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1章:强扭姻缘一线牵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517 字
“哪里都不如家里好啊……”武鸣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抻着懒腰由衷感慨了一句。
看着自己灰扑扑的卧室,摩挲着儿时涂鸦过的床榻木栏,嗅着阳光暴晒后气味温馨的絮被…武鸣不自觉又想到了洛阳。
精致的宅院、昂贵的土地、一位位娇美的侍女,与名士显贵们觥筹交错、曲水流觞、珍馐香浓,满眼繁华璀璨。
他擦了擦眼角,似是梦醒之后的感觉,怅然若失。
可随即他吐了口气,仍感慨了一句:“万事不如家里好啊。”至少没有大军围城、生死一线、担惊受怕。
祖生说的对,作为帝国都城,未来的洛阳必然要被伪汉反复攻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早些回来才是明智选择。
窗外传来仆役催促的声音,毛毛躁躁,一点也不温柔。
武鸣叹气,穿衣起床,今日还得再赶去真定一趟。
自打回家后,他就感觉到了自身地位的直线下降。先是被母亲扯耳朵训了半夜,好说歹说才算饶过自己。随即,他就发觉自己这位嫡长子说话好像不太起作用。
这坞堡里面大事小情、桩桩件件全都得自家妹妹做主。那妮子现在偏生住在真定,他想给自己加两个女婢居然也要等真定回信。
这不行,他才是武家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家主。
今日妹妹约他去城中议事,该是把家中的名分规矩都定下来,他既然都回来了岂还能让牝鸡司晨?让自己整日无所事事?
武家这艘大船,需要可靠的舵手,现在舵手已经归位了。
武氏坞堡原先是作为武家在城外的大型庄园而修建,庄园内的建筑本还多些雕梁画栋、水榭楼台。
可自武鸣与父亲南下,妹妹武慧接手家中事务后,迅速便将建筑的风格向军事堡垒进行了转变。
而今,整个坞堡内的建筑都很简朴,首重军事功能。除了家族祠堂之外,连武鸣几人居住的屋子都要建在望楼下面,加装了围墙。
不雅,不美,自己做主后,是要提升下整个坞堡的审美水准……
一路走一路想,与母亲问安后武鸣驾马一路前往真定,在官署转了一圈后却是在中尉府找到的武慧。
“你看看你”一见面,武鸣便忍不住想以兄长身份对她稍作教训:“再怎么说,这里也是祖生的府邸。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寄住在此,成何体统……”
“闭嘴!”武慧与兄长相处时一向简洁高效,一开口就让对话走上了正轨:“再若啰嗦,我便减了你的日供。”
武鸣勃然作色,还用力拍了下身旁的案几,可到底没敢再出声来。
他归家之后,变卖洛阳宅邸、田产所得的金子便被武慧以“族产”的名义没收了,若再断了日供他今后可咋过活?
这妮子咋这狠心?!
武慧瞥了他一眼,忽然温柔一笑,“王上最近觉得有些寂寞,想要纳妃正室,这是个好机会……”
纳妃?我怎么不知道?
武鸣愣了愣,自己一行刚到常山才几天,王上早不纳晚不纳,怎偏在这时要纳妃?再说,她又怎么知道?
“和我家有何关系?”因刚吃了瘪,武鸣气鼓鼓的怼了一句。他知道自家妹子眼光奇高,不会看上常山王。
“二叔公家的堂姐年方十八,去岁亡了丈夫还在守寡,刚好配给王上。”
“你疯了!?”武鸣瞪大眼睛转过身来。
自家的门第本就不算高,若是正房嫡女的武慧去嫁或许勉强还算般配。一个偏房女子还守了寡,去做王妃!?
信不信常山王拿笤帚给他打出门去!
武慧自顾自把玩着鬓发,看着兄长笑得狡黠:“你去解决这件事。”
“解决?”武鸣再度勃然变色,气得跳起脚来,恼怒道:“什么叫‘我’去解决?”
一个时辰后,常山王府的书房里。
武鸣清了清嗓子,刻意挺直了腰板,脸上堆砌起尴尬复又神秘的笑容,凑向了司马珩。
“王上,您乃天家贵胄,人中龙凤。然这内帷无主,阴阳失调,未免清寂,臣实在于心不忍,每念及此,辄感王上辛劳!”
