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9章:机关算尽太聪明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061 字
黄昏,张文轩密信送达的第五日,该来的消息终于来了。
石勒亲率七万大军,已至邺城东南三十里处扎下连营,军寨绵延数里,望之如蛰伏的巨兽。
几乎同时,王弥的三万军马同样在城西三十里外落下了营寨。两路伪汉大军,喧哗震天,旌旗蔽日,对邺城进一步完成了合围。
相比之下,石勒兵马雄壮,声势尤为煊赫,其前锋游骑已开始频繁掠近城垣,试探虚实。邺城之内,风声鹤唳。
祖阳及麾下也早已悄然抵近,避开大路,借由山坳林地的遮掩,一路潜行。
张文轩的计划不算复杂,但是环节很多。此时,祖阳的任务就是计划中靠后的一环,要在司马珩一行人渡河后进行接应,给追兵迎头痛击。
此刻,他正勒马伫立在漳水北岸的一处荒僻河滩,向南眺望。因为不在中心,无法窥见事情的全貌,这让他失了些掌控感。
此地远离几处连接南北的浮桥要道,河岸陡峭,芦苇丛生,加上位置偏僻,伪汉的斥候相对疏于侦查。早上时南岸曾有乌桓骑兵扫视过,此时再无动静。
日头西沉,橙红的光线勉强撕开暮色,将浑浊的河水染成一片沉重的暗金。
之所以选中这片浅滩,也不止是为了隐蔽。按张文轩的计划中这是关键渡点,据称日暮时分,此地水位会明显回落,勉强可供骑马涉渡。
祖阳让人试了试,至少现在还不行,河中心的水位会淹过马首。
骑兵被祖阳仔细分配在河岸高坡之后的密林之中,无声无息地蛰伏着。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特有的湿凉气息,以及不安的沉默。
日头挣扎着沉向远山背后,光线迅速黯淡下来,河水显得更加幽深莫测。
就在祖阳几乎要怀疑行动是否延误之时,对岸骤然响起了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异常密集而急促。
烟尘弥漫,南岸边出现了丧家犬般的三十余骑,战马口鼻喷着浓郁的白沫,显然经过了长时间的高速奔逃。
当他们狂奔至河岸边缘,望见漳水滚滚,领头几骑竟显出几分迟疑,速度不由自主地减缓下来。万幸,当先一骑似乎下定了决心,狠狠一夹马腹。
其余人眼看有带头的涉险,又见追兵已在视野中扬起烟尘,再无退路,只得咬紧牙关纷纷跟进。战马涉水的哗哗声顿时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远方土坡后,祖阳微微颔首,看来张文轩的准备工作做的确实扎实。
此时河水最深之处也只及战马的腹部,这种荒僻处的水文变化单靠侦查是不够的,必然需要广泛的情报来搜集本地人的经验做填充。
追兵到了,两百余骑呼啸着冲到了视野内。领头的军官身材剽悍,此刻却是满脸的怒色和憋屈。
对于昌韦来说,他并不想接这个任务。
今日最大的功劳乃是围歼和郁带出邺城的亲兵铁骑,那一千人装备精良,战马雄骏,甲胄坚固,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丁绍的老底子,与羯人有着血海深仇。
若能参与歼灭,不仅能报仇雪恨,还能瓜分丰厚的战利品,至少能换得一身好甲。
可现在倒好,正要领军前去堵截和郁的关键时刻,却被吴豫将军临时分派了这么个差事——追杀另一股偷偷溜出邺城北门的小股人马。
本以为是一桩轻松的快活儿,手到擒来。哪知这群人滑溜得像泥鳅!
出城后不直接逃窜,反而在白沙附近兜兜转转,利用废弃的村落、沟壑和密林反复设置误导,几次险些将他们引入歧途。
若非这群人骑术明显不精,速度不快,加上他对这一带地形比较熟悉,恐怕真要跟丢。
昌韦心中愈发烦躁,这耽误的功夫,和郁那边的战事怕是早已结束,肥肉都让别人分了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
眼见双方相距不过百余步,昌韦厉声呼喝部下加快速度涉水追赶。坐骑奋力甩开蹄子,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冰凉的河水很快打湿了小腿的裤褶。
就在伪汉追兵的大半马匹尚在河中挣扎,难以提起速度时,变故陡生!
河岸北侧那道原本寂静的荒草高坡上,毫无征兆地闪现出五十余骑!他们与刚刚上岸、惊魂未定的逃亡者们交错而过,没有丝毫停顿。
更令昌韦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的装扮极其混杂,多是些杂胡面孔!
五十余骑几乎同时张弓搭箭,五十余支冰冷的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倾泻向河中乱做一团的伪汉骑兵!
