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4章:热火常山壮少年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917 字
十月底的常山国秋意已深,山风凛冽,井陉矿区的景象却一派喧腾。井陉矿区里,煤灰与汗水的浑浊气息正自弥漫着。
祖智站在新辟的矿坑边缘,正望着下方蚁群般劳作的青壮,粗布短打上沾满煤屑,他冲着下方人影喊道:“卫主簿,西侧坑道支撑木为何减了三成?”
身后正记录数据的卫玠笔尖一顿,墨汁在简牍上晕开一小块阴影。他叹了口气,有些感慨于这祖家兄弟两人的严谨,他还没碰到过这样的上官。
卫玠本是不想来的,本就“体弱多病”的他更适合在真定蜗居,可谁料想祖阳根本不讲道理,直接将他拽到了矿区做事,根本不由他分说。
还真是个“跋扈将军”。
此来,祖智作为主责官员,每日往返于矿区各处,督促调度;卫玠则需给祖智打下手,协助分派官吏、劳工任务,确保各项差事的落实。
他往常最厌案牍劳形,现在可好,改成了每日奔波,想要偷闲都不可能。
想起昨日巡视时发现的煤层裂隙,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黄铁矿晶体像嵌在黑色糕饼里的毒糖,他喟然一叹,“下官的疏忽,这便安排补上。”
实际上倒也并非是卫玠的疏忽,只是卫玠生平不喜推诿,所以自己干脆认了错漏。其实,这个要求他早就下达过,可执行命令的劳工们并不能很好理会落实。
毕竟,这些人先前从未做过类似活计,早先大多都是农夫、牧民。
基于祖阳的命令,常山国此时已经组织了五千多青壮男丁前往井陉,大多是真定、井陉人口。用以大规模开挖石墨。
祖阳对所有人都许以了好处,此行不算劳役,供应粮食,并且算作雇佣。
只消日常考核合格,秋冬之时参与劳作之人家皆可获利,可得官署免费帮忙安装的取暖炉一套,并可以获得至少三十石加工好的石墨用于取暖。
祖阳的文书写的很清楚:三十石石墨,足可保证各家温暖过冬。
只是,当真如此么?
石墨用来取暖,其实是件新鲜事。外地流民、杂胡多不晓得石墨是何物,可生活在并州、真定的人自是知道这东西不堪大用,烟毒厉害是能害死人的。
可此时祖阳的声望在常山已是说一不二,且先前又成功组织了民屯、里户等事,奖惩、抚恤俱都言出必践。虽然满心疑窦,可众人还是选择了信从。
当然,除了祖阳的威信之外,现实的逼迫也是不得不考量的因素。冬日避寒需要木炭、薪柴,薪柴很贵,木炭更贵,都不是一般能人耗用得起的。
真定左近的平原地带,大部分树木都已被砍伐殆尽。即便还有樵夫存在,可想要伐足薪柴也是不易,北地每年冬日都有被冻死的人家。
这中尉祖阳许诺可以温暖过冬,到底是真是假?石墨取暖到底是否可行?若说时人当真信从其实也有些夸大,可能官署供应粮食的吸引力更大些。
但不论怎么说,秋风之中,五千余常山青壮已在井陉开始了工作。
采矿现场被划分为多个区块,各有坑道责任区,在两位主官及其选派的井陉行司、内史干吏的指挥之下,各司其职。
得益于此时太行山脉浅层石墨(煤炭)资源丰富且未开发,加之常山国大旱无雨,地表干燥,减少了瓦斯聚集和积水渗漏的风险,挖掘效率出奇地高。
五千劳工分作三班轮替,每班又细分为掘进、运输、支护三组,另有排水、炊事等职司分工,日均采煤量稳定在万两千石以上。
晨曦微露时,镐锹便被不断挥舞,煤脉深挖,石墨被切割成块,装入竹篓;日光随影,辘轳提煤的设施运作不断,将石墨从浅井提起,于地面堆积如小山。
祖智眺望矿区,山林稀疏,黄土坡地上人影绰绰,砂石飞溅声混杂吆喝声回荡山谷,他脑中浮现祖阳的交待——务须平衡劳力与安全,切莫急躁冒进。
他回头看了温润如玉的卫阶一眼,偷偷笑了笑。
与此同时,马楷率领的工匠团队更为忙碌。他们这些时日分兵多路,在各地进行着种类繁多的技术支持。
他们在井陉矿区外设了简陋的“选炭场”,搭建遴筛工具。劳工们赤膊上阵,先用铁锤将石墨敲成碎块,再以遴筛手工拣选,筛掉伴生的黄铁矿晶体。
按祖阳所说,这些杂质若不去除,日后燃烧必生毒烟。选炭完成后,石墨方许装车运往真定城外紧邻滹沱河的“深加工场”。
滹沱河畔,河水湍急处,二十座竹棚下,妇人以石锤敲碎煤块,黄铁矿星点迸溅;少年们推动木架筛网,煤末如黑沙倾泻。
引入水流冲刷煤块,再拌入草木灰及石灰粉末以固硫沉淀;随后,湿煤被铺在木板上压实,制成煤饼晾晒,便于运输储存。
自从落实了祖阳提出“水洗固硫”的法子,这座临河而建的炭场每日要处理至少六千石粗煤。岸边排列的十二口陶缸里,石灰浆不断咕嘟冒着气泡。
