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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8章:玉人清谈套玄机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699 字

  夜色如墨,吞噬旷野,唯有一片突兀的火把光芒撕开黑暗,映照出卫氏坞堡低矮厚重的轮廓。

  一千余名精骑如同鬼魅般合围而至,铁蹄踏地的震动让堡墙上的守卒肝胆俱寒。蹄声沉闷如鼓点敲在人心上,为首一将,乃是王弥帐下悍将刘零。

  他在堡门百步远外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森冷地扫过雉堞后瑟瑟发抖的人影,有亲兵前驰抵近坞堡,厉声喝道:“开门!”

  这喝令如同炸雷,在死寂的夜空下回荡,堡内一阵慌乱骚动。

  不多时,身材微胖、披着半旧皮甲的堡帅脸色惨白,坐着吊篮从城头“缀”了下来,踉跄着跑到刘零马前数步远便深深弓腰行礼,大气也不敢喘。

  月光与火光交错,照亮他额角涔涔的冷汗。

  刘零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卑微的堡帅,声音里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你发的信报?祖阳一行何在?”

  “正是!”堡帅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带着哭腔告罪:“将军明鉴!小老儿费尽心机想要将祖阳留住。可……可他实在太过警觉!

  “只在堡外树林里歇息了一日,补充了些粮草,任凭如何恳劝入堡,他……他是半步也不愿!正午未到,便已拔营向北而去了!”

  “跑了?!”刘零笑了下,眼睛在阴影里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线,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堡帅瘫软在地。

  许久,鼻孔里发出一声恼怒的冷哼:“好一个滑溜的小子!”他偏过头,对身旁的亲兵沉声下令:“去,速向平晋王(石勒)禀报。

  “就说我等已依约出击,可惜那祖阳早一步溜了,扑个空。”被点到的亲兵显得失望,虽然应诺可满脸都是不情愿,挨了刘零狠狠一瞪。

  亲兵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不敢违抗军令,闷闷应了声是,拨转马头,带着几名手下疾驰入黑暗之中。

  亲兵走后,刘零的目光方才重新落在抖如筛糠的堡帅身上,语气转厉:“开门!我军需补充些粮秣军资。”话语不容置疑。

  堡帅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强自压下心头起伏,深深作揖,声音颤抖却带着讨好似的坚持:“将军……此刻夜深,开门多有不便,粮秣军资亦需清点。明日卯时……”

  “不便?”刘零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斜瞥了堡帅一眼,随后看向稍远处朦胧难辨的城头。

  话音未落,他腰间的环首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光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快得令人无从反应!

  立刻有亲兵从旁凑过来,扶住堡帅的颓然挣扎的尸体。

  与此同时,刘零身后沉默的队列中,迅速分出两百余人,动作迅捷如狸猫,悄无声息地下马,从两侧绕向坞堡的阴影处。他们手中赫然抓着飞爪和绳索。

  城头上看不清城下的动静,也不知堡帅去了许久到底如何,但城门只要尚且关闭,他们到底还是觉得安全些。

  随后,城下刘零率领大队骑兵,竟如潮水般“哗啦啦”掉转马头,马蹄敲击地面,声势浩大地向着远处“撤”去。

  火光渐渐远去,人声马嘶随之消散,只留下城头上惊魂未定、兀自茫然不知所措的守军部曲。

  片刻之后,“堡帅”的身影大步走到紧闭的堡门前,爬上悬门下的竹筐,也不言语,只是用力拽了拽筐上垂下的绳索,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盏茶工夫不到,城墙上短暂的战斗便宣告结束,喊杀声先是鼎沸,随即迅速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和濒死的哀嚎。

  “轰隆隆——!”

  沉重的堡门被从内部用力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远方并未真正远去的黑暗中,刘零勒马而立,远远望见敞开的堡门,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

  刀锋所指,千余豺狼发出震天的呼啸,贪婪与嗜血的欲望被彻底点燃。他们如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策马涌入堡内。

  刹那间,孩童的哭嚎、妇人的尖叫、绝望的呼喊、兵刃的碰撞以及掠夺者的狂笑,将整座坞堡拖入了血色深渊。

  翌日,晨光熹微,驱散了北方原野上淡淡的雾气。

  过了漳水,距离邺城西北约五百里的一片稀疏林地边缘,一支七百余人的骑兵队伍正自临时营地中缓缓醒来。

  战马系在树下打着响鼻,因为数量过多留下了不少排泄物。炊烟袅袅中味道混杂在一起,祖阳站在帐篷外伸了个懒腰,被巨大的味道刺得蹙起眉头。

  这一夜休息的并不算好。

  连续布置了三个伪装营地,导致扎营睡下都是后半夜的事。此时早起,还让他觉得有些疲惫。好在年轻,冷水泼脸很快就神清气爽。

  此行南来,祖阳对几个女子都做过承诺,他不会轻易抵近邺城这座即将沉没的巨大漩涡冒险。

  但作为执棋者,他又必须亲自坐镇,确保指挥决断的敏锐与畅通,并在必要时出手接应。所以,这些时日他一直逡巡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上。