利刃入肉声、惨叫声、战马惊嘶声瞬间响成一片!河中正是最乱、最挤、移动最缓慢之处,几乎成了活靶子。
皮甲和简陋的布甲在这近距离攒射下都不堪一击,十余人中箭落马,尸体旋即被浑浊的河水卷走,鲜血如墨汁般晕染开来,眨眼复又冲散。
“冲上岸!杀了他们!”昌韦目眦欲裂,狂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咆哮着,疯狂抽打坐骑,带着剩余的、同样被愤怒点燃的部下,乱哄哄地冲上北岸,不顾队形的散乱,朝着那群放完箭正勒马调整方向的杂胡骑兵猛扑过去。
接下来的战斗就没什么悬念了,七百常山骑兵,其中两百是上过战场的突骑。伪汉军没在第一时间后撤,就注定了全军覆没的结局。
伏击战结束得干净利落。
残阳的余烬彻底熄灭,浓重的黑暗开始弥漫河滩。丘林鞮等人迅速打扫战场,死人身上都是宝,尤其是失了主人的空马,都需要带回常山的。
祖阳没去管打扫战场的事,用力搓了搓脸,下马跑向树林,一边跑一边急切的高声叫道:“王上无恙否,臣救驾来迟,王上受苦啦……”
“士明?士明啊,孤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常山王司马珩哭得“梨花带雨”,祖阳费了些功夫好言安慰。
武鸣这货就不需多讲了,在一旁嘴巴就没停过,不断吹嘘自己是怎么从和世口中套出消息来的。祖阳打了个哈哈,选择性的对他无视。
不过,真让祖阳多看两眼的还是那位卫玠。
若是没记错,第一个涉水渡河的也是他。祖阳不免有些在意,比自己还帅的人到底是有些惹眼的。
对方半边衣裳湿透,可仍旧温润如玉的模样,见他看来施施然行了个礼。
真特么帅!干!
这家伙不是传说中被“看死”的么?怎么还活蹦乱跳的来了河北?
“王上,我等先回常山吧……”
北岸夜林中渐渐安静下来,满地尸体被随意丢弃着。空气中,只留下浓郁的血腥气和漳水冲刷河岸的呜咽。
此时,东北方向,距离邺城约四十余里的一片临水荒野上。
夜幕完全笼罩大地,但在石勒的周围却显得格外明亮。火把熊熊燃烧发出浓烈的松脂味,跳跃的火焰发出“噼啪”的声响,将一大片空地照得纤毫毕现。
炽热的光线扭曲了空气,也扭曲了被押跪在中央空地上的两张惨白人脸。
征北将军和郁及其嫡子和世被粗壮的麻绳反剪双手捆缚着,早已没有了士族贵胄的气度威严。
此时他们头发散乱,满身的尘土汗渍混合着不知是污血还是涕泪的痕迹。
数十名亲军甲士手持弯刀长戟,如雕像般伫立在四周,戟尖刀刃俱都闪烁着慑人的冷芒。
整个场地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爆裂声压抑着所有人的神经。周遭的黑暗中,隐隐传来沉闷的挖掘声。
和郁脸色灰败如土,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谋划了许久,这个出逃的时机也是反复思量的结果。恰选在石勒刚刚兵临城下立寨,立足未稳,又尚未完全封堵邺城交通的时候。
三十里是个微妙的距离,若是太近则己方虚实无从遮掩,若是太远石勒会反应及时,安排更多骑兵进行围追堵截。
此时他裹挟了丁绍留下的最核心的、装备最精良的千骑精锐,以夜袭敌营为由出其不意地杀向东北。
按原本的构想,他选择的时机巧妙,行动也足够隐蔽。石勒尚未下寨完毕,会忧虑邺城突袭营寨拼死一击,必然要在夜里收缩兵力做好戒备。
这样,他借助夜幕掩护,从东北方自可一路绕行,飘摇远去。
他为此做了许多工作,甚至将王粹骗了过去,顺利拿到了邺城中唯一一支可以称为精锐的部队指挥权。
然而,事情从一开始就有点不对劲。
他的队伍刚刚离开邺城还没超过三十里,石勒的大队轻骑就踏着暮色,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
三十里是个微妙的距离,石勒所部一出现就截断了他的退路,和郁根本没敢与对方交战,只是一味逃跑。可整个路线就似被敌人早早掌握了一样!
很快,围猎开始。
士气全无的邺城兵马被石勒围杀了二百余,剩下的人大多投降,仅有少数侥幸冲出者也被沿途追杀殆尽。
他完全想不明白,石勒是如何如此精确地掌握了他的动向和时间?他难不成真是料事如神?他就不怕自己带来的是邺城全部主力,要和他决一死战?
“大人,大人!”身旁,嫡子和世小心翼翼叫着父亲,待和郁侧过头时,和世连忙劝道:“咱们降了吧。”
“废话!”和郁低声呵斥了一句,看了眼旁边亲兵们的表情,小声补充道:“当然要降,一会儿嘴巴甜点!”
大晋已经完了!
现在失手被俘就更不能再抱有幻想,先保住性命,再凭借自己汝南和氏、征北将军的身份赚个一官半职,将来未必不能在伪汉政权中谋得一席之地!
呸!什么伪汉?是大汉朝廷!
脚步声响了起来,和郁偷偷抬眼,看到石勒及几个汉人文士正在一众甲士簇拥下走来。
虽然对方身材并非极高,可此时在他眼里却觉得对方散发着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
和郁猛地挣脱压着他肩膀的手臂,向前膝行两步,带着哭腔以头顿地:“大王……大王明鉴!罪臣和郁,仰慕大汉威德久矣!
