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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3 节

第0241章:催斩贼寇报血仇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82 字

  夏日的风吹过真定城头,挟着燥意与稀稀拉拉的蝉鸣。

  祖肃征拂去遮目的幞头,与武信各牵着马,踏入了城门洞下的阴影。马蹄敲击在青石板上,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老远。

  饶是奋力赶路,可仍旧是晚了,连中尉祖阳都已先他一步回了真定。

  时近正午,城中此时显得安静。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身影匆匆走过,脸上也笼罩着一层难以散去的沉郁。

  越往里户区走去,那悲怆的气氛便愈发浓重,几户人家门楣上悬着刺眼的白幡,墙角堆积着燃尽的枯叶灰烬,风一吹,打着旋儿散开,更添几分凄清。

  “你先去安顿好马匹。”祖肃征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武信点头应是,牵过两匹马的缰绳。祖肃征则循着街道向深处走去,试图寻人问个究竟。

  拐过几条巷子,他才在街角抓住一个挎着篮子、形色匆匆的老者。

  “老丈,城中这是……”祖肃征抱拳询问。

  老者闻声抬眼,浑浊的眼中带着疲惫与一丝了然,“郎君是才进城吧?今日官府公祭,也在审那些天杀的贼子!就在官署门前,这会儿快要开始喽。”

  老者说完,匆匆指点了个方向,便疾行跑去,生怕错过些什么。

  公祭,公审?果然,是公子的行事风格。

  祖肃征心下了然,随着老者指示的方向,转过几条街巷,渐渐听到了人声。那声音先是低沉压抑的汇聚,随后越来越响,最终凝成一片沉闷的嗡鸣。

  视野豁然开朗,只见官署门前那片开阔地界,连同左近几条大路、小巷、墙头、树上都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占满。

  人头攒动,如一片无声的潮水,涌动着压抑的悲伤与愤怒。

  青壮、老弱、妇孺,一张张面孔或蜡黄、或苍白,皆写满了痛楚与企盼。所有目光都聚焦于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

  祖肃征悄无声息地挤入人群边缘,身形隐在无边的阴影之中。高台上,主簿张鸿身着素服,面色凝重,手持一卷文书,正扬首高声念诵悼词。

  他的声音沙哑而暗沉,在一个铁皮喇叭的加持下越过拥挤的人群:

  “……时值乱世,妖氛迭起。胡骑如蝗,践我桑梓;豺狼当道,残我骨肉。然,天佑常山,壮士辈出!董君名桐,仁心义勇,力竭殉城,血染阶除!

  “……徐郎名梓,不畏残暴,少年英烈,勇决赴死!

  “……英灵不远,虽死尤生,精魂不泯,永佑吾城……”

  张鸿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与呜咽。他用词考究,其实很多话百姓们听不懂,但悲伤是能传染的。

  这一战,战兵营阵亡将士五十有八,其中有不少都是里户中的兵户。两个月下来邻里相亲,众里户早已相熟相连,此番战亡不止是一家的悲伤。

  当然,对于现场更多的民众来说,眼前的一切仍更像是个热闹。人世间的痛苦大多无法相通,“感同身受”四个字说来简单,可哪里是容易实现的?

  祖肃征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麻木,或痛苦的脸孔,缓缓叹了口气,将目光重又投向了高台。

  悼亡之声终了,张鸿退后。台上沉肃片刻,有脚步敲在木板上沉闷作响。

  中尉祖阳踏上高台,平静扫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他昨日方才从飞龙山星夜赶回,一身戎装甲胄未卸,腰间佩刀,眼神凛冽如寒星,扫视台下。

  整个官署门前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连风也似乎停止了流动,空气在阳光炙烤的燥热间凝固着,似要沸腾一般,只待一点火星。

  他开口没什么文绉绉的用词,只是一句大白话,却立刻调动起了人群情绪,不论其悲伤与否,霎时皆都汇聚而成汹涌的湍流。

  “有人不希望我们过好日子,有人想让我们失去粮、失去家、失去城,变成流民,变成奴隶,变成别人嘴里的肉,刀下的鬼!”

