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2章：秋冬渐寒且问暖

　　常山王的大婚是在九月中举行，刚刚过了重阳不久，时间上仓促的很。

　　“六礼”在祖阳和武家的联手精简下就是走了个过场，生怕夜长梦多似的。这让司马珩有些不满，可他也只能不满，出门迎亲时脸上还是笑着的。

　　尤其当他看到武鸣时，笑容愈发显得灿烂，让武鸣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此时夏种的豆菽也已收获，祖阳却没让民屯百姓继续肥田抢种宿麦。反倒要求将豆粕、秸秆等料都妥善收回城中储藏。

　　祖阳嘱托王景风，去代郡采购一批牧草种子，诸如沙打旺（茭豆）、草木樨（白/黄花草木樨）、紫花苜蓿、高羊茅（野羊茅）等。

　　此时牧草少有人种，说不定这些野物种子需要雇佣收集。

　　王景风命令商曹新提拔的几名科举出身的官员领衔，其中有张氏的偏房子弟，又给几人批了不少经费，再三强调了各项注意事项。

　　除了张氏子外，这批官员大多是寒门士族出身，凭借科举才能为官。虽说从的是商贾事，主官还是个女子，可他们都珍惜手上的机会，俱都严肃应了。

　　如此一来，常山国的民力便暂且闲了下来。

　　闲也是一种战略，少动就会少消耗，可以节省愈发珍贵的粮食。当然，祖阳并不打算让他们一直清闲下去。

　　这个秋冬若是石勒不来，他会有很多事情要做。譬如，需要彻底清点常山现有可用的户口田亩。譬如，他要进一步完善里户府兵制度。

　　再譬如，他正在规划秋冬季新的生产方式。

　　他打算在真定城里新建几座官营鸡鸭饲养场，做禽类集中养殖。作为曾经的乡镇工作者，他主持过禽类养殖业务，对此道颇有心得。

　　禽类在冬日的自然光照下不再产蛋，现在也无补光设备，可以全部养殖肉鸡。至于鸭子他希望能更多养一些，不过左近的鸭苗总数并不算多。

　　此时因为缺乏科学的温室育苗法，雏鸡、雏鸭大多没有能越冬的。左近坞堡多食其卵，少做孵化。孵出的鸡鸭也大多被吃掉，防止浪费。

　　祖阳提前着人与各坞堡打了招呼，预定了一大批幼苗，甚或提前付了定。

　　如此一来，能够调整真定居民们的食物结构，还能消耗掉收割的草籽和秸秆，利用好麸皮、糠秕、碎米等粮食加工的伴生物，实现资源的最大化利用。

　　只消将麦、菽等秸秆粉碎，以酸浆进行微生物发酵，最后按两成混入麸皮、糠秕、碎米揉扮而成的料食里，就可以构成不错的禽类饲料。

　　营养上比粮食到底要差不少，可对于节省资源、集约利用却恰到好处。

　　祖阳对这个计划颇有自信，但祖智、武慧等人对此是颇有些疑惑的，先后都跟祖阳道了反对意见，他们还是希望能够继续种粮。

　　冬小麦产量其实远比春小麦要高，今年民屯春小麦是因为去岁没来得及民屯，可说是不得已。

　　但今年毕竟已开垦了土地，只消秋日抢种宿麦，来年夏收自可顺理成章，能比今岁多收不少粮食，为何偏要在此时暂停转去养鸡？

　　祖阳其实心底是有不少忧虑和担心的，但他并未向众人做完整解释。只说了常山干旱缺水、需要提防石勒北来这两点。

　　凭着自身威望，他到底是压下了众人的疑窦，将要求强制推行了下去。至于另一个担心，他期望永远也不要实现。可心里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常山今年到底旱了太久，明年很可能要有大蝗灾。

