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4章:厚根实脉待天变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49 字
继续推广改良后的府兵制,对于祖阳而言意义非凡。
现在常山国贫弱,生产难以扩大,祖阳的内部建设全都是围绕着官制、兵制改革在进行。
毕竟,祖阳顶着晋廷官员的名号,还不好堂而皇之将手伸向赵国、中山等地。
可只要旱灾过去,能够扛住石勒的下一次北上,祖阳能够将兵制、内政完全理顺……厚积薄发,这些事自然可以水到渠成。
届时,就是他在河北大展拳脚的时候。
只是,不知这旱灾还要持续多久。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里,他是真没办法逆天而行。
真定城遇袭后,战兵营伤亡不小。但及时回援的骑兵与石三指挥的步兵却快过了敌人的反应,将五百余杂胡骑兵俱都关在了真定城里,最后瓮中捉鳖。
祖阳养麾下战士的方法很奢侈,是在做职业兵来培养。别看成军半年,可战力极为强横,结阵披甲训练有素,不是这些无甲杂胡在巷战中可以对抗的。
最后的结果也印证了推演,拔列兰瀚始终没能突破郑挺的街垒阻拦,眼见四面合围干脆放弃焚烧仓廪,率队试图突围,在突围不成后弃械投降。
除了战斗中被杀、战后被处死的近百人外,常山军俘获了近四百拔列兰部的杂胡。带回崔遄人头后,祖阳又命祖智带俘虏及骑兵北上代郡,收降拔列兰部的妇孺。
至八月中时,算上先前几次带回真定的杂胡部落,真定城中新增杂胡人口三千三百余。整个真定城总人口恢复到一万八千余,约有三千六百户,胡人比例还有上升空间。
若是粮食还能再充裕些,他甚至有信心可以将数字提升到两万以上。
对比祖阳刚到常山时,真定人口增加了近三分之一,整个常山在籍人口预计共有四万出头。若算上武、张领衔的诸多士族坞堡,人口总数该有六万余。
然而,晋初鼎盛时,常山国统八县,户二万四千,人口近十二万。这个数字还没有包含士族、坞堡的荫户。
近十多年的战乱灾殃,执政者不干人事,给华夏大地带来了太大的损耗,仅从常山这个郡国就能管中窥豹。
没有办法去感慨什么、怨恨什么,祖阳现在只能且行、且看、且干。
受限于人口和自然条件、环境,农业社会下的技术水平无法支持常山国快速恢复生产,祖阳近期的工作重点都是在人心凝聚和制度建设层面下功夫。
借着大仇得报后的冲天士气,祖阳凭借极高的威望将丘林部等诸部与拔列兰部一并混编、离散,将真定城大部分人口重新登记造册,统编为里户。
将整个真定城户口全部整编后,祖阳正式推出“军府”概念,使真定城正式成为其麾下第一个军府。至此,经过祖阳魔改的府兵制完全搭起了架子。
一万八千多的人口,对应约三千六百户,重编后里户组织六百,祖阳在战兵营外稍稍扩大了战兵编制,确保里户可以刚好对应所有战兵待遇下的战士。
今后,这支战兵也将成为战力最高,待遇最好,兵尖子最为集中的亲卫力量。在这之外,辅兵营的士兵们则将构成第二层战力。
会逐步在石邑、井陉、上曲阳、蒲吾、南行唐、灵寿等地推行新制度,建立起各队士兵与具体地域对应的归属感。
同时,这些兵员也会逐渐派驻各地,形成地理、心理上的强连结。
在这基础上,他会逐步罢散武侯队,以各县城为中心构建军府,将府兵制彻底扎根在常山。若是顺利,预计最迟到来年二月,他就足以完成全部工程。
只是不知道,石勒会不会给他这么多时间。
连日来,武慧这个内政小帮手被他使唤的连轴转,不分白天黑夜。不过,这个疯丫头却始终甘之如饴,有时候她的想法甚或比祖阳还要激进,反倒祖阳需要拦着她点。
比如,武慧一度建议出兵中山,尽快将这个不太作为的邻国纳入控制,汲取更多的钱粮兵源,扩大常山集团的战略空间。
虽说祖阳心底也有这种念头,可最终还是拒绝,他到底不好做的太过分。
北边的王浚觊觎冀州已久,他不会容忍新的“丁绍”出现。祖阳现在之所以没被他看在眼里,恰是因为祖阳现在还很弱小。所以,未来的扩张注定需要徐徐图之。
随着时间推移,武慧与王景风的理念差异开始越来越大。王景风是海内高门、琅琊王氏出身,受家庭影响一贯显得中庸、持重,按武慧的说法便是“保守”。
随着两人与祖阳的利益绑定,随着两人的事业都在不断发展,两人很自然的都会通过枕边风的方式试图影响祖阳的行为与决策。
不太恰当的比喻去看,这两个女人一个似火,一个似冰,各有韵味却又有些格格不入。祖阳很怀念那夜同塌而眠、和谐共处的场景。