司马珩此时还没听出武鸣话里深处的意思,只是微笑颔首,笑容中同样带上了些神秘莫测的意味,心中浮想联翩。
没想到,才与祖生说起,他便与武鸣打了招呼。还真是体己之人。
也是,这武子庄才是常山的地头蛇啊,该是有不少妙女子可以引见。失策了,之前其实没必要与祖生来说。
见司马珩点头,武鸣话锋随即一转,如开闸洪水般汹涌而出:“臣遍览常山诸家,寻觅适配女子,只为替王上分忧!
“今番且向王上保举一人,乃臣之从妹,名唤武琼,年方十八,正当韶华!其人呵——‘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姿容之盛,堪称常山翘楚!更难得才情出众,娴熟《女诫》,尤善中馈,针黹女红无一不精!性情更是温婉贞静,善解人意……”
“这……”司马珩惊讶了,他不过要寻个女婢暖床,武鸣怎把自己从妹搬出来了,武氏女到底是士族女儿,这般热情未免太过了些。
司马珩有些不好意思,客套道:“这,这不太好吧?令妹大好青春,孤却已年近天命……”
诶?居然有戏?
王上真是孤单寂寞、饥不择食了?给武家这么大的颜面?
“恰如其分,恰如其分啊!”武鸣脑中转着念头,赶忙顺杆子爬道:“乡野女子,能得配王上,天成佳偶,已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诶呀呀,子庄,这等热切之意。孤……”司马珩搓了搓自己的手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武鸣本想趁热打铁,但还是担心司马珩介意,小心翼翼提醒道:“但有一事,只怕王上介怀。我这从妹,去岁亡了夫家。”
“诶~”司马珩大手一挥,脸上笑容更甚:“这等年岁,孀居一载又有何妨?孤岂是那等小器之人?”
一个暖床的侍妾而已,孀居又能怎地?未亡人岂非更有味道?
正好,让她看看孤的建安风骨!
司马珩越想心中越是痒痒的,巴不得武鸣今天就把人给他送来。
武鸣连忙大喜,“如此,这媒便算是成了!我这族妹命格奇佳,有相士断其乃母仪之相,旺夫益子!
“我等且择良辰吉日,为王上操持大婚。一则解王上后顾之忧,二则为王上绵延子嗣,开枝散叶!此乃天作之合,大喜之事啊!”
“嗯?”司马珩掏了掏耳朵。大婚?母仪?子嗣?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武鸣也愣了愣,感觉司马珩的反应有些不对。
可怎么会不对呢?不是王上自己想要纳妃的么?刚刚说的都对上了呀?
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好一会儿,司马珩才清了清嗓子,脸色有些难看的问道:“子庄,这是要荐令妹为——王妃?”
“非也!”武鸣赶忙否认,让司马珩脸色舒缓了片刻。
武鸣又补了一句,让司马珩脸色登时僵了下来——“是荐在下的从妹。”
司马珩沉默了。
书案后那张圆润的脸上,客套的笑意彻底消散,嘴唇紧抿着。
这家伙刚才说的热闹,孤竟然还有所动容!好好好,一个年方十八的偏房寡妇!姿容尚可,居然就敢来想他的王妃之位?!
他在洛阳这么久,可是一直都没舍得轻易纳妃的!
司马珩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发作。
武鸣毕竟是助他北来的旧人,也算有功于他。虽说口无遮拦,可总要给这家伙留几分薄面。
“子庄……”司马珩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明显的疏离,“此事……甚为重大。王妃之选,不可不慎之又慎。你这位从妹……嗯……”
他含糊其辞地顿了顿,强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孤还需再思量一番。”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堂堂一介封王,怎会如此将就?
自家妹子当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冒出这等念头。真想当王妃你自己来啊,难为自家兄长算什么本事!嘁!还自诩聪明呢!
武鸣心中窃笑着、腹诽着,可想到“断供”的威胁还在,他到底又低声劝了司马珩一句,差点逼着司马珩下了逐客令。
待武鸣的脚步声消失在庭院深处,司马珩脸上的最后一丝平静也绷不住了。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想摔,最终还是轻轻顿在案上,茶水溅湿了锦缎衣袖。
“哔哔哔哔——”司马珩胸膛起伏,压抑着声音怒骂。
恰在此时,有仆役在门外通禀说中尉祖阳来访,司马珩强自收敛情绪,这才允了谒见。
“王上?”祖阳进门手中拿着一卷简牍,像是来禀报公务。他看着脸色阴晴不定,明显怒意未消的司马珩,试探着问,“这是?”
司马珩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带着怒气和强烈的委屈开始了倾诉。
他语速飞快,将武鸣的提议和方才的情形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最后恨恨道:“此子轻浮至此,竟敢如此辱孤!真是欺人太甚!”