“今夜出城,实乃是为了顺天应命,弃暗投明,率部归顺的!愿为大王牵马坠镫,效犬马之劳!大王用兵如神,泽被苍生……”
他将能想到的所有谄媚之词不假思索地倾泻而出,声音颤抖而尖利,只盼能打动眼前的羯人。
和世听着夸张的阿谀愣了愣,可很快也如梦初醒般跟着叩头,口中呜咽不清地附和着求饶的话语。
然而,石勒对于父子二人“情真意切”的表演似乎充耳不闻。被岁月和战火刻下痕迹的面孔,在跳动的火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冷硬、深邃。
张宾凑到近处,对石勒低声耳语了两句。和郁不认识对方,中丘张氏这等小门小户一贯不入和郁的眼界,可他到底看出了对方此时颇受信任。
和郁赶忙冲对方善意的眨眨眼,希望能换来一句好话。
张宾注意到了眼神,却停了话头,径自退后半步。石勒的目光像是鹰隼,缓慢地从和郁佝偻的脊背移到和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年轻面孔上。
他并未停步,反而绕着被束缚跪地的二人,缓缓地踱起步来。
沉重的皮靴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有规律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和郁父子即将崩溃的心上。
“大晋……征北将军?”石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威压,清晰地压过了火把的爆响和远处模糊的挖掘声。
他停下了脚步,微微俯身,目光如电直视和郁躲闪的眼睛:“你配这个名号么?!”
“背信弃义!”他声音陡然拔高,满眼蔑视,“王粹视你如兄,委你兵权是盼你来出击迎敌的,他何曾亏负?你却裹其精锐,行鼠窜之事!”
“贪生怕死!”石勒的靴子重重碾过地面,第二步落下。“邺城尚在啊,你为一己偷生,弃皇帝重托、将军职守如敝履!此等行径,何异禽兽?”
火光下,和郁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音节。
“枉顾恩义!”石勒向左跨出第三步,目光锐利如刀割在和世青白的脸上。“你父子受国恩,享高位,当国难,却不思报效,反作叛逃。
“邺城人心离散,士气尽堕!其倾覆也,罪皆在你父子身上。”
石勒转至和郁身后,第四步踏下时,声音已带凛冽杀机:“最不该者,害死了丁叔伦这一千铁骑!
“若不是被你愚蠢懦弱引入死地,葬送殆尽!我想破这河北名都,怕是要费不少功夫,死不少儿郎。”
剧情发展与预计的南辕北辙,和郁赶忙补救道:“大王,正是觉得天威不可阻挡,我,我这才弃暗投明不是……”
石勒没再理他,转身面向众军宣判:“将和郁父子,枭首悬辕门!以儆天下不忠不义之辈!所俘丁绍麾下八百余骑,尽皆坑杀!”
和郁目瞪口呆,嘴巴张合着却再也发不出声响。
身后,张宾愣了愣,上前低声劝谏:“大王,自古杀降不详,此八百人皆是精锐……”
石勒同样低声回道:“他们手上都占了羯人的血。”石勒拍拍张宾肩膀,笑道:“为羯人报仇,羯人才能更加信服于孤……”
和世仿佛被刚刚的话语刺穿了懵懂,他看了眼失去魂魄的父亲,如梦初醒般挣扎起来。“不!不——!”
他嘶声尖叫道,“吾乃汝南和氏,嫡子!清流名士!吾通《老》《庄》,明《易》理,知天命流转!我有济世之才,可助大王安境抚民……”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形,试图从虚玄空谈中抓取一丝生机。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刀光在眼前扬起。
“聒噪。”石勒冰冷的声音落下,简短的两个字盖过了所有声音。
寒光猛然劈落,两颗头颅滚落,滚烫的血污溅起,迅速被干燥的土地吸噬,只留下几片深褐色的印记。
几乎就在行刑刽子手收刀的同时,程遐穿过肃立的甲士队列快步走近。
他面色铁青,在浓重的血腥气和远处正在坑杀降卒的哀嚎嘶叫声中,压低嗓音快速禀报着消息。
适才吴豫派往追击的另一队追骑在漳水北岸遇伏,几乎全军覆没。
石勒霍然扭头,锐利的目光穿透夜色,刺向遥远的北方。
篝火的光芒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跃,那里却仿佛有寒冰在凝结。
“漳水?”他低沉地重复了一遍。程遐以一种几乎是断然的语气接道:“该是祖阳的常山军。几日前他带着数百骑兵出现在了临水以北……”
怪不得,和郁出逃的情报获得的如此准确、如此容易。
怪不得,他会此时出现在这。
石勒盯着北方那片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原野方向,沉默了几息。远处坑杀场上,士兵们推挤降卒入坑的声音和绝望的哭喊汇成一片压抑的哀鸣。
他缓缓点了点头,眉宇间并无被激怒的戾气,反倒有几分沉沉的凝重。
“原来如此……”他轻叹出声,却又旋即勾起嘴角,“无妨,先下了邺城。一个一个,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