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3章:跋扈少年威名盛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94 字
《红楼梦》里,王熙凤曾道过一句至理——“大有大的难处。”
不同规模的实体在面临困境时的表现是各有差异的,大实体并非就一定具有大能量,未必就似小群体一般如臂使指,如外界想象般一帆风顺。
后世的大厂公司经常强调建设“敏捷组织”,并非是什么正确的废话,而是组织一旦大了,各种流程、规章、机制、程序、官僚会强迫它慢下来。
这些东西是构成“大”的基础,同样也是制约“大”的本因。
譬如此时此刻,当祖阳挥刀斩下崔遄的脑袋后,博陵崔氏的坞堡并未立刻展开报复围攻,反倒因为家主的脑袋被拎在祖阳手里,陷入更大的迟疑之中。
只因为崔氏够大,崔氏中的聪明人够多。若是换成武氏、张氏这等人家,现在祖阳怕是已经被彻底围死了。
要不要杀了祖阳?还是先扣下他们?
祖阳此来可代表了朝廷的意思?代表了谁的意思?
杀了他之后有什么后果?贸然拼命对自己和本房有没有好处?
谁人能够做得了主,谁人又需要对此负责?
崔遄死后该立谁为家主?各房利益又该如何去分?
祖阳只是针对崔遄个人,到底不是针对崔氏,要不要与他不死不休?
桩桩件件都会扰动人的心思,而心思一旦扰动,便再难聚起战意来。可战争的本质却又有如此清晰的规律在——夫战,勇气也。
斩杀崔遄后,祖阳等一十三骑并未再纵马冲刺,反倒缓缓走下小径,看着仓促聚集起来的数百部曲兵嘈嘈嚷嚷拥挤而来。
血淋淋的人头被祖阳提在左手,鲜血混着吹落的雨丝滴下,飘摇晕开。
十三骑在数十步外站定,部曲人群也一时没敢贸然前冲,双方在细雨之中两相对峙。无数心思、念头、谋划、猜测在心底不断浮沉。
好一会儿,似有主事之人现身,躲在部曲人群中对祖阳高声问道:“祖将军,前番事既已毕,今番何故如此!?”
一声“祖将军”,让祖阳忍不住笑了出声。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两百多年后,“宇宙大将军”(侯景)可以仅凭八百亲兵就纵横三吴,将一众南梁士族、权贵当成傻子一样去耍。
因为他们两百年前就是这等心性!因为妥协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魏晋风骨?哈,娘里娘气。
祖阳将人头提起,高声回应道:“惊闻崔公薨逝,阳悲怆不已。特秉贵人意思前来吊唁!与他人无涉!”声音远远荡开,在无数人心底激起涟漪。
祖阳继续道:“此番事了,吾欲归去!若无道路,便只得纵马盘桓了。”
赤裸裸的威胁砸去,祖阳再度抽刀,身后十二骑两翼散开。战马蹄铁刨动湿软的土地,再度将危机推高拔升。
选择权丢到崔氏手上,让还是不让?
若不让,这一十二骑在堡内肆虐残杀,受不受得起?
半个时辰之后,祖阳一行大摇大摆离开了坞堡。一路上,祖阳走得气定神闲,并未急着奔驰。也因此,崔氏部曲一路上都在缀在其后,没敢妄动。
直到离开坞堡近十里,祖肃征忍不住发出了欢呼似的笑声,旋即整个队伍开始热烈起来,一十二个汉子们骑在马上,呼啸不止。
祖阳微笑看着,淡然回头,吐了口气。
“凹人设,确实挺累的……”
当被石灰腌制的人头带回常山,与其他人头俱都高悬在真定城门时,整个常山国的民心、士气、军心连同祖阳的声望、威望俱都被拔高到了新的高度。
乱世里,人们渴望着英雄,人们期盼着英雄。
真定城,中尉府。
武慧、王景风此时均在祖阳身旁,不过三人之间并没有怎么暧昧,因为此间不止三人,连同祖智、石三、张鸿俱都在此。
崔遄的人头不仅仅震撼了那些平头百姓,也让祖阳的麾下班底心头惊悚。堂堂海内高门、一族之主,竟是被祖阳带着区区十二骑冲入坞堡,挥刀斩了?
