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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8 节

第0246章:漫天神女绣锦衣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681 字

  司马珩后悔了。

  即便在出发前他对前途之困难、沿途之险恶都有所预料,可当事到临头他还是免不了后悔、自责。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中了什么邪?

  自己在洛阳待的好好的,美妾侍女温柔侍候,王国官员们众星拱月,哄着他去清谈玄理,日子也有滋味。他怎就偏生信了什么北上的鬼话,来到这里?

  此时,石勒羯军已近城东二百里,王弥教匪则自西方太行踏月而来。

  东西对进,十万贼兵。整个邺城已呈孤悬之势。此时羯人轻骑和天师道的贼徒已经开始封锁官道,四处截杀。他一行人都已被困死在了邺城。

  昔日的河北古都,泱泱名城,此时却已经成了绝境险地。石勒的名声倒还好些,可杀人无算的王弥也在一同参与。

  若是邺城城破,他会有什么好下场么?

  被斩首示众?还是被五马分尸?

  暮色金黄,夜幕将至。

  馆舍之内,司马珩来回踱步,如热锅上的蚂蚁,连呼吸都带着颤栗。好一阵子,武鸣、卫玠两人联袂归来,脱了鞋履踏入房门,一并对他行礼问候。

  “子庄、叔宝,无需多礼啦!

  “情况如何?和公、王公可曾表态,是否愿意派兵护送啊?”司马珩急切追问着,即便他已经看到了两人脸色并不好看,可仍旧不愿放弃希望。

  卫玠只是摇了摇头,武鸣却依旧改不了信口开河的毛病,负手踏步道:“那和公早已被我三寸不烂之舌所慑服,已是等若应允了下来。

  “大王安危何其重要,还不值区区几百兵卒?某一直据理力争,何人能不为之动容。唉,可惜,和公虽允,但王公处到底却有为难。

  “王公与我反复陈述难处,直言现在邺城危急,兵力捉襟见肘。当此之时,实难分兵。故而,王公央我来劝劝大王,稍安勿躁。邺城毕竟坚固。

  “只消贼兵退却,届时北上不晚啊。”

  一旁,俊美非凡的卫玠眨了眨眼,不着痕迹的微微叹了口气。这武鸣所言倒也不能说错,可实际上并没有多么复杂。

  和郁抱怨连连,最后跟他们只说了一句话——“老夫爱莫能助。”

  王粹更是干脆,甚至一个字就给他们打发——“滚!”

  但语言的艺术总是有魔力的,经武鸣这么一说,至少常山王还能保留下些许颜面。至少,哭起来的时候不再似前两日那般杀猪似的嚎啕大叫。

  司马珩擦着眼泪,上前攥住两人的手,哽咽道:“孤此来是为国尽忠,不意遭此横祸,天不假年。二位卿家也正当风华,与孤一道命丧于此……”

  卫玠试着抽了抽手,没能挣脱,他忍不住腹诽:“这城池还没破呢,人还没死呢,这连丧都哭上了,当真晦气!”

  不过情绪感染,他也难免受到影响。无声长叹,将目光投向漆黑夜幕。

  本是河东大族,翩翩少年,风华绝代,前途无量。可先是碰上这诸王乱战,朝堂不靖。想居家避祸却又被匈奴侵逼,不得不举家赴洛阳上任。

  按理说,太子洗马也是清贵之职,可太傅偏要给自己加上个西阁祭酒的职司,硬生生将他与兄长分做两个势力。这也就罢了,大不了忍一忍。

  他日择机南渡,自还能保住老母家人。可偏眼前这个常山王!不知他到底抽的什么风!偏要在此时北行常山就国,自己刚入洛阳就职,根本无从选择。

  等若被逼迫跟随北行,现在落到这步田地也没半个主意,居然还在哭丧。

  心累了,随便吧……卫玠暗自摇头,无语望着窗外。

  正当屋内哽咽阵阵时,卫玠突然蹙了蹙眉,发现窗边有道黑影。还不及出声,一道“笃”的闷响便自身后响来,他侧头便看到一只梭镖插在立柱上。

  直到那黑影转身跑开,另外两人方才醒觉,武鸣大声嚷嚷着,“何人?!可是刺客!”司马珩哭天抢地,双手扑扇着叫嚷:“保护我啊!”

