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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4 节

第0242章:十三骁勇取人头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227 字

  崔遄执起青瓷茶盏,指腹摩挲着盏壁浮雕的缠枝莲纹。

  早晨的天色阴沉,似下了雨。屋中燃起灯火,透过碧玉珠帘,在乌檀木案几上投下道道金痕。他对面的白发族老第三次提起常山之事时,崔遄才不紧不慢地将茶汤倾入喉中。

  “常山?”崔遄搁下茶盏,釉面碰出清泠一声脆响,“常山何事,与我等何干?叔翁,祖阳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罢了,切莫挂怀。”

  “可是,此事族中并未商量。若祖阳再来报复……”

  “叔翁,如今举族都在坞壁,他凭何报复?”他拂了拂玄色宽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又不会落下把柄,他凭何来报复我?总要讲道理的嘛。

  “您说,是也不是?”檀香在错金博山炉中盘绕升腾,将老人探究的目光笼在氤氲里。

  “可是,到底不合规矩,万一……”

  “若真有报复,小侄一力承当,如何?”

  老人枯枝般的手指蜷了蜷,终是端起茶盏掩去神色。

  崔遄看着老人的模样暗自摇头,腹诽着这些老人一上了年纪就难免陷入保守,畏首畏尾难成大事。不似他,早已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窗外传来几声鹧鸪鸣叫,崔遄垂目,悠然欣赏着盏底沉浮的茶沫。

  汲郡乃是偏狭之地,尚氏不过是中等士族,尚修其人也不过只是一枚不得志的棋子。是他走了平原华氏的关系,以华氏的名义将其举荐给了司马越。

  这件事对他、对华氏、对司马越都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可对尚氏,对尚修却意义非凡。

  鲤鱼想要跃过龙门,怎么可能不付出一点代价?

  郡国主记室的职位在他眼里不算什么,可对尚氏来说却是个难以抗拒的机会。至于石勒,他对祖阳也感兴趣,一拍即合的事情无非只需要递个消息。

  这期间,他甚至不需要派家人露面。只要给出指示、渠道和方法,尚修自会与石勒谍子取得联系。至于石勒想要怎么干,尚修想要怎么干,与他何干?

  自始至终,崔氏其实都没露过面,更没有下过场。杀人无需脏手,自有他人借刀,这才是海内名门的底气和心胸。

  至于祖阳,崔遄喉间滚出一声低笑。

  那武夫,此刻怕是正盯着焦土尸骸切齿拊心吧?

  不自量力之人,竟还敢开科举,废中正。若非如此,也不会惹了众怒。

  这次的教训,只是个开胃小菜,他还没说完呢。

  前次安平之袭,祖阳不过仗着崔氏未曾防备,这才侥幸袭杀了他弟弟而已。

  崔遄想到这里,心中再度觉得怨气难消。他冷冷哼了一声,最后再度勾起嘴角。

  如今崔氏全族家眷皆入高墙,崔氏所建的坞堡形制高大,堪比小城。别说两百骑兵,便是两千具装甲士也难撼分毫。

  祖阳除了咽下这口和着血的落牙,他又能如何?

  “佛家常说因果。”崔遄忽然拨动腕上念珠,玛瑙珠子在指间碰撞出细碎声响,“叔翁,您看那常山之果,可不正是昔日安平之因?”

  老人捻须的手倏然顿住。

  茶烟袅袅中,崔遄面上每道纹路都透着快意。他不在乎石勒何时发难,不关心祖阳会否反扑,只要因果既定,棋局终将按他的推演行进。

  茶盏再次注满时,崔遄唇边的笑纹忽地凝住,面色不虞。

  几道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院外。是哪家的子弟,竟是如此无礼,敢在他的院外纵马?