  为保证机动性,他几乎动用了手头所有的骑兵力量。

  在战兵营两百突骑、斥候队一百精锐外,祖阳以拔列兰部俘虏为主体,混合了四个臣服的杂胡小部落,精心筛选出的三百轻骑兵。

  这三百人由坦与温、古力赫等三人分别担任队主,这些人都是有里户供养的常山老兵。此外,还另配了都伯队,基层指挥官,这几天在持续开展思想改造。

  这支队伍没配备马镫,不擅长突骑冲杀,但几乎所有人都自幼长在马背上,骑术精湛,用于游弋牵制、骑射拦截同样不可小觑。

  祖阳将这支部队划入了辅兵营,至此,他麾下的战兵营和辅兵营都拥有了各自的骑兵机动力量,战术选择大大丰富。

  站在帐外,祖阳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思考着计划。他的密信早已送去邺城,但张文轩的回信却迟迟未到,此时时间已难免有些紧张。

  若是再过两天还没消息,他就不得不做些更冒险的动作了,譬如佯装幽州军,再冒充一下王浚……

  “中尉!”

  斥候队长金羽远远叫了一声,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凝重与一丝庆幸,他语速飞快地禀报道着刚收到的斥候急报——卫氏坞堡被王弥所破,阖堡上下皆被劫掠。

  “好快的手脚!”

  祖阳听罢,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凛然,他刚刚离开那里不久,王弥便追了过去。看来,该是石勒递的消息,准确来说该是程遐做的安排。

  “左近的坞堡……如今都已是骑墙之辈,程遐、石勒居然这么看得起我?还没到邺城,倒是先托王弥来截杀?”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冷静凉薄。

  “从今往后,任何一处坞堡,皆不可轻信,亦不可轻易靠近了。”

  就在祖阳思虑万千之际,阿罗飞快的凑到近前,将三个小小的竹管送到祖阳手中,神情肃然。

  祖阳回帐篷拿过《论语》,迅速打开其中竹管,破解其中的密书。

  看落款,这封信已是数天前发的,张文轩已拟定好了救援常山王一行的计划,邺城内外交通即将断绝,他冒昧请求祖阳对他的计划予以配合。

  祖阳仔细看罢信件内容,深深吸了口气。

  看着信中的详细计划与那“冒昧请求”的内容,嘴角竟不自觉地向上勾起,露出一丝由衷的赞许。

  他轻轻弹了一下信纸,自言自语道:“有点意思……”

  他喜欢这样的下属,主动思考、敢于承担、甚至在关键时敢于“向上管理”。

  邺城,临近征北将军府邸的院落水阁内。丝竹之声袅袅,珍馐罗列,名士济济一堂。

  此时此刻还能留在城中参与此等“雅集”的,大多是官宦世家子弟,其他能够出避坞堡的士子早已离开了邺城。

  人总是分等的,哪怕士族也不例外。

  本应是时局惨淡中的一次强颜欢笑。然而,随着玉人卫玠的到来,却硬生生将这场宴会的规格拔高至邺城近年之最。

  武鸣被几乎沸腾的人群挤到了一旁,他很想抱怨一句——自己也是个客人啊!

  玄谈的主办者是和世,征北将军的嫡子。

  自曹魏时起,四征四镇就已不再是杂号将军,而是位在三公之下的重号将军。这等人物坐镇邺城,原本是该跺跺脚就让人抖三抖的。

  可惜,和郁本就软了点,再加上丁绍是个极强势的主官,让和郁与其子在过去半年多时间里没什么存在感。

  随着强横的刺史丁绍离世,这种情况终于有所扭转。

  相应的,和世在年轻一代中号召力也跟着一路水涨船高。尤其大战在即,和郁手握兵权,宾客更是趋之若鹜。

  此时,和世坐在主席,微笑看着卫玠光彩照人,被群起簇拥。他没有吃味,反倒愈发自得于现在的身份与号召力。

  卫玠确实出尘,在他看来简直不似凡间人物。

  风神俊朗,姿容秀异,一袭素色宽袍,衣带当风,立于众人之中,如朗月照于微尘。

  待其开口论玄,更是言辞清雅,析理精微,将晦涩的玄理讲得妙趣横生,使人闻之如醍醐灌顶,心驰神往。

  席间赞叹喝彩之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烈得几乎让人忘却了城外的金戈铁马。

  和世很高兴。

  卫玠表现的越好,他和世作为主人自也就越有面子,跟着在士林中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他在邺城半年多了,期盼这样的场景已是许久了。若景风此时没走,定然会倾心于自己的!