矿区的滑轮、辘轳,选炭场和加工场的各项设施搭建,制作,都需要马楷及麾下工匠用心。可他们的工作却又不止于此。
腾出手后,他们还需组织更多人力建造炉子,同步的还必须在十一月底前,完成各家火墙、火床的建造。真定城里,火床火墙现在已打了近一半。
近百的工匠日日忙得焦头烂额,几乎脚不沾地。常山国内,更多的人力也都被征伐起来,俱都在给工匠们打下手,做建筑。
本是农闲时节,可此时的真定乃至常山却生生比农忙时还要热闹。
如此大规模的民力征发,连司马珩都有些心中不安,他忍不住多次问及祖阳:石墨取暖是否当真可行,切莫引发出民怨来。
祖阳的应对很简单,只说这是武鸣一力主张,他也不得不如此。司马珩就此没了动静。眼不见为净,他现在更喜欢每日与王妃、丫鬟们厮混。
然而,每个人的心中都自成一片世界,人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对许祥来说,他的世界与眼前热火朝天截然相背,他只觉得眼中的一切都是灰色的。
工坊扩建区的夯土墙内声音鼎沸,许祥攥着褪色的靛蓝包袱皮,在自己的叹息声中走到了门口,在冲天的喧闹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真定之乱,好友徐梓惨死,他心绪郁结数月难平。兄、嫂与母亲接连劝解,杨昌和义学西席谷青等人更屡次登门开导,然而许祥内心深处只余空洞。
他太弱小了,当敌谍突袭之时,他差点就被对方一剑封喉。是徐梓当时用力拉了自己一把,然后他义无反顾举着木棍冲了上去。
午夜梦回时,徐梓的身影常在脑海中闪现,似是在逼着他不断的自责、不断的思考。如果当时自己再强些,如果当时自己会个一招半式?
是不是,结局就不太一样了?
直到今天,他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工匠无用、读书也无用!他要放弃工坊学徒身份,不再钻研书本文字,他要苦练体魄,他日投军随兄长为友报仇。
念头既定,他便下了决心,要去真定工坊向师父马楷作别。
抵达工坊时,这处曾是小院规模的营生已扩建两倍有余,已扩至三进院落。中庭立着丈余高的泥炉,打铁声轰鸣不绝,风箱鼓动热浪翻腾。
匠人汗流浃背,却仍旧围聚一团,里外围了好几层,不知是在做些什么。好奇之心,许祥仗着个子瘦小,七转八拐的擦着汗水挤了进去。
正中,盘膝坐在地上正自思虑的人是他师父马楷,而对面的人——
许祥惊了一下,竟然是中尉祖阳!他竟亲自到了工坊来!
此时,祖阳手持着一块黑板画着草图,语声沉稳地向众人讲解道:“以铁炉为芯,烟道迂回通连火床火墙,烟道须盘旋如蛇。
“而后烟气用尽排出室外,冬日便可驱寒聚热,亦无毒烟。关键是火床需密封良好,烟随道走,铁炉内的石墨亦需充分燃烧……”
匠师们屏息聆听,有人嗫嚅铁料昂贵,祖阳点点头思忖片刻,笔锋未停:“且用薄铁衬泥坯,费铁不过三成。亦可行否?”
马楷想了想,有些举棋不定,暗自盘算铁炉用料与耗银。
许祥此时已经挤到近前,祖阳的阐述和刚刚周围人提出的问题俱都清晰入耳。他忽地心思一颤,不由得质疑想着——一定要用铁么?
犹豫片刻,他举手轻声道:“可否,用陶制燎炉......”许祥的声音被锻铁声吞没大半,可还是让周围人俱都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少年倒也没有紧张,早先也是经历过这等场面。他迎着师父鼓励的目光,继续道:“铁炉造价高昂,可用陶制‘燎炉’以泥模烧造,成本低廉。
“散热或不及铁器精妙,却足堪替换。反正炉子也是不动的……”
马楷偷偷凑向旁边,向祖阳引荐道:“此少年名叫许祥,曾习艺工坊,心思灵巧,被我当做学徒教着。其兄长是战兵队中队主,唤作许瑞……”
祖阳目露赞许,脑子里却想起了前两天婉儿与他说过的闲话,记忆中的名字和眼前的少年重叠了起来。他压下杂念,与马楷低声问道:“陶炉可行?”
马楷捋着颌下胡须,点头道:“可行,陶炉必然没有铁炉散热妥当,且过度烧灼可能开裂。不过,辅之以泥模内衬,还当可用。”
“好啊!那便这般定了!劳中大夫尽快定样,速速制作。”
祖阳点头笑了笑,转头看向许祥,当下宣布道:“学徒许祥,建言切中时弊,助常山省俭银铁,当得发明花红之赏——十石粮食、四文铜钱一贯。”
言毕,周遭工匠吸气凝声,继而爆发出赞叹热议。
“不,中尉!我,草民,不当这么丰厚的赏赐。”许祥脸烧耳热,欲要推拒。心想这等奖励让他如芒在背,自己不过就说了一句话而已,何德何能受此厚赐?