传说中,蜀汉关羽曾于万军中取了敌将首级,却不想这等事竟还有再现的一天?大厅内此时没人说话,所有视线都瞥在祖阳身上,仿佛在看什么神鬼。
“笃笃”声中,祖阳敲了敲案几,将揣测、担忧、疑惑俱都驱散。
“说正事……”平淡如水的语气道出了吩咐,与那传说中的故事相映照,反倒更加显出故事的离奇。
武慧、王景风的眼中皆都泛着异彩,却也各自都泛着忧虑。
抚恤、伤兵、损失的清点,功劳嘉奖、俘虏甄别、遣散、选锋后如何补充战兵队的员额。里户需重新编制,同时需要扩大编制的范围和力度。
一次表演带不来什么一劳永逸,千头万绪还在前方等待着自己。只是,长河不逆,光阴不转,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已将他推向了更远的远方。
威名之下,便要面对敌人更加深刻的敌意。
此时已近八月,石勒的大营已经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魏郡境内。连王粹也已不敢再率兵出战,各大小坞堡也不再做任何的串联,仅能闭门自守。
可说是自守,其实不过等待石勒的莅临罢了。
大营中,程遐抵达时石勒正在听张敬读《史记》,程遐没有打扰,直到讲述暂停他才上前向石勒叙述了常山、博陵发生的一切。
程遐所带的消息自不同于乡野小民,前因后果、事中细节、不厌繁复。石勒听得很认真,时而甚或会打断程遐的叙述,问上几个问题。
许久,当听闻崔遄的脑袋被挂在真定城头之后,他终于深深吸了口气。
“好小子……”石勒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欣赏。可旋即,他脸色便重又变得严肃起来,摇了摇头,“可惜,他不识时务。”
视线兜转,从石勒大营的空中掠过。
俯瞰之下,硕大的营盘此时已堆了近七万人。人声鼎沸、马嘶宣天。
英雄的故事总是容易被人传颂,因为英雄太过难得。能让这些故事代入到诵者、听者的心底,让他们经由这些故事来感受到自己不可能体味的人生。
一如那“横行天下”的“凉州大马”,不到月余时间,河北大地上便开始流传起“跋扈少年”、“十三骁勇”的故事。
这些故事口耳相传,不断演化,渐渐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当武鸣、常山王司马珩和卫玠抵达河内怀县时,故事已经变成了祖阳一十三骑在坞堡七进七出,杀得博陵崔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三个刚刚经历过无数思想斗争才渡过黄河的人面面相觑,满心震撼不已。
许久之后,武鸣方才开口点评道:“我这兄弟,确有我当年的一丝风范在。”
卫玠漂亮的眸子眨了眨,忍不住离武鸣稍远了几步。
三十余人马的队伍很精干,可若换个说法又显得很可怜。司马珩的郎中令、大农、文学等人俱都称病,或是干脆辞官,无一例外死活不肯过河。
最后司马珩干脆也不强求,除了王府护卫和武家部曲护卫之外干脆不带旁人,力求轻装简从。
一贯养尊处优的闲散王爷此时也着戎服、跨战马、配长刀,显出一丝难得的英武气。
在皇帝与太傅的斗争渐趋白热化后,司马珩“就国以掌外兵”的建议便愈发宝贵,精准击中了皇帝司马炽的想法。
他必须要有新的筹码,来对司马越做出制衡。
七月底,刘渊寇平阳,太守宋胄弃郡逃走,河东太守路述战死。刘渊徙都蒲子。同月,上郡鲜卑陆逐延、氐族酋长单征一并归降于伪汉。
天下局势的走向开始愈发迷离起来,朝廷内的政局也变得愈发迷离起来。几经斟酌后,皇帝决定用自家这个闲散王爷去搏一个小机会。
就像去年他调交州兵救宁州一样,虽然处境唯艰,可皇帝仍然需要延伸出自己的权力触角,哪怕这触角所代表的力量微不足道。
然而,司马越连一点小机会也不打算完全放给皇帝。直接将新近从征辟的太傅西阁祭酒、太子洗马卫玠一并塞了过来,委任为新的常山主簿。
以卫玠的名望来看,这等任命是十足十的大材小用。他此时别看年仅廿二,却早已名满天下。除了他“冰清玉润”的相貌外,更是才华横溢。
昔日王澄在洛阳时与他谈玄,卫玠开口王澄便为之倾倒。然而,司马越的态度也很明确——他不在乎卫玠,他必是要在皇帝的任命中楔入一枚钉子。
卫玠的兄长卫璪此时担任散骑侍郎,乃是皇帝司马炽的近臣之一。司马越便征辟卫玠为西阁祭酒,要的便是河东卫氏不能表态倒向皇帝。
卫玠自是不愿北行的,他对天下局势有自己的判断,他甚至连洛阳都不愿多留。此番拜官一则是为躲避河东战火,二则是想谋划南渡,去荆州一带避祸。
可惜,一旦就职,便已身不由己。
至于司马珩,他现在的想法不多,只求脱离洛阳,寻个安全所在。而在武鸣的不断劝说之下,他一时头脑发热,竟觉得有祖阳在身边才是真正的安全。
他赌性奇大,在武鸣舌灿莲花和祖阳信中的不断拆解之下,他到底把心一横,又压了一把重注。
然而,一过黄河,几个人就都有些后悔了。
石勒的势力越来越大,魏郡要道风雨飘摇,据说王弥、刘景也即将统兵东来河北。整个河北大地现在只有河内、幽州暂且安全,却也不免让人忧虑。
这等情势下,哪里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然而,就在这时,“跋扈少年”的故事来了。这似乎昭示了什么,让司马珩看到赢的希望。
于是,司马珩大喜之下决定继续北行,希图能在石勒截断魏郡道路前北上。
毕竟,希望,是这个时代里最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