁试了试温度,暖意瞬间透过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玉琼花再度绽放,晃得祖阳心神摇曳,玉琼花愈发自得。

  这家伙啊,他怎就这般厉害?旁人都认为是无用的恶物,偏在他手里却能演化成种种神奇的功效,温顺的提供着暖热,成本价钱还低廉得令人发指。

  这可是极佳的商机,陶炉和石墨都是极好的商品,怪不得,他说还可以再赚一笔钱粮财帛。王景风任思绪发散着,想到该向代郡、中山和赵国推销。

  两人逐步入内,听着圈里鸡鸭踩着地面的干草簌簌作响。角落里排湿孔大开,草帘的缝隙透进一线灰白天光,照亮了浮在空气里的微尘颗粒。

  拐弯处,有个老妇人正用木锨铲着粪便,堆积在墙角,并用草木灰等掺和用以发酵。见到王景风和祖阳并肩走来,她赶忙收了工具,大礼问安。

  “许媪,怎又这般早就来忙碌?且去休息片刻吧。”

  王景风认出了正在忙碌的妇人,连忙上前劝了劝。禽殖场新建不久,郡国署雇佣了不少里户和军属来此忙碌,皆发给佣金,这位许媪尤其勤奋。

  祖阳走在旁边也认出了其人,他记得她是许瑞、许祥两兄弟的母亲。三人寒暄两句,许媪识趣的出去休息,将空间留给这双男女。

  祖阳一边走,一边细致地交代日常管理事项,声音沉稳,字字落到实处。“禽殖场密封虽好,但晚间煤炉必须点燃,日夜不息,以维持室内温度。

  “顶排湿孔每日需定时打开,清晨、傍晚各一次,每次半刻钟,以防氨气积聚。

  “晴日午间卷起南向草帘,让鸡鸭出舍活动一个时辰,促进骨肉强健,避免鸭瘟、霍乱等疾。雏鸭每隔一个时辰需要‘赶堆’(注)……”

  他思忖估算道:“若一切顺利,肉鸭两月半可出栏,肉鸡则需三月。”

  王景风默默听着,她已在脑海中补全了管理图景:昼夜煤炉、排湿周期、晴日放风。她目光扫过整齐的栏舍,想着后续成果心底愈发踏实,成就感油然而生。

  王景风侧头对祖阳问道:“话说,你为何不把这些事务也交由武慧打理?她主管民屯,农事娴熟,或更有经验。”她话音平淡,却到底带了一丝探究。

  祖阳略顿步子,盯着栅栏中的家禽大眼瞪小眼,回应道:“郡国署乃官营产业,不可令出多头。再者,冬日养殖鸡鸭对武慧而言也是初涉新事,她未必做得更好。

  “今岁煤场开工仓促,是不得不需武慧、祖智协力动员百姓。日后,武慧的主业还是要专注于农事,会有她劳心劳力的地方…

  “对了,日后煤场运营也将交归郡国署统领,不再拆分,你提前想想。”

  王景风听后微微愕然,旋即心中顿生暖流。这禽殖场管理还在其次,煤场的运作却非同小可,如今祖阳只托付于她一人,显是信任已深,对她看重。

  不过,王景风任官数月主管郡国署,她的意识早已成熟,渐知如何索求资源,如何与同僚竞争预算和人力。于是,福至灵心的,她立刻便提出了需求。

  “既如此,此些事务俱都繁杂,妾身是独力难支的。不若,调婉儿、兰儿助我打点日常。另,义学堂的苏芸、谷青、李玉等人也一并抽调给我。

  “她们皆识文断字,我也都算熟悉,如何?”因前次大婚帮忙,她平日没少往义学去跑,对里面的师生人等多有熟悉,自是知道人才分布如何。

  并非是从现有的官僚机构中抽调人手,祖阳自无不可,当即应允:“可以,不过义学的事情也很重要,你自与她们商量好时间。”

  王景风款款行了一礼,脸上藏着狡黠的笑意。这一回,她却是占了先手。

  天色黑沉,寒意侵骨,城中黑烟显得浓了许多。深夜内室,屋内的石墨炉则静静散发着暖意。

  在如春室内,有人呼气如兰,仗剑腰间,款款而动,挥斩不断。

  今夜,武慧早早便梳洗完毕,悄悄跑来占了祖阳的内室。她现在与王景风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晚膳后各自都会召婉儿来自己的屋里坐坐。

  反正不论是她还是那位鲁公夫人,来来回回都躲不过婉儿的眼睛。通过小姑娘提前预警,总可以避免出现尴尬。

  淡淡微光,浓浓春意,莺啼燕叱。有道道丝光不断随着动作起伏飘散,有半张脸蛋在光影中显得红亮,俱是可人。

  许久之后,似是雨歇,暖融室内仅剩轻柔的呼吸。

  武慧将脸凑近了他。屋里暖室融融,她脸上此时的笑容却像忽而寒针似的,手上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包裹着无声诉求。

  “听说,今日中尉大笔一挥,就批给了商曹一堆人才哦。”武慧脸上笑得狡黠,隐在黑暗中的半张脸蛋带上了不少揶揄。

  祖阳顿觉一紧,却不好此时招惹这疯丫头,只好软着话道:“禽殖场、陶炉、石墨这些生意要尽快铺开,现在景风那里缺人手嘛。”

  啧啧啧,景风,叫得倒是怪亲切的。

  武慧心中腹诽,夹子音却仍旧显得软糯上扬:“妾这民屯看似细琐,却是农事,乃立足根本啊。商事短期确能得利,可到底是末业,怎能本末倒置?

