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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9 节

第0247章:军情谍影道司命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61 字

  卯时的邺城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天际泛着鱼肚白,却无半分曙光破云的希望。

  昨天半夜的雨刚落定,空气中弥漫着土腥与朽木的腐味。

  卫玠一身略显粗陋的褐色戎服,头戴宽檐斗笠遮住了半张如玉容颜,准时出现在卯时的清冷里。

  官署外墙左侧,第三株老槐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铁,便是约定的地方。

  他立在槐树下浓重的阴影里,轻浅的呼吸混入草木特有的潮湿气息。目光掠过空寂无人的前庭和半掩的官署门扉,心思却已飘飞,任其漫天散去。

  河东、家人、前途、命运,他想了很多,难免于心中感慨非常。河东卫氏不算什么了不得的高门,不过一介地望。

  可按原本的路径走去,虽然时常生病,他这一生自也能衣食无忧,悠游平和。

  现在,他却被逼无奈来到这肃杀北国,被困在了这绝境险地之地。

  当真造化弄人,风云难测啊。

  卫玠心中感慨着,有树叶上的水滴砸落在斗笠上炸散,让他微微一个晃神,忽然又想到了祖阳。

  那个名号在武鸣的唾沫横飞与司马珩难以言表的倚重推崇中,已蒙上了一层传奇般的光晕。

  据他们说,此子年方十八,却是主动请命任了常山中尉,任凭反复劝说不听,非要自己来北国就职?

  范阳祖氏,门楣不低的,在洛阳混吃等死也能平安度日啊。他却又贪图些什么?

  莫不是什么浮华功名?

  果毅将军,立下功劳,跋扈少年,十三骑斩了博陵名士……

  卫玠对于祖阳很有些腹诽,觉得他是借题发挥害死了崔安平(崔遄)。跋扈之名自是名副其实,更可恼的却是坏了士林规矩。

  况且,崔安平之父崔廓乃一贯以正直著称,真会似传言所说——设毒计害了真定百姓?

  如此想来,这祖阳当真会真心来救自己一行么?那武鸣、常山王那等人说的话,能信?

  眼下,王弥、石勒十万大军兵锋压境,眼看便要锁死邺城的出路。

  祖阳麾下常山军纵然再如何悍勇,此刻也鞭长莫及。他会用什么办法?遣一队死士杀入重围?这无异于飞蛾扑火。还是另有奇诡的秘径?

  念头纷纭间,身后极近处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低沉简短,却清晰得像石子投入凝滞的水面:

  “跟着我。”

  卫玠心头一凛,未及回头,眼角的余光已瞥见一个身影擦肩而过。

  那人穿着寻常布衣,肩上担着一副空荡荡的箩筐,步伐不疾不徐,径直拐入了官署旁窄巷的拐角。

  没有丝毫迟疑,卫玠立刻提步跟上,斗笠压得更低,身影亦融入了巷弄的幽暗。他刻意落后了数步,保持着既不疏远也不至引人注目的距离。

  前头的挑夫一言不发,只管在前引路。

  巷道幽深曲折,偶有倾颓的屋角将日光割裂成碎片,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某种朽木的气息。

  四周愈发寂静,这路径明显是刻意避开了人烟稠密的主干。

  行至一处岔路,另一个同样装束的挑夫自旁巷悄然闪出,肩上也担着空箩筐。他侧身从卫玠身边经过时,嘴唇微动,声音轻如蚊蚋:

  “跟着我。”

  同样的三个字。卫玠没有丝毫犹豫,脚步一折,放弃前路,立刻跟上这新出现的第二个挑夫。

  那人亦如第一个般沉默,引着他七拐八绕。路越走越偏,巷道愈发狭窄破败。

  一种深切的疑虑开始爬上卫玠心头。

  这绝非单纯的引路,更像是刻意的迂回和审查。他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是否被跟踪?

  这邺城现在可还是大晋治下,需要如此谨慎么?