  只是……

  一想到再过些日子他和父亲就要弃城而逃,所有名望都将付诸流水,和世的心情未免又低落了下去。

  卫玠、武鸣两人表面谈笑风生,眼神深处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他们的心思,都不在玄谈之上。

  军情司的营救需要情报,他们须从和世口中套出其父和郁弃城逃跑的具体时间!

  这事其实比较荒谬,卫玠、武鸣又不是谍子,让他们来做到底是强人所难了点。可偏偏这事事关自己的生死,性命攸关之下也就没法抱怨了。

  军情司的“飞狐”坦言,已经试过不少办法,可这个消息和郁守的很紧,和世极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吧。

  清谈终散,宾客陆续告辞,席间只剩寥寥数人。

  卫玠主动上前,笑容温润:“和公子高才雅量,今日得闻高论,玠受益良多。此地景致颇佳,不知可否再叨扰公子片刻,品茗小酌?”

  和世受宠若惊!卫玠主动相邀,这简直是天大的面子!他连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连忙命人撤去残席,速备精致小宴于临水的小轩内。看到武鸣也跟着过来后,和世愣了愣,到底没好意思赶人。

  轩外池水粼粼,月色清冷。卫玠、武鸣与和世三人相对而坐,中间只有一壶清茶,两碟精致小点,气氛安静了许多。

  卫玠寒暄了几句,随后将话题引向了邺城当下最沉重的现实。

  “和公子,”卫玠轻叹一声,忧色浮上脸庞,声音也低沉下来,“非是玠扫兴,只是……石贼气势汹汹,王弥亦非易与之辈,这邺城……唉。”

  他端起茶盏,却不啜饮,只望着杯中浮沉的叶片,“玠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

  “每每夜深,想起坊间那些大城陷落后生灵涂炭、士女罹难的传闻,便觉心惊胆战,难以安枕……”

  和世脸色难看了点,但还是挤出笑脸,随声应和。

  卫玠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和世,“好在,和将军尚且坐镇城中,肩负社稷,想必……已有万全的退贼之策吧?”

  和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打着哈哈,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啜了一口:“卫生过虑了!小可不过闲散人耳,军机大事家父怎会与我吐露?”

  看着“玉人”蹙起眉峰,和世赶忙又补了句,“城中粮秣充盈,兵士也足,卫生万勿忧心。”

  茶汤在盏中晃出涟漪,映出他强自镇定的脸。

  这就有些难办了。卫玠不着痕迹的与武鸣对视一眼,他确实没什么经验,旁敲侧击若此再说得直白些怕就要打草惊蛇。

  眼前这人纨绔了点,可嘴巴倒是紧。

  “卫生这话差了!”这时,武鸣突然哈哈一笑,卫玠心念一动,配合着道了声:“哦?”

  武鸣正色,猛地轻拍案几道:“你杞人忧天也要看地方——和征北坐镇之处,邺城便是铁打的坚城!”

  “哦~”卫玠微微颔首。

  “和公是何人物?”

  “请讲。”

  武鸣用力抖了抖衣袖正襟危坐,让和世也有些困惑,不知他要说什么,抬起茶汤呷了一口。

  武鸣双手抱拳,对着东侧府邸遥遥一拜,大声道:“和公,乃项王转世、乃当世韩白也!”

  “噗……”和世一时没忍住,差点呛了一口。

  可武鸣话还没完,他转向卫玠,语重心长道:“和公乃当朝大忠、大义之人,实乃某平生最为钦佩之无双国士。”

  “我也如此!”

  “这等人物你会不放心吗?”

  “定然不会!”

  “这等人物会败给石勒、王弥这等宵小?会不战而逃,弃城池于不顾?”

  “绝无此理!”

  “就是,若和公真如此施为,与土鸡瓦狗、衣冠禽兽有何差别?!”

  “说的对啊!”

  两人这一唱一和间,和世脸色有些发绿。武鸣却还没说完,大咧咧道:“说句粗鄙之语,真有那等不忠不义之人,生子都无有下窍的。和公子,您说对不对?”

  和世笑得尴尬,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就在这个刹那,武鸣突然凑近、加快了语速,急急问道:“对了,今日听闻,令尊是要在后日寅时出逃?”

  下意识的,和世反驳道:“无稽之谈,石勒尚未至三十里……咳咳,我的意思是,家父矢志守城,怎么可能行此不忠之事!”

  卫玠与武鸣对视一眼,微微勾起笑容。原来,出逃的时机要看石勒的远近啊,三十里……

  “孟浪了,都是坊间宵小的议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