  “今夏、秋收成尚可,明岁若再扩种,滹沱河畔良田可增一倍。”武慧素手扰动,声音在缠绵之中到底包裹着坚持。“农事繁杂,我这边也缺人手。”

  先前祖勇、祖钧等人就已被借调常山军,民屯人手日紧,此番非但没有补充,一大批潜在人才又被划给了郡国署,明年如何开耕?

  武慧不甘,动作愈发显得不安分,她贴近祖阳耳边道:“中尉啊,妾身非是要争个高下,可你既然主政一方,到底不能有所偏颇不是?”

  祖阳由她动作,却暗叹一声。这一碗水端平到底是难了点,尤其这两个得力下属还都是自己女人。

  话说,其他穿越者都是怎么稳定后宫的?

  有没有攻略?他在线等,挺急的。

  祖阳心知武慧对政事极为敏锐,想到自己未来的规划,他觉得有必要提前跟武慧做个铺垫,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他按住对方愈发不老实的手腕,柔声道:“明岁民屯,只怕是难成的。”

  武慧愣了一下,退开半身:“为何?你是担心石勒?”

  祖阳摇头:“不止石勒,更有旱情持续之忧。”武慧立时插断:“马楷所建水利足用!水龙骨车可助灌溉,即便少雨,滹沱河不涸,耕作依旧可行。”

  她心中急躁:这水利工程耗民力心血不知凡几,岂可轻易废弃?更关键的是,民屯乃是她的业务范畴,若是明年民屯不立她如何自处?

  祖阳却淡然反问:“若滹沱河真的干涸呢?”

  武慧闻言一窒,“怎么可能”四个字卡在喉咙里,到底没有说出口。

  祖阳吐了口气,道:“况且,大旱之后常有大蝗,若爆发蝗灾呢?”

  武慧闻言,沉吟半晌,察觉到了异样。暖室里寂静无声,煤炉从缝隙中映出红光轻动,映照墙上黑影摇曳。她忽然道:“你,该不会已有新的筹划?”

  祖阳颔首,却复又摇首:“还未定夺。旱灾、蝗灾皆是变数,石勒的兵灾同样是变数……明年,需得随机应变才是。若有可能,我也不想放弃民屯。”

  粮食还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开战,现在靠商旅吊着的粮路可能立刻便要断掉。

  民屯又极可能要放弃,一时间常山又要面临“寻粮”的难题。除了抓紧时间,耗尽现有的钱粮继续多多存储,暂时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可一旦旱灾、蝗灾、兵灾都叠在一起了呢?

  武慧越是思索越觉得此题无解。那样一来,粮食怎么算都会不够的,而且,能不能打退石勒,这也是一个要命的问题。

  祖阳拽着武慧靠在隐囊上,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他一边思忖,一边摩挲着少女肩头光洁的皮肤,详释道:“如你所言,今次朝廷封赏貌似利大于弊。

  “我借常山王的名头,算是得到了赵、中山、巨鹿三个郡国的兵权。然而,巨鹿、赵国更在前线,中山、赵国当地士族远比你们这些常山士族要强势。

  “我若执意集兵一处,退守飞龙山,三国将领必会阳奉阴违。即便现在,似那冯冲等人都未必会遵王上与我的军令。大敌当前,反倒会各有盘算。”

  这倒是实话,祖阳年青,常山王软弱,北地如今这等局面并非顶个名头就能如臂使指。几个郡国内士族力量交织,各有各的筹谋。

  武慧眸中杀机一现,与夹子音的软糯对比鲜明,武慧果断道:“既如此,便提前夺了他们的军权,但有不服之人,你仗假节之权斩杀了便是。”

  顺带着,更可趁机将军力拓展到周边三国,为将来鲸吞河北做出铺垫。不过,这番话她并没有说出口。她与祖阳都有默契,未来的事只能未来再说。

  现下,他们都是大晋朝廷的骨鲠忠臣。

  祖阳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带十二骑就敢强闯坞堡,夺人家主首级的跋扈将军此时却显得极为冷静,对武慧分析道:“行不通的。”

  “那三国的王国军都还是世兵制,军卒多为民夫,平日里训练松散,不堪硬战。这也罢了,关键是郡国要靠民间养兵,战时再做集结。缺乏军需储备。

  “我若提前夺了军权,便无力如常山军般养着三国军卒,经济上难以支撑。贸然下手,只会给自己背上沉重包袱,并引发三国官员将领们的不满。”

  粮食,还是该死的粮食。

  武慧心中豁亮,经祖阳这么一说,立刻想到不如临敌时再去夺权?可她自己便微微摇头,须知战事瞬息万变,哪里来得及?

  晶亮的眸子在暗红的阴影下闪烁,武慧将头缩在祖阳怀里,忍不住深沉一叹:“在此时启基立业,为何就如此艰难?”

  “创业嘛,哪里有不难的?”祖阳拍拍她的手背,转而宽慰道:“常言说,祸福相依相伏。也不能只看到困难。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武慧多少来了些兴致。

  “曾经有一棋局,唤作‘珍珑’”《天龙八部》的故事被祖阳摘取了一段,隐去前因,只在虚竹破局那段讲了起来,温和的声音在温暖的室内荡开。

  夜色深沉,窗外寒风呼啸,室内火炉温暖,武慧对祖阳的计划有了猜测。开始时会有些忧虑,只觉得祖阳的计划居然比她最疯狂的想法还要疯。

  这事情怎能这般去考虑、去计划?岂有自毁根基的道理?

  什么“珍珑棋局”,不过一个故事而已,岂能当真?

  可渐渐的,她从祖阳的话里听出了一丝笃定,代入去想,渐渐窥见了那故事里的一丝生机。只要能击退石勒,这个计划好像,当真是可行的?

  以退为进,再造一片根据地。

  自填一子,却让天地骤然宽广?

  疯子,他真是个疯子。哈哈,可本姑娘喜欢这样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