  卫玠没理会这俩活宝,径自走去梭镖处,果然发现了一截绢帛。他用力将其取下,展开绢帛,发现上面是一笔很漂亮的簪花小楷,可内容却显得怪诞。

  绢帛上只一行字,似是童谣一般:“火红狐狸,龙山鸡。九门侯相,断天梯。一曲井陉通太行,漫天神女绣锦衣。”

  卫玠读着这段内容,摸不到头脑,耳边又有两个活宝在哇哇乱叫,惹得随行护卫进来问东问西,吵的他直头痛。无奈,他入门后第一次开了口。

  “尔等俱都退下,先前种种不得声张。”

  卫玠说罢,凑到司马珩身边,低声耳语,没有去跟武鸣废话。果然,司马珩看到绢帛后反应过来,连忙将侍卫驱离。

  武鸣见状略带醋意,却大是好奇问道:“叔宝与王上说了什么?怎还有不能让我听的?”司马珩只顾摆弄帛书,卫玠只得转头对武鸣稍作解释。

  “不是不让子庄兄听到,而是此事不宜声张。刚刚来人,该是要与我等联系。你也看看王上手中的绢帛……”

  话没说完,那司马珩就没了耐性,来回翻了翻绢帛,纳闷道:“这是什么谶语不成?没头没脑,不知所云!”

  卫玠也不甚了了,不知来人神秘兮兮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但此时此刻如此行事之人,不该只是恶作剧,怕是其中还有深意,只是自己尚未揣摩清楚。

  正思量间,武鸣突然冒出一句:“这是吾妹的笔迹,这说的是常山啊!”

  “嗯?”卫玠、司马珩面面相觑,武鸣干脆把绢帛接过来,反复看了看确认点头道:“就是吾妹的笔迹,这童谣是小时候我们一起唱的,说的就是常山。”

  “火红狐狸与赤尾锦鸡都是飞龙山的特产,九门侯相说的是后汉故事,乃是我武、张等常山先辈出了九人,担任列侯之相,却自此无人就职中枢。

  “这井陉、太行就好理解了,神女乃是昔日故事,遥想女娲补天……”

  卫玠的目光在武鸣因激动而挥舞的手臂和他紧握的绢帛间逡巡,那童谣的词句仿佛暗藏玄机。他心中一动,打断武鸣的追忆。

  “子庄兄!令妹此时冒险传递此谣,岂是只为叙旧?其中必有联络指引的关键!”他顺势指向帛书,“你既认得出令妹字迹,可觉此物…有何蹊跷?”

  武鸣被卫玠一点,如梦方醒,眼神骤亮。他不及答话,手指已下意识地在绢帛上搓揉试探——这是他兄妹儿时游戏之作。

  果然,绢帛边角处显出一道极细微的硬挺痕迹!

  武鸣脱口而出:“有夹层!”

  卫玠迅速夺过绢帛,凑近油灯,小心地用佩剑剑锋挑开绢布夹层,抽出一页薄纸。其上字迹迥异,狂放不羁。

  “常山中尉祖阳拜王上,已遣人相救,万万信托,明日卯时着人于太学外左三树下相见,切切……”

  紧绷的弦骤松,卫玠胸中长气终于吁出。身后两个脑袋挤上前看罢,也齐齐响起释然之声。纵然前路依旧吉凶难料,但这缕微光,已照亮了无尽的漆黑!

  那威名远播的跋扈少年并未忘了他们,已经安排好人手准备营救了!逃出有望,回归有望啊!

  司马珩一擦眼睛,顿时豪气纵生,振袖笑道:“好!不愧是孤之良将,是孤慧眼所识、一力举荐、举国托付、信赖非凡的干城之臣啊!”

  武鸣跟着点头,攥住常山王的手掌,同样感慨道:“不错,不愧是与我刎颈之交、相识莫逆,足可托妻献子,不似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的好兄弟啊!”

  卫玠无声地翻了个极不雅观的白眼,旋即恢复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对二人道:“既如此,明日接头之事,可否交由在下?

  “此行干系重大,容阶为王上及子庄兄分忧,略尽绵薄,以赎未能卫护周全之罪。”

  在司马珩与武鸣慷慨激昂地表示应允与嘉许之时,卫玠垂下眼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是真信不过你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