　　干旱少雨的气候、湿度偏低的土壤是蝗虫繁衍的温床，再加上河北南部今年已经形成一定规模的蝗灾打底。明年夏季，很可能要有大灾临世。

　　若是种植宿麦，那个时候粮食尚未熟透，极可能颗粒无收。付出却没有收获，这无疑是最让人绝望的场景。所以，祖阳暂且按下了宿麦种植的念头。

　　因为暂时民屯停歇，故而大婚当日真定城中人头攒动，显得热闹非常。

　　常山王骑着高头大马巡城迎亲，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可玄武街两侧站满了真定百姓，仍旧对他致以阵阵欢呼与恭贺。

　　倒不是百姓们对这位常山之王有什么拥戴，主要是觉得新奇、稀罕，毕竟“王爷”大婚到底少见。农闲下来的百姓百无聊赖，白日里最好热闹。

　　看过之后倒也觉得就那么回事，并不比之前集体婚礼来得隆重，连流水席都没摆，没什意思，无非是给茶余饭后多了些谈资而已。

　　婚礼当天祖阳看到了要出嫁的武家姑娘。却扇遮面，看不清容貌。

　　远看过去身材倒是蛮高大的，对比武慧更像是标准的北方大妞。不过，她丧夫之后似乎有了些暴食的小习惯，导致她现在整个人多了些大唐之美。

　　挺好的，祖阳觉得司马珩会喜欢。

　　武慧偷偷与他说过，因知道自家是高攀，所以武家给大婚配了足足四名通房丫头，都是身材曼妙的二八佳人，各有风貌。司马珩没理由挑剔。

　　婚礼进行的间隙，武鸣犯着嘀咕凑到祖阳身边，小声与他询问道：“士明，你有没有发现，王上有些不对劲啊？”

　　“怎么说？”祖阳明知故问。

　　“感觉，王上对我有些过分客气。说话、做事都是如此，好像生怕我有什么不满一样。”武鸣摸了摸下巴，却到底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祖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想多了不是？是你做了媒人，这才让王上娶了王妃，他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啊？当真？”

　　“不然呢？”

　　“也是，我最善观人，早先我便料定这会是段好姻缘……”