  家大业大,子弟繁多。到底是欠了规矩教训……

  真定城里。

  刚刚开过公审、公祭大会,祖阳便再度安排出行,他要去博陵讨命。

  点了赵峰、金羽两将,命两人各带四个好手,加上祖肃征、武信。

  十三骑人各两马,携双副铁甲,随他东向博陵。

  出发前,石三和祖智都再三劝谏,说祖阳此行太过弄险,最好从长计议。

  祖阳没有听从,嘱咐众人看顾郡国,他一意孤行带人兼程跋涉,纵马东去。

  祖阳在心中做出过检讨,之所以会出这种事,和他自己有不小的关系。还是上次在安平没把那些蠢蠢欲动之人都震慑住,让他们有侥幸,起了这些歪心思。

  祖阳自觉,他的报复心其实也不低的,说自己对敌人睚眦必报也不为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话没错。可他更喜欢快意恩仇,怨不隔夜。

  既如此,就别等了。去把隐患排掉,把事情解掉。

  还是那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崔氏的坞堡修建的无比坚固,凭祖阳现在的军力根本不可能打的下来,他也不可能劳师远征去打这么一场仗。毕竟,他还没有扯旗造反。

  既如此,带十二个人还是带一千两百人并没有本质区别。前次东来他是带着所有骑兵倾巢而出以势压人,力求万无一失。这一次,他要换个打法。

  换个思路去想,带十二个人还是带一千两百人又有很大的区别。因为带一千二百人会让人警惕和恐惧,会早早如临大敌,但十二个人则不会。

  凡动作必有成本,他得追求用最小的成本,打出最大的战果。而他所能依靠的,是勇、是烈、是快、是决绝、是有心算无心,更是自己的眼光和判断。

  两次与崔氏打过交道,这个海内高门的脾性、底色他也算是有所了解了。其实,整个时代里的大部分士族豪俊都大差不差,色厉内荏、明哲保身。

  也难怪,整个华夏最终会沦落到被五胡轮番肆虐,北方一片狼藉。

  既如此,自己的胆子完全可以更大一些。

  一路上众人兼程赶路,除了必要的休息并不多做停留,抵近博陵后更是命金羽等斥候探路而行,一路小心谨慎的穿插到了崔氏坞堡之外。

  区区十三人而已,一路至此,毫不起眼。

  在即将行动前,祖阳照例收集了情报。在祖肃征的安排下,武信联系上了魏松早先在此处布置的桩子,问明了崔氏坞堡的布防情况。

  崔氏坞堡环有厚达数寻、高逾三丈的夯土城墙,形制超过了一般县城的规模,墙顶可排兵行走,垛口密集如齿。昼夜都有百余部曲盯防。

  城垣之内住了崔氏远近子弟丁口千余人,再加上荫户、部曲、门客、奴婢几近万余人。可征募作战的青壮部曲就将近两千余!

  城墙四角还耸立望楼,上设鼓锣与烽燧,每楼配有数名部曲驻守警戒。

  这样的坞堡,怎么打?

  金羽、赵峰等人闻言尽皆忧心忡忡,对祖阳欲言又止。崔氏的底蕴太厚了些,整座坞堡就像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刺猬,让人根本不知该如何下手。

  更何况他们只有区区十三骑!

  前次打安平靠的是出其不意,两百铁骑以势压人。可眼前的坞堡自成一体,墙高池厚,他们人数又少,哪里容得他们再故技重施?

  博陵刚刚下了场雨,尚且未停。晨风斜吹,扰断万千丝线。

  祖阳在铁甲外披上蓑衣,背对众人整理着鞍鞯,抽出环首刀看了看又还鞘归紧。

  他练习长兵器已有段时日,可距离马上舞动自如还有不小的距离,不够有把握,所以这次仍旧没有带来。一柄刀,用得好自也够了。

  他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将斗笠压住头顶纶巾系紧,迎风立马更显俊逸。他笑了笑,只是问了众人一个问题——

  “尔等不必顾虑其余,只想一件事,可敢追随我一路到底?”