  他故意顿了顿,随后一字一顿问道:“你们答应么!?”

  愤怒将其余情绪俱都压了下去,回答先是杂乱的,随后渐渐变得整齐,不断重复。“不答应!”三个字重若千斤,声声砸在凝固空气之中,犹若雷鸣。

  祖阳点点头,祖智的身影出现在了高台中央,上前两步与兄长并肩。

  “带人犯!”祖智的声音高亢,字字如铁钉般楔入这躁动的空气里。几名如狼似虎的战兵押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人走上木台。

  那人面色灰败,身上的衣袍还是绿色的朝廷官服,此刻却满是污渍与褶皱,正是前常山国的主记室——尚修。

  他的出现,一时让瞬间让人群安静了下去,点燃的愤怒有些无处安放。人犯居然是官?他作的好事?可自古刑不上大夫,能奈这些官老爷如何?

  “尚修!”祖智厉喝,目光如刀锋直刺台前之人,“你身为朝廷命官,受国恩禄!你且抬头看看!看看这真定城中的镐素!看看这万千父老眼中之火!

  “你扪心自问,可还记得你食此城禄俸几何?!”

  台下的哗然如沸水般炸开,汹涌的恨意夹杂着怒气一时压下了心中疑虑。

  “狗贼!败类!”

  “杀了他!报仇!”

  “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怒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数不清的手臂高举着,指斥着台上的罪人。几个暴怒的汉子试图往前冲,被维持秩序的兵卒死死拦住。

  祖智任由这怒火升腾片刻,抬手虚按。待喧声稍歇,他声音更为严厉,字字清晰,传遍全场:“尚修!今日公审,人证物证俱在!

  “我只问你,勾结外贼,引狼入室者,可是你?!

  “接引石勒谍子密潜入城,刺探军情,布置破坏者,可是你?!

  “参与谋划这场袭城,害我常山军民的罪行,可有你一份?!”

  尚修在一声声质问与台下那倾泻如瀑的恨意中簌簌发抖,喉结滚动着,嘴唇嗫嚅,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似一只渗水的夏蝉。

  一名名证人被带到台前,一件件物证被逐次摆放。面对这铁证如山,尚修再无狡辩的余地,他徒劳地摇头,讷讷不敢言语。

  “勾结敌寇,背叛朝廷!引贼入室,戕害黎庶!致使真定军民死难无算!此等滔天大罪,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循国法、明纲纪,论罪当斩!

  “将军,请斩此獠!”祖智转过身,大礼拜向祖阳。与此同时,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同声请愿,“斩”声阵阵,震得祖肃征耳膜生疼。

  祖阳的准许来的自然,两名身穿红衣、袒露右臂的刀斧手大步上前。

  尚修仿佛大梦初醒,死亡的恐惧瞬间压过了所有羞惭怯懦。他猛地挣扎起来,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嘶吼,声音尖锐得刺破云霄:

  “不能杀我!吾乃尚修!汲郡尚氏嫡子!中正官亲点的中中品第!拜王国主记室!吾乃名门士子……尔等安敢如此!”

  然而,无论是他“汲郡尚氏”的高贵出身,还是那“中中”的品第光环,在这真定城冲天的愤怒之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刀斧手面如冷铁,对他的嘶吼充耳不闻。一人反剪其双臂将其死死按跪在地,另一人高高举起了手中雪亮的长柄鬼头刀。

  台上台下,目光汇聚之处。那刀锋带着一点寒芒,斩破空气,一道血柱冲天。

  霎时间,整个刑场内外,竟诡异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更为汹涌的、沸腾的声浪。

  尚修的脑袋被迅速悬挂于木台一侧示众的木杆顶端。行刑并未结束。旋即,代郡杂胡的部落首领拔列兰瀚被拖了上来。

  他奋力扭动着壮硕的身躯,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胡语向祖阳绝望地求饶。无人理会。长刀再次挥落,第二颗头颅升起。