纷乱嘈杂之中,师父马楷已起身过来,按住他肩膀,微微摇头。低声肃容道:“赏功罚过乃是中尉所赐,不可轻慢。”
许祥无奈,心中确实也跟着难得的雀跃起来,满心都是谏言被采纳的成就感。他赶忙长揖大礼,谢过中尉赏赐。四周响起了整齐的掌声,让少年脸庞通红。
当马楷等人分散忙碌时,祖阳示意许祥随行,两人在阿罗的跟随下走到工坊僻静一角,从这里可以透过门边,看见工坊外湛蓝无云的天空。
少年心中激动,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的印象中祖阳是常山国的大英雄,是高高在上了不得的大人物,更是少年心中憧憬向往的英雄和偶像。
这样的人物此时单独召见自己,还与自己说话,这是何等的荣耀!若是徐梓、杨昌他们知道,两个笨蛋必定要羡慕死自己!
想到徐梓,少年忽而又有些落寞,心头的热烈忽又被压了下去。
祖阳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许瑞之弟。真定之乱时,你也是冲向贼人,殊死鏖战过的,少年英雄啊。”
许祥嗫嚅道:“中尉,我不敢称英雄。那几个贼人也不是我打死的。徐梓才是英雄,他救了我,还救了杨昌。”说着,少年又一次红了眼睛。
祖阳没急着说话,他看着少年,知道这样的半大小子其实不太喜欢听,更喜欢说。他心中有事,其实更想要与人倾诉。
果然,许祥猛地擦了擦眼睛,鼓起勇气气问道:“中尉,可否允我投军!我今年十四岁了!抬得起大矟,也挥得动长戟!我,我不想读书了。”
祖阳也不顾及地上脏乱,寻了块干爽地方便盘膝坐下,也同样招呼着许祥落座。少年一屁股坐倒,觉得此事有戏,毕竟整个常山国的兵卒都归祖阳管。
“中尉,您收了我吧!我想当兵,想要报仇!”
“为何不读书?你可知,当兵也是要读书的。”
“知道,可不想一直在义学里读书。贼人杀过来的时候,杀过来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听着少年叙说心事,祖阳也不着急,耐心听了一会儿,等少年再度恳求投军时,祖阳才问道:“你可知诸葛丞相?可知他做的连弩,能抵多少弓手?”
许祥点点头,自是知道诸葛连弩的,可此时说起来到底有些懵懂。祖阳也不废话,让阿罗递来一柄手弩,这种制式手弩已经不再生产,多是装配给祖阳的几名旧部和亲兵的。
祖阳拉弦试射,弩矢破空钉入木梁,入木三分。
“任凭你武艺通天,可近距离下,一弩命中,你就已经死了。”祖阳继续道:“别看不起工匠。强的兵卒能以一当十,算他十人敌、百人敌。
“可厉害的工匠与厉害的将军一样,科技之道当为‘万人敌’。轻便坚固的战车结阵可挡突骑,风水机括能省万民之力……
“一念而已,万载文明翻天地覆,大千世界截然不同。
“然则,欲成此业,须读书、需明理、习艺百工,日进不辍。”
许祥静静听着,门外天空晴朗,没有云层舒卷,却因工坊燥热有凉风习习吹灌而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祖阳所说的这些,渐渐浸入心坎。
哪个少年不中二?
可,他真能做到如此厉害的事么?
祖阳把玩着手弩,对他笑道:“这手弩只能单发,昔年诸葛丞相做元戎弩可连发十矢,打得曹魏虎豹骑不敢轻易掠阵。而你的师父……”
祖阳回头,许祥跟着回头看向正在指挥诸多工匠的马楷。少年听着祖阳道:“他祖父甚至能将元戎弩进一步改良,那是国之利器啊。”
少年目光闪动,渐渐有一团火自心底燃烧了起来。
黄昏,滹沱河突然卷过秋风,将煤场烟灰吹成旋涡。
许祥望着河面漂浮的煤末,想起徐梓曾将炭条削尖作笔。往昔,那温柔的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自己的眼眸里,也洒在那泛黄的记忆之中。
“我将来要跟马大夫当工匠,我要做出传说中的诸葛连弩来,你们呢?”
徐梓掐着腰哈哈大笑道:“我可要去参军,与我阿耶一样,将来我要当英雄,大英雄!”
“愿学万人敌。”少年嗓音沙哑,却字字铿锵,与泪水一道坠地,有声。
视野里,色彩汹涌而来,填满了人间。
工坊淬火声、选炭场的锤击声、滹沱河水声忽然喧嚣鼎沸,仿佛如无形巨手将布囊按回他的肩头。
暮色里,西来的蜿蜒长队正将新制煤饼运往城南仓廪,乌黑煤块在夕照下泛出暗金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