但很可惜,现在那一夜只能成为怀念。
王景风的粮食生意仍在继续,不过前次真定战乱,零散商贾的买卖短时间内受到了影响,想要恢复仍须时间。好在“郡国署”的生意仍在扩大。
在祖阳两次与博陵崔氏拔刀见血后,常山国的粮船、资金、人员便再没有受过沿途刁难克扣。
自东边的幽州、渤海、彰武直到中间的河间、安平、博陵,常山国的粮食一路畅通无阻。手有余粮,心中不慌。
常山各地春播的小麦此时已最先收获,随后是穄子等其他作物。虽然总产量不过两千石,可却给城中百姓带来了极大的信心与激励。
对中国人来说,能够安安稳稳种地生活,一切就都有盼头。
收获春麦的同时,能够折腾的百姓已同步开始种起了菽,滹沱河边仍是一片繁忙模样。
靠着诸多极限操作弄来的粮食,祖阳养活着麾下一千五百余职业兵,维系着缓慢恢复的人口,修建着飞龙山工事,强力推行着府兵制的开拓和落地。
静静等待着时光的推演、机会的到来。
八月廿一,两个消息一西、一南同时抵达。
西边的消息来自魏松,他自并州返回风尘仆仆,带来了刺史刘琨给他的问候,还有一件精心准备的小礼物。
祖阳指腹缓缓擦过并州环首刀的凛冽锋刃,刃口寒光在书房天光映照之下跳动。此刀一看便打造不易,用料考究,工艺堪称精湛。
祖阳试着轻轻挥动了几下,运转之间重心都极为平稳,确是一把好刀。
魏松于胡凳上垂首禀报:“晋阳城郭已聚生民三万余,较真定尤盛,日有豪杰携部投效刺史(刘琨),皆得其抚慰。城中粮秣满廪,市集粟价平稳。”
从魏松的语气中,祖阳能听得出真诚的褒扬,微微颔首。
听得出,刘琨与自己的思路十分相类,两人都是建设派。并州被刘渊、司马腾联手祸害之后,乞活军带走了绝大部分丁壮。
晋阳城的初始条件要比真定城差,甚至差得多。
尤其,刘琨入并州并无官军护送,所有兵员都是他自行征募统御,一路西行更是全凭自己穿插战斗,驱散诸多贼盗。却能不断收复失地,抚慰百姓。
最后,硬生生在刘渊的不断进攻中站稳了脚跟。刘琨确实厉害。
不过,魏松说罢这些见闻后,话音稍顿。他看了看祖阳的侧脸,犹豫道:“然刘公对我稍有防备,军营、校场均严禁外人窥探。没有寻得机会。
“并州兵马、部曲虚实,此行未能查知。卑职无能,还请责罚。”
祖阳不置可否,一边试着刀一边问道:“继续说,除了刚刚那些赞扬外,并州可有哪些问题?你一去月余,总有所察觉才对。”
沉默片刻,魏松复又低声道:“刘公乃世家贵子,极好声色。卑职妄言,其较之明公御下,稍欠威肃,赏罚亦似……随性。”
“可有例证?”
“新近提拔的晋阳令徐润,卑职与其多有交涉。其人极擅音律,抚琴鼓瑟无所不精,交游玄谈信手拈来。然则,余观之——其人,志大才疏。”
祖阳手腕骤停。
刀光静止的刹那,他几不可察地颔首,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鞘中利刃铮然归位,映出他眼底沉寂的失望——他原以为刘琨,当能给他惊喜的。
祖阳回身对魏松道:“此番劳苦,所得消息确有用途,为功。然则,并未完成我交之于你的要务,此为过。过大于功。”
魏松起立垂首,没有辩解。
他在探查消息一道上,确实天赋有限,比不过祖肃征,甚至连张文轩都似比他有些手腕。自己那两位同僚,最近确实成绩亮眼。
祖阳走到他身边道:“此番查抄贼臣家底,有些钱帛、金银,估算起来至少有三十余金。全都拨与你来使用。
“暂且给你记下过错,再给你最多两个月的时间。
“切记,不论你手段如何,我必要探知刘琨军力虚实!”
魏松双眼一亮,重重抱拳感激似的应了声:“唯!”
待魏松退下之后,祖阳方才展开南来的书信,随手摊开论语,逐字解读起来。片刻后,祖阳豁然起身,双眼明亮。
他先前布的闲棋活了!
这是一个十足的好消息。武鸣、司马珩已北上,现在停驻在了邺城之内。但是,随着祖阳继续解读,他脸色又难免严肃了起来。
好消息后跟了一个坏消息——王弥已然东出,跟随刘曜进攻河内。
在取得基本战果后,大晋河北与河南的联系摇摇欲坠,已近乎斩断。王弥旋即被派往冀州,石勒同时发兵,两路大军东西对进正在进围邺城。
在丁绍死后,石勒耐心拆解了他留下的防御体系足足数月,终于决定对邺城下手了。
祖阳深深吸了口气,一时有些为难,手指轻轻敲打着书页。邺城如何他并不算关心,丁绍死后邺城的沦陷早已是时间问题。
可是,司马珩其人却很是极其重要。他该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