  他很庆幸,自己今天换了一身衣裳,若是宽袍大袖衣带如飞,他现在怕是已经跟丢了。

  最终,第二个挑夫在一处显然已荒废多时的小巷深处停步。

  巷子尽头是一堵坍塌了半边的残垣断壁,几根枯死的树杈从中伸出,伸向灰白的天际。

  一片死寂。

  挑夫冲一个站在原地的背影行礼,随后拐进了旁边的院子,不知去向。

  那背影缓缓转过身来,取下头顶的草笠,露出一张极为普通的中年面孔,风霜刻痕,眉眼间却沉淀着一种不同于凡夫的锐利与沉静。

  他目光如锥,上下打量着卫玠。随即,他极为郑重地对卫玠抱拳躬身,执礼甚恭:

  “卫洗马。”

  卫玠还了一礼,心头那丝疑虑被这突如其来的恭谨与熟稔冲淡了些许,但旋即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他看着对方那双精光内蕴的眼睛,开门见山:

  “尊驾如何称呼?祖将军……有何安排?此处凶险,常山王安危系于一发。”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挑夫直起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压得很低,清晰异常:

  “卑下乃常山军情司麾下。名号而已,洗马唤我‘飞狐’即可,其余无可奉告,还望体谅。”

  “飞狐……”卫玠低低重复,心下反倒安稳了不少。从代号称呼,至少能证明这些人的谨慎小心,对比某些大咧咧的行径这至少让他生出了些安心感。

  飞狐并不直接回答如何脱身,而是卖了个关子“如何离开,恰要着落在洗马身上。今日,也幸好是洗马亲身至此。”

  “我?”卫阶指了指自己,一脸纳罕:“在下自小体弱多病,在这邺城更是丝毫不熟,能做什么?”

  飞狐没急着解答,话锋反如锥子般刺向当前局势的核心:“丁使君横死,邺城当时便已失了脊梁。

  “如今城中,和郁将军诸事不理,王粹将军有心报国,可惜却无守土之才只能坐困愁城。城中守军,更是早已心无斗志。

  “丁公昔日精心练就的具装铁骑,十去三四,或亡于伪汉袭扰,或早已策马四散自寻生路。”

  他语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卫玠斗笠下的凝重神色,继续道:

  “石勒麾下的谍子现在归程遐调派,早已遍布城中酒楼、邸舍、市井,暗通消息,搅乱人心。

  “石勒用兵渐趋沉稳老辣,如今前锋距城仅二百里,递近扎营后必广布哨探,断绝汲郡、河内通路。

  “待其攻城器械稍备,城中人心顷刻瓦解,城破……只在旦夕之间。王弥劫掠成性,此番东来岂会收敛?”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楔入卫玠耳中。飞狐的分析虽非宏论,却直指要害。

  和、王二公的态度,守军的颓靡,西侧王弥的虎视眈眈,石勒的准备与耐心,以及对南下通道的精准封锁……这幅图景比卫玠在驿馆中想象得更加绝望和真切。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悄然升起,饶是他心志坚韧,也感觉胸口发紧,一颗心直往下沉。

  “东西十余万大军合围,南下之路已绝……”卫玠眉头紧锁,声音凝重如石,“四面皆敌,飞狐先生,敢问生路何在?

  “祖将军纵然奇才天纵、精兵在侧,此等绝境怕,怕也难以飞渡吧!”

  他紧紧盯着飞狐的眼睛,寻求那几乎不可能的希望。

  绝望在蔓延,但也唯有彻底认清绝望,才可能从绝境中挤出一线生机。

  飞狐的目光却异常镇定,仿佛卫玠的沉重反应皆在预料之中。他没有立刻揭晓谜底,反而抛出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洗马可识得和家公子,和世否?”

  卫玠微微一怔,万没料到此时会从这军情司密探口中听到一个“和世”的名字,他不由得侧头开始回忆。

  入城后,那位和公子倒是找上过门来,可他不过一介士族子弟,看起来无甚实干之才。当时自己不过推脱两句,随口便将其打发了。

  此人,莫非有什么用处?他与此时绝境生死何干?

