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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7 节

第0245章:口是心非的武慧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337 字

  祖阳的手搭在衾被边缘,指节轻轻地摩挲着丝缎上繁复的暗纹。

  窗外未透天光,烛台上残蜡堆叠如雪,最后一点灯花摇曳,将幔帐后的空间割裂成昏黄与深黑的碎片。

  王景风披散着头发单手撑着香腮,半倚在祖阳身畔,单薄的素绢中衣滑落肩头,露出优美的弧度与夺目的雪白。她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异常清晰:

  “十万人。”

  这三个字落下时,相隔数百里的漳水西岸,王弥中军帐外的火炬正噼啪炸响。持戟的甲士踏过河畔土地,军靴碾碎草茎的声响汇聚成沉闷的潮涌。

  石勒正踏出新近征服的坞堡大门,双手扶着腰带。他麾下大军层层叠叠于旷野列阵,人声喧哗、马匹嘶鸣,声音渐渐汇聚,让黎明前的黑暗愈发鼎沸。

  王景风的目光穿透渐渐升腾的烛烟,仿佛看着数百里外的邺城城阙:“你自己也说,两路大军东西对进,是势在必得的一击,邺城绝无幸理!”

  长乐郊野,晨雾被黑压压的骑队撕裂,复又被层叠的鞋履踏入泥地。

  若从天空俯瞰,一东一西两条火龙俱都庞大无匹,声势煊赫。相距数百里,正在向着同一个目标靠拢,似两条游龙在争相游戏。

  宽广无垠的大地上,原本巍峨的邺城却似变成小小一颗珠子,朝不保夕。

  王景风的手突然压在祖阳胸口,光滑温软,让他摩挲衾被的动作为之一停。王景风的话显得不太客气,清冷直言道:“武鸣其人,夸夸其谈之辈。

  “司马珩,暗弱宗室而已,他们值得你亲自南下冒险?还是说——”

  王景风手腕一翻,玉葱似的指尖挑起祖阳的下巴,将一张无暇的脸庞凑得极近:“你是为了搏美人安心,所以才要甘冒风险去救她的兄长?”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衾被中传来,武慧嘴里含着东西,说话显得含糊,可意思却极为完整清晰——“我兄长?救他作甚?随他去死!

  “这么多年都不知着家,死活不肯信我的话,拖拖拉拉到现在才启程北归。这等蠢人,回来也是浪费粮食,岂还值得你去冒险救他?”

  祖阳有些无奈,习惯了武慧的语出惊人。他轻轻攥着对方束发的马尾,缓缓思考,不断倒吸着凉气。

  很快,祖阳感受到了动作的渐渐停顿,于是拉着对方的胳膊将她揽在怀里。这疯姑娘嘴上话说的恶毒,可心里到底是惦念家人的。

  武慧没哭,却显然是生了闷气,从祖阳怀里仰起脸,于黑暗中瞪大了双眼显得楚楚可怜,却倔强道:“他若能平安回来自是极好的,免得娘亲挂怀。

  “可不论怎么看,他都不值得你去冒险。

  “你的安危现在关系重大。王娘子虽然话不中听,可这次确是对的!

  “我兄长不值得,常山王就更不值得。救他回来作甚?分你的权柄?”

  她说着话,手头的动作不停,相比祖阳她也是热衷权柄之人,不愿轻易松手。她与李秀不同,在武家的话事身份全凭自己拼抢、夺占而来。即便武鸣归家,这家中权利武鸣也别想似李钊一样轻易接过。

  可常山王不同,他是正经的司马子嗣,是常山国王。若他归回常山,将来必会有人因他而来投效。若他与祖阳起了冲突呢?届时如何处置?

  “确实,武鸣不重要。但常山王不同,他本就是我请回来的。”祖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设想一二,若他日洛阳陷落,天子有个万一……”

  烛芯燃尽最后一点积蓄,终于摇曳着不甘熄灭。烛烟升腾,却只留余烬。

  王景风挣脱他的怀抱,也顺势斩断他的话:“你啊,莫要异想天开。

  “我知你未来志向,可凡事总要讲个道理。皇帝和满朝臣公都是何等人物?当他们都是先帝不成?若事有不虞,我父及太傅必会谏言早早迁都!”

  她拽过锦被覆住身躯,说话斩钉截铁,“退守长安也好,南下荆襄也罢,人都是长着两条腿的……别乱动,诶,等会儿……

  “大晋朝廷,嗯,是天下中枢,岂有,能被活活困死的道理?”

  同样的问题,武慧却终于给出了不同的反应,她顺着祖阳的话头去想,渐渐显得有些兴奋。翻身坐在祖阳身上,一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夺目的光泽。

  “你是说——”她开始跟着祖阳揣测,臆想的画面不断蹦跳入她的脑海起伏,一如她起伏的马尾。声调随着动作变得有些奇怪,可她却越说越是流畅。

  “再造一个朝廷,另立一个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尊王攘夷?”

  武慧扬起脖子,动作越来越快,她攥着祖阳的两只手按在胸口,她愈发兴奋的问道:“你真有把握?”

  祖阳其实自己也在不断思索、推演并试图决断。之前,司马珩的事不过是早早布下的一手闲棋,他在洛阳时就知道对方走不通裴妃的门路。

  司马珩与司马睿完全不同,后者早早就抱了司马越的大腿,早早就拉了琅琊王氏的王导作为心腹,是司马越和王衍的自己人。

  司马珩呢?司马乂的族亲,皇帝提拔上来的符号。要才华、要声望、要资历、要关系、要财帛他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能去说服裴妃?

  湘州乃是新洲,与江州一样都是控扼长江上游的关键所在。

  这等要地,司马越怎么可能会随意交给旁人?尤其是可能倒向皇帝的宗室?当时祖阳给他出主意,一则是为了方便自己北上,二则就是埋个伏笔——

  要让皇帝司马炽留下印象,自己这位族亲是有心外放为自己分忧解难的。只有如此,翌日司马珩想要北上就国,才会显得顺理成章,得到支持。

  前番去信洛阳,他给武鸣、司马珩也无非是讲明两个道理:第一,洛阳不再安全。第二,常山兵强力壮,大有可为。

  有枣没枣,无非打一杆子的事。

  可没想到,居然真的成了。司马珩居然被说服,司马炽居然下了决心!

  当司马珩渡过黄河北上,他便不再是一个毫无用处的闲散王爷,而是将成为未来祖阳的一个极为重要的政治资源。

  王景风不相信皇帝和百官会守着一艘破船直到沉没,但祖阳相信,或者换个用词——祖阳知道。

  这是记忆中的历史,是必然会发生的未来!

  一旦事情真的发生,司马珩的重要性就将再难权衡。

  过河了的卒子,比起车马的价值不遑多让,是万金不换的大旗。至于是不是要让他成为天子,不重要,只要他能立起一杆旗帜就足够了,大晋这块牌子还有用处。

  想到这里,祖阳双手用力一抓,强烈的刺激登时让指端对面的人几近失神。优美的影子不断后仰,弯出一道大弓似的弧度。

  翻过身来,祖阳下定了决心,他要开始掌握主动权。

  那枚卒子,他要定了!

  决心已下,祖阳双手撑住身体,用力压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