　　大婚当日，随着洞房花烛环节临近，一起到来的还有最新的军情司快报——

　　朝廷诏豫州刺史裴宪屯兵白马以拒王弥，诏车骑将军王堪屯兵东燕以拒石勒，诏平北将军曹武屯兵大阳以防守蒲子的匈奴河东军团。

　　河东到底太远，与祖阳关系不大。

　　河北的军事动作却算是个难得的好消息——朝廷或者说司马越终于决心增兵河北了。这是自前番讨伐乞活军后，河北大地第一次看到南来的“王师”。

　　若是这两路大军能动作快点，再勇敢点的坚决北上，或许能把困守邺城三台的王粹救出来。但，祖阳对此没抱太大的期望。

　　大晋这些将军、官员们的揍性，他已领教了太多——靠不住的。

　　消息接踵而至，王弥劫掠邺城外城后便开始南下，没有与石勒合兵北进。石勒既不急着进攻三台，也不急着挥师北上，继续一座座的收降周围坞堡。

　　按这个趋势看，今年常山国大概率不会再发生战事，石勒显然是打算让整个后方彻底安稳。如此一来，祖阳又多了几个月的宝贵时间夯实根基。

　　天气渐渐冷了，婉儿抽空给祖阳缝了套新衣裳，其实每年都会如此。

　　可是，今年这身新衣裳偏生被王景风和武慧两人撞见，这便上升到了政治高度，于是乎一人挑了头，另一个也就坚决要给祖阳裁套新的秋装。

　　自“坦诚相见”之后，两个女人互相就都在别着苗头，不过就实说她们女红手艺照比婉儿差了太多，针脚上凌乱得很，祖阳有些惋惜两匹上好的蜀锦。

　　秋冬时节，山峰冰寒，飞龙山上可就住不了人。祖阳下令李秀率辅兵营屯兵石邑城，征修城中房舍作为兵营。只留半队人马轮番戍守山中屯粮。

　　飞龙山的山垒已经修建的七七八八，主要工程都已竣工。不过，祖阳也要防着石勒再来一次暗度陈仓，在深秋时节奔袭常山，虽说可能性不算太大。

　　所以，今年李秀等千余人注定不能返回真定，要在石邑做好戒备。

　　李秀入驻石邑后还可以顺带着整修城防，整训武侯队。届时石邑城交由武侯队和征发的丁壮戍守，可以勉强与飞龙山营造出个掎角之势出来。

　　马楷和他麾下的工匠都被祖阳召回，将博陵掳来的诸多工匠合营后，他现在麾下已有近八十七个工匠，快满一队了，接下来的时日里这些人会忙得很。

　　午后，申时。

　　武慧和王景风差不多同时到了祖阳的中尉府偏厅，见面后两女照例言笑晏晏，嘘寒问暖，可客气热情的外表下到底是藏了些需要仔细琢磨的意味在。

　　开门后，两人第一时间看过去，都发现祖阳没穿自己裁缝的衣裳，难免有些失望。可随即又发现他穿的是婉儿裁的衣裳，两人心情又莫名好了不少。

　　偏厅里，祖阳正拿着一块黑色的石头与马楷说话，祖肃征在一旁作陪。

　　“中尉所说的倒是好弄。以黄土、石灰浆做粘合，再掺入少量木炭粉即可。不过，插孔成蜂窝状，需要制作模具和插杆，就怕规制不同……”

　　马楷拿过黑色石头，也不顾染了手中黑污，径自看了看。又疑惑道：“中尉所言当真？如此操持，确可祛毒取暖？在下孤陋寡闻了些……”

　　祖阳拍了拍手正要说话，见两女到来赶忙请她们落座。两人都不自觉看向马楷手中的黑石头，还是武慧眼尖，最先认了出来，纳闷问道：“石墨？（煤的古称）”

　　王景风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她确不知道这是什么，又不想在武慧和祖阳面前露怯，可眼中确实难免好奇。

　　祖阳点头笑道：“不错，正是石墨。今日邀你们过来，正是与‘它’有关。”他指了指祖肃征，又比划了一下，示意对方介绍。

　　祖肃征立刻起身，先对王景风行礼问安，随后又见过了武慧，这才道：“根据中尉交代，我带人去了井陉搜集消息，在一山间老农处得了准信。

　　“在井陉东北山峦中，有一处大洞，洞下常有黑色石头。我带人去过一看，确实发现了零星石墨，着人开挖了数丈后着实挖了出来，储量颇丰。

　　“那山涧不算偏狭，可以再开一条山路出来，连上官道。”

　　祖阳是打定主意要开采石墨喽……武慧闻言已经琢磨出了祖阳意思，这等贱物也需开采？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此物看似能烧，却没什么用处的。

　　侧头时，武慧见到了王景风眼中的懵懂，想了想对她主动介绍起了石墨此物的物性和用途，王景风这才了然。

　　她确实没见过这东西，毕竟往年冬日取暖她家中都只用炭火，还是无烟的银丝炭。石墨这种玩意，到底是有些超出了认知。

　　武慧显摆一番后，蹙眉看向祖阳，又看了看马楷，道：“石墨此物燃烧后是有毒烟的。往年只见冶铁时为了省炭才用，寻常人家不好用此冒险。”

　　石墨并非什么稀罕物品，在太行山东麓各地都有发现。

　　当年曹操兴修邺城时，有无名氏自太行山麓发现此物可代替木柴燃烧，于是取名石墨，当做祥瑞主动进献给了曹操。

　　曹操对此物颇为重视，命人将石墨储藏于十五丈深的冰井台下，以备不时之需。算起来，此物自发现伊始至今已经百年了，可用途始终不广。

　　百姓们畏惧烟毒厉害，不敢用于取火。即便是铁匠铺子也轻易不敢用它来煅烧铁器。因为烟毒太过，会导致铁器“热脆”——红热即裂，无法锻打。

　　祖阳笑着点点头，却自信道：“烟毒的问题我自来解决，这是宝贝，今年冬天百姓取暖，鸡鸭温室的供热，锻造兵器等等，可全都指赖在它身上。”

　　说到这，祖阳又神秘一笑，对两女道：“不止如此，我还要靠着它再赚些钱帛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