  紧接着,是被生擒、在狱中受尽拷掠最终吐露了情报的“枭”。他面具早被摘下,露出一张平凡得没有任何特征的中年汉人的脸。

  他被押上来时异常安静,眼神空洞,仿佛早已预料到结局,又或是灵魂早已逃离这具躯壳。行刑手毫不迟疑,第三颗头颅挂上。

  其后,十五名在俘虏甄别中被认定罪大恶极的杂胡兵卒被依次押上,逐一斩决。刀起头落,血溅高台。

  肃杀的行刑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连风亦无法吹散。木杆上排开的头颅面目各异,凝固着死前的恐惧、不甘或麻木。

  这一幕触目惊心,却也将满城上下的情绪推高到了极点。

  人心是需要凝聚的,要靠着一次次的事件,一次次的磨砺,一次次共同的记忆和共同的情绪将你、我、他捆在一起,渐渐变成“我们”。

  午后的阳光终于显露出一点暖意,穿过窗棂,落在常山中尉府的书房中。祖肃征躬身行礼,向端坐于书案后的祖阳复命。

  “此番,乃是军情司失职,未能提早侦知贼人勾结杂胡及城中内应之密谋,使常山受此大创。卑职愧对中尉信任,请责罚!”

  祖阳脸上并无太多表情,无悲无喜,他抬手虚扶:“起来说话。此番事起阴私,石勒借力打力。怪不得你,能从他处获得情报,及时禀我,已然不易。

  “此番教训,不在于罚,而在于思。石勒谍子愈发厉害,且彼辈行踪诡秘,手段阴狠。你身为军情司司主,肩负重责,须有统筹全局之能。

  “要善调拨人手,精布网罗,辨查细微动静于未然,方为长久之计。”

  祖肃征叹息起身,凛然应道:“卑职谨记!”

  祖阳点点头,面色更沉郁几分,声音也压低了些:“据俘虏供述,此番里应外合,代郡的杂胡拔列兰瀚部,乃受石勒派人秘密招募资助。

  “尚修此獠,只说受了族亲挑唆,上任前要求其接应敌谍,重创常山。然则。其不论是受命上任、还是族亲的妻族背景,都逃不过博陵崔氏的影子。”

  提到“博陵崔氏”时,祖阳眼神骤然变得极度深寒,字字如冰珠迸落,“我也犯了错,前番若是将那崔瀚全家尽皆屠了,他们怕就不会怀抱侥幸。

  “呵,我猜过他们会报复,但确实小觑了这些士族的狠辣。”

  祖肃征微微眯眼,凛冽杀意已在他周身无声蔓延。祖阳静静看着他,随后一字一顿吩咐道:“血债当以血偿,明日出发,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听着祖阳的吩咐,祖肃征渐渐瞪大了眼睛。饶是他自诩大胆,可也觉得祖阳的计划未免太过激进了些。但他没有劝谏,只是重重抱拳道了声“诺!”

  黄昏的暮光如同一层黯淡的金粉,涂抹在真定城西的里坊屋宇上。祖肃征快步穿行在狭窄而略显凌乱的巷弄中,最终停在一处还算齐整的篱笆小院外。

  他四下略一打量,足尖轻点,身形利落地翻入院内。

  径直走向主屋,抬手在门板上叩了几下。屋内先是一静,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隙,露出杨昌略显稚嫩的少年脸庞。

  “叔父?您也回来了!”

  杨昌忙不迭地拉开房门,将祖肃征让进屋中,后者这才发现阿罗也正坐在屋里,似乎面色有些不虞,见祖肃征入内他无声叹了口气,冲杨昌努努嘴。

  “来看看你,怕你受了伤。”祖肃征似猜到什么,拍了拍杨昌的肩膀。后者是杨秀的继子,便认了他做仲父,他与阿罗时常会来探望一二,做些接济。

  许久,房间里传来了一声倔强的请愿。

  “叔父,我……我不想读书了。我想随你做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