  雨幕中,众人凛然,尽皆抱拳表态。

  赵峰、金羽、祖肃征都是祖家部曲出身,追随祖阳过了黄河,一路至此,自无二话。其他几人也都是久经战阵的常山老兵,祖阳在他们心中自有威望。

  祖阳从容一拽马缰,只对众人招呼一声“但随我行!”随后,十二骑俱着蓑衣斗笠罩住双甲,次第跟随,排成两列队伍随祖阳上了官道,不疾不徐缓速行向崔氏坞堡。

  阴云低垂,暴雨急促,飞快的铺在了田间地头,却又眨眼雨歇。

  远远的,这一行人就已经暴露在了壁垒望楼的视野里,早早就被守堡垒的部曲士兵们发现。可祖阳仍旧毫无异样,闲庭信步似的驾马而来,悠游逡巡。

  晨起,雨停,堡中堡民需要外出劳作,去低洼地疏通沟渠。

  百姓三三两两从城门而出,绕行至崔氏的地块。坞堡内自有崔氏早先的庄园,可以用于生产。可没人会嫌粮食太少,堡外的诸多良田自也是要耕作的。

  十三骑踏着晨风南来,轻缓马蹄,蹄铁坚实,落地极稳。与出门北去的堡民擦肩而过,两不相扰。

  祖阳自摘了斗笠,露出俊逸面容和飘飘纶巾。他尤有闲情的和堡民们打了声招呼,惹得对方受宠若惊,赶忙回应。

  笑脸人最是可怕,他带着迷惑接近,却裹挟着最为深沉的杀机。

  崔氏坞堡看到这行马队,可对这一行人并没有太过警觉。此时博陵无战事,石勒犹在顿丘、魏郡忙碌不休,乞活军则已归顺了朝廷,这里尚且安全。

  而且,区区十三骑,还是缓着马速而来,能做什么?

  守门管事还在猜测,骑马而来的佳公子是文士打扮,容貌俊逸倜傥,会不会是哪位士族子弟来崔氏拜望,身后是其家人给安排的护卫随从?

  乱世之中,这等配置并不少见。能配得起这等骑马随从的,显然也是身份非凡的人物,自己不过一介看门门客,却是万万不可开罪。

  祖阳一行稳稳当当抵达了坞堡壕沟之外,只差二十几步的距离便可纵马驰入,到底是被拦停了下来,但祖阳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最难的一步,已经完成了。

  门内部曲按惯例搬出拒马,锋锐的竹尖层叠向外,临时遮住了门洞。城头的部曲则给战弓上了弦,虽然并未瞄准却都已在戒备。

  卫兵虽然不敢开罪祖阳,却到底作势将他拦在了壕沟之外,门管事小跑着凑近,带着如沐春风的笑脸,躬身请教道:“敢问郎君名姓?有何贵干?”

  门内部曲四散着半围上来,虽然并未起什么疑心,可该有的动作还是要有。否则,若有歹人羯匪袭门攻堡,事情怕就一发不可收拾。

  金羽悄悄捏住了一只白羽箭,目不斜视,可眼角余光却盯紧了城头雉堞垛口旁的崔氏部曲,观察着稍远处的望楼箭垛。

  祖阳没有回答,而是随手把玩着马鞭,显得目中无人,问道:“拒马拦路,矛矟相迎,这便是博陵崔氏的待客之道?”

  门管事陪着笑脸,赶忙回禀:“郎君见谅,世道不靖,不得不如此安排。主要怪在下眼拙,敢问郎君姓名,某早早通禀,以便家中聊尽地主之谊。”

  门管事是个伶俐人,身为博陵崔氏的门面自也不卑不亢,依旧在履行着职责。祖阳前次在堡前耀武离得较远,门管事不识他面目,此时倒没看破身份。

  祖阳依旧无视着对方,回头指着拒马对赵峰问道:“挑得开否?”

  赵峰催马上前自斗笠下抬了抬眼,沉默着点了头。那不是用原木拼接的“大拒”,而是临时拦路的“小拒”,用尖竹捆扎并不算重。凭他的膂力,足以挑开。

  门管事愣了愣,还没把这段对话往旁了去想,只当这公子哥在冷落自己。

  如此行事做派恰是士族子弟的“风骨”,人与人的差别大过人与狗的差别。尊卑、等级、贵贱、门第,这本就是时代的底色,倒也无甚稀奇。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已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交给你了,”祖阳对赵峰吩咐一句,身旁赵峰突然双腿一磕马腹,如离弦箭般窜马向前,一声大喝,长戟猛地自下而上舞动,霎时挑飞了拒马。