“王上息怒,气大伤身!”祖阳快步上前落座,随即话锋悄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然则……王上,恕臣直言。常山此地,非洛阳王畿。武氏一族虽非海内华胄,却是常山首屈一指的地望,在此地经营数代,根深蒂固。
“而今,军中兵源、部分粮秣、乃至几层胥吏、民情通达,皆赖武家方得运转如意。臣观子庄此言…”
祖阳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恰到好处地拖长了一点语调,“恐怕…未必全无深意。”
“哦?!”司马珩的怒火被这番话生生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愕然,随即涌上的则是一股寒意。
“此言…何意?”他声音有些迟疑,看着祖阳的眼神里带了探询和警惕。
对啊,武家可是此地的地头蛇!武鸣可是武家的家主啊!
难道,他先前的轻浮都是假的?现在回了老家,原形毕露,开始真正展现武家的力量,刚刚最后那句话乃是……威胁?
嘶……
“臣亦是猜测。”祖阳继续剖析道:“但观子庄在洛阳时,虽言谈跳脱,却总能得贵人青眼,关键时刻每每都有惊人表现。”
司马珩迅速开始回想,果然李钊之事、祖阳之事、王衍之事,到处都有武鸣的影子。
此番劝他北返,更是用心万分,不断替他奔走、筹谋。好啊!他是故意扮的大智若愚?好深的心机!好长的谋划!
那个“夸夸其谈”的身影渐渐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祖阳的声音仍旧在耳畔响着,愈发让司马珩阵阵冷颤不止。
“他甫一回乡,便要王上纳妃……
“如此‘信心十足’地为偏房族妹争王妃之位。
“若无底气,他岂敢对王上张这个口?”
祖阳的每一句话都像冷水,浇在司马珩被怒火烧灼的心上。他越想越觉得祖阳说得有道理。
是了!武鸣之前在洛阳对自己还算恭敬,虽有吹嘘但也有限度。怎么刚回到他武家的地盘,就敢这般放肆,直接塞个寡妇当王妃?
自己这是被拿捏了呀!
这是断定自己别无办法,必须倚仗武氏,所以不敢拒绝?
“那…那依士明看,此事该如何处置?孤难道真要…忍下这口气?”司马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甘和惶惑。
留了这么久的王妃之位,本想也娶个王、卫、裴、荀的女子来着,可如今却……
“王上,小不忍则乱大谋。”
祖阳的语气恳切而富有感染力,“臣斗胆,王上乃千金之躯,王妃之位自然尊崇无比。然此时在常山,我等根基未稳,石勒、王弥强敌环伺。
“当下第一要务,乃是借重地方,站稳脚跟,积蓄实力。武家虽门第稍逊,但在常山确是不可忽视的大族。”
“而今,这天下各处哪里能不依赖这些士族?便是太傅那里,也不敢对世家门第轻易开罪。”
他靠近司马珩一步,声音几如耳语,却字字清晰:“若能得武家女子为王妃,联姻捆绑自得助力!
“王妃之位固然尊贵,若能换得武家上下齐心,倾力襄助王上与臣共保常山安宁,他日王上麾下兵精粮足,羽翼丰满,又何愁寻不到更高门楣的闺秀?
“届时再议侧妃、淑媛之事,岂不水到渠成?”
看着司马珩的满脸纠结,祖阳偷偷勾了勾嘴角。
司马珩既然来了常山国,那就没有其他选择可走,只能做祖阳的笼中鸟、金丝雀。
他本就已经空了,不需要祖阳再架,可该有的调教是必须的。
调教的第一步是规训,常山王妃这个位置用来试探、规训恰到好处。既能将常山王与常山绑得更紧,也是在他身边按了一个最好的眼线。
武家姑娘来补上这个角色恰当好处,这毕竟是抬高门楣的一个好机会。而武家现在与他绑定的够深,换成其他人家他都不够放心。
再加上武鸣来说媒,可以转变其人的形象,让武鸣成为他与司马珩未来联手制衡、防范、打压的大BOSS……
想着武慧对他分析的诸多内容,祖阳也不由得心生感慨——得妹如此,夫复何求啊。
当晚,充作司马珩仆役的匈奴妇人等对祖阳偷偷递了消息,司马珩又召见了卫玠议论武鸣说媒一事,卫玠说的内容与祖阳相差无几,事情基本便是定了。
“还真是个识时务的家伙……”祖阳对卫玠做了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