  一丝深重的不解与疑虑攫住了他,但随着飞狐的持续讲解,卫阶眉峰稍缓,渐渐神情开始震惊,旋即又变为凝重,最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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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州治深处另一间略显奢华的居室内,气氛同样压抑紧绷。上好的熏香在炉中燃着,可却也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恐慌气息。

  屋内的数名和氏家将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将一箱箱细软、锦帛、金器分类码放。动作迅捷无声,但掩不住那股仓皇之意。

  管家满头是汗,正俯身在和郁耳边低声禀报着什么,每个人似乎都很焦急。

  当然,有一人似有些意外。

  “大人?大人?”和世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脸上带着深沉的不解与不安。

  他本是来与和郁禀报明日城中谈玄会的,那名噪天下的卫玠竟主动相邀,希望一睹他汝南士族的风采,却不想兴冲冲进了门却看到这样的场景。

  直到叫了好几次,和郁冷冽地瞥眼过来,他才战战兢兢问道:“您这……这是作甚?如此收拾行装,城中尚未鸣金戒严……”

  他看着满室狼藉,仆从们行色匆匆打包财物的景象,声音渐弱下去。一个念头早已在心底不断浮沉。

  和郁满眼血丝,素来带着几分文雅从容的脸上此刻也布满焦躁与不耐,眼神锐利得吓人,可他嘴角却偏偏是笑着的。

  “还能作甚?求活而已。”连日思虑退路、忧心前程带来的心力交瘁,此刻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和郁在自己儿子面前已无心再做掩饰。

  他捏了捏眉心,沙哑道:“儿啊,你我父子命苦。皇帝逼迫,太傅逼迫,硬生生让你我从洛阳首善之地来到这等险境绝域。”

  和郁顿了顿,笑容收敛:“我早已为国尽了忠,现在是该为你我家人求条活路了。”

  晴天霹雳一般,和世呆愣在了原地。丁刺史亡故、王刺史北上信都,这邺城只靠父亲和王将军镇守,若论官职父亲还在王将军之上。

  怎么,父亲要先带头弃城?

  他脸色微微发白,讷讷道:“父亲,是否三思?一旦弃城而走,朝廷……”

  “狗屁朝廷!”和郁突然爆发出戾气,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指着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听着,邺城完了!

  “王粹是个死脑筋,非要守城!守城!守得住么?十万人马,东西合围,到时候是玉石俱焚的下场!我不要为他陪葬!

  “听着,等伪汉大军压到城下三十里,记住三十里!在他们扎营的那个晚上,就是你我父子突围之时!只带心腹部曲,金银细软!轻车简从!记住了么?!”

  和世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挣扎,可值此时局他也自是能窥见利害。

  和郁缓了口风,拍拍儿子肩膀,笑道:“水路取道漳水东北折行,再一路奔往东南。卫国之土尚安,你我逃得性命,暂避祸害。”

  眼见儿子迟疑着点头,他复又在儿子肩上用力一捏,眼神如刀:“切勿泄露半个字!否则,怕误了阖家性命!”

  和世迎上那凶厉的目光,知道自己父亲绝非虚言恫吓。一时间,巨大的恐惧压过了内心的羞耻感。

  “是……是,大人。孩儿明白。”和世躬身行礼,转身便欲离去。和郁稍缓面色,又添一句:“与那卫玠谈玄之事我已知晓,你愿做便做,莫再耽搁行装。”

  语毕,转身复指挥部曲整理行李,屋内复又嘈杂起来。

  和世立在门槛边,回首望了一眼堆积的箱笼,心头却仍徘徊着那明日卫玠邀其谈玄之约——

  当年王骠骑曾言:“与玠同游,冏若明珠之在侧,朗然照人。”

  这等妙人才名远播,却要一睹自己的风采,这般舍之而去,莫非终要愧悔终生?

  临走之前,总要去见一见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