  祖阳随后俯下身,指了指自己的脸,对门管事道:“我姓祖名阳,乃是范阳祖氏子弟。

  “此来,有一笔债要与你家主讨还。”门管事愣了愣,下意识倒退数步。

  语罢,祖阳施施然扣上狰狞的铁面甲。

  不等那门管事反应,祖阳猛地一抖马缰,大声吼道:“但随我行!”金羽、祖肃征等人同声应“唯!”次第跟随,纵马驰骋,门管事犹在梦里一般。

  愣神片刻,他才醒觉过来。

  这祖阳居然又来了,居然敢带着区区一十三骑就直闯坞堡大门?何其嚣张?何其狂妄!他脸色陡然狰狞,大声吼叫着“拦住他!”

  此时祖阳已拔出了刀,挥斩入内,赵峰手中大戟用力劈落,将一个站位在马前的部曲斩杀,十三骑如龙似虎左劈右砍,冲入了坞堡大门。

  这一次,祖阳的计划很简单,在抵近门洞后就只有一个字——莽!

  五代李存孝曾经十八骑拔洛阳,但似是野史杜撰。南宋刘整曾经率十二骁勇破信阳,却是史实有载。祖阳并非什么绝世勇烈,但他有足够的把握。

  他要生造出一个“绝世勇烈”的人设出来,这是一场表演。

  既然前次东来没把崔氏打疼,那就再狠狠打上一次,打出个相安无事。

  人数决定不了胜负,人心、思维、诈术、装扮、演技、信息差、见识差、战术差,都是战力的渊源。他前置所有的表演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靠近!

  崔氏坞堡大意了,他们看似做足了戒备,可却忽视了一点——不该让突骑抵近城门!更不该让城门在突骑的面前大开!区区一道拒马,比纸糊还薄!

  双马镫加持下的铁甲骑兵,早已不是原先的骑马兵种。

  赵峰掀开拒马时便已骇了旁人一跳。力士并不出奇,可在马背上犹能使出大力的力士却难得一见,在博陵这等人物更是近乎于无。

  博陵遭过匪患,却并未经过兵灾。石勒也好、汲桑也好,鲜卑突骑也罢都没有在此鏖战过,双马镫对骑兵的加持尚未让这些困居坞堡的人有所提防。

  上次博陵之行,祖阳便已注意到了这点,这是重要的情报。

  不知者无备,这些落后于时代的人还没有切身感知过这种骑兵的可怕。

  门管事的嘶吼犹在回荡,守门部曲咆哮着挺矛上前。有矛尖刺中武信,擦落他的蓑衣,却仓促间刺不透他两层的铁甲。后者反手一刀,却将只着戎衣的部曲当场劈死。

  十三骑冲入门内,马匹渐渐起了速度,马尾在风中拉直,再无可挡。

  城头上的部曲赶忙追向城内放箭,可双镰镞并非破甲锥,即便破甲锥想要射透两层铁甲也是困难。骑队在祖阳的带领下无视箭镞,径自前行。

  一路纵马前冲,祖阳毫不停歇,有人胆敢拦路当即便一刀劈去。赵峰使长兵器护卫开路,金羽挽弓骑射不休在旁射箭点杀,十三骑次第呼啸。

  马蹄踏动堡内土路,砸出雷鸣般的鼓点,撼人心神。

  当突骑跑起了速度,那便再难制止。猝不及防之下,坞堡内又没有列阵以待的精锐步兵。祖阳等人纵马冲撞、飞马入内,如入无人之境。

  鸡飞狗跳,挡者披靡。

  路上,祖阳连续擒下两名管事。他也不多话,挥刀就砍,见血后再逼问崔遄的所在,很快便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就这样,祖阳一路从坞堡门口冲到崔遄所在的碧春园。他不曾停歇,径自纵马撞开了院门。马蹄铁踏碎了故作风雅的柴扉,喷打的响鼻呵退院内仆役。

  随后,他单骑入内。宾至,如归。

  片刻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祖阳单手提着出来,惊叫声刺破了晨雾,慌乱与恐惧交杂着回荡,让人不知所措。

  祖阳看了一眼姗姗来迟的守卫们,只是淡然收刀,对随从道了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