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0章:自古英雄出少年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137 字
当北门城头的号角声响起时,义学学堂内是一阵慌乱的茫然。
号角声代表着敌袭,其含义早已众所周知,可当它真的突兀出现时仍旧让人觉得陌生、不真实。和平是时光中的一寸偶然,但这种偶然最让人迷醉。
一旦战乱临头,醉梦初醒,便易让人产生难忍的戒断和恍惚般的抽离。
苏芸、谷青等人都有些慌,茫然与学生们面面相觑,除了无意义的随口安慰,都显得有些紧张无措。她们不知是否该疏散学生,也不知该怎么应对。
茫然之中,婉儿突然小跑着闯进了苏芸的班级。
“芸娘子,安排大家去后院操场,动作快!”她没有多余的话,镇定的做出安排。学生们在她厉声催促下有序走出,开始退向后院充作操场的小院。
徐梓刚想走,看了眼手下的书桌,立刻将桌子翻了过来,一脚踏去用力拆了根桌腿。杨昌、许祥有样学样,不少男生也都拆了桌椅攥了木棍充作兵器。
一时间,教室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可更多的人却还是慌乱茫然。
后院操场的空地是义学最大的空间,堆放着不少杂物。边缘有几株瘦伶伶的老槐,树杈光秃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夏日的风裹着浓郁燥热,无情扫过地上的碎叶和尘土,吹得人心烦乱。
负责保卫义学的只有三个因伤退伍的官军,身上或断手或跛腿,都带了些残疾。可都是上过战阵的老卒,已遵从婉儿的指示迅速关闭大门、插上门闩。
门轴与地面的摩擦声在此时显得异常刺耳。
没人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现在局面到了什么地步。未知最容易激发人心底的恐慌,让人进退失据。
婉儿目光飞快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的面孔,再次娇喝道:“关紧所有教室的门窗!快!”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暂时压住了弥漫的茫然。
学生们,尤其是年纪稍长的男孩如梦初醒,慌不迭地冲向四面课舍,砰砰乓乓地将一扇扇木门、窗户用力关上、拴牢。
霎时间,原本人声嘈杂的学堂变得死寂,只剩下急促压抑的喘息和远处隐约的喧嚣。门窗紧闭的屋舍静静矗立,像一座座沉默的堡垒,倒添了几分肃杀和诡秘。
三个老兵站在前院大门之后,攥紧了手中的腰刀,死死盯着门缝外被窄窄切开的乱哄哄的街景,额角沁出了冷汗。
谷青、苏芸等人脸色煞白,可为人师长到底还算镇定,在不断疏导、安抚着学生们。李玉和晓夜等女孩缩在操场一角,互相依偎,都有些瑟瑟发抖。
几名负责洒扫的老妇和那个匈奴厨夫,此时也拎着扁担、笤帚、甚至沉重的柴刀,退守在小院通往操场的那个砖砌拱门入口,浑浊的老眼里透着紧张。
此时,城中的战斗已愈发激烈。
军营方向,石三已组织起两队战兵,与前来堵截的杂胡骑兵展开巷战。
仓廪外墙,负责值守的队主郑挺选择主动出击。
他带两个什队的卫兵推着粮车前出,主动抢占了一处关键巷口街垒,将杂胡骑兵逼停在了玄武大街拐向仓廪的要道上,且战且退。
中尉府里,金羽弓如满月,一箭射死了翻墙而入的敌谍,其他斥候亲卫也与冲来的敌谍在院中捉对交手。
祖智面色沉静,右手拎着剑,左手拎着弩站在窗口。身后几名侍女、兰儿和王景风也都攥着一柄匕首,俱都盯紧了窗外的动静。
义学操场的人群中,平日沉默少言的徐梓眉头紧锁,眼神中却不见慌乱,更多是忧虑。他低声向许祥和杨昌嘀咕道:“我担心家里的娘亲和小弟。”
他的声音干涩,此时夹杂着满满的忧虑。许祥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份同样的不安,勉强回应:“你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况且,常山军战无不胜!定能很快剿清外面的贼人!别瞎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点点流逝。前院的动静渐渐小了,甚至变得完全沉寂下来,这寂静比混乱更让人心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隔着院墙屋舍,前院方向猛地爆发出几声嘶吼,旋即兵刃激烈绞杀碰撞,发出一阵阵的铿锵之声!
那声音显得如此之近,如此之清晰,仿佛就在咫尺。
“安静!”婉儿回头在唇边竖起手指,操场中的嗡嗡议论瞬间消散。护卫老卒的怒吼和敌人野兽般的嘶嚎混杂在一起,依稀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前院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隐约间,似有淡淡的血腥味被夏风裹挟着,悄然弥漫过来。
苏芸猛地抓住婉儿的手臂,她的指尖很用力,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却被压得极低:“婉儿!我们带着学生们跑吧!趁现在!不能在这里等死啊!”
婉儿反手按住了苏芸的手。她的脸色同样凝重,那双总是带着温和或羞怯的眼睛,此刻却像寒潭深水,蕴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不能跑。”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城里各处都在厮杀,外面情况不明,我们一群妇孺盲冲乱撞,目标更大,更危险。
“贼人一时半刻未必能立即找到我们。固守待援,是唯一生机。”
她迅速解开了背后那个从不离身的灰布剑囊。片刻后,一柄寒光内敛的鱼肠剑悄然落入她的手中,被她轻轻挽了个剑花。
婉儿说罢便要去前院,引得谷青紧张道:“你要做什么?别过去!”
然而婉儿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苏芸的手背,随即如一道影子般,轻巧而迅捷地沿着回廊的暗影,悄然向前院潜去。
人群里,李玉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欲言又止。
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时,不少人瞬间揪心起来,却也让不少人瞬间清醒。赤手空拳的男生立刻去寻找器具,或竹竿或石头,紧紧抓在了手里。
前院,五名敌谍手持着短刀喘着粗气,刀尖犹自滴着血水,溅在青砖上。
三名老兵此时已成了地上的尸首,可他们临死前却甚为悍勇,以命换命的惨烈搏杀到底换来了战果,让敌谍同样倒下一人。
脚尖在老兵的尸身狠狠踢了两脚,领头的敌谍低声咒骂,随后挥手,五人迅速分散开,挨个屋子检查起来。
学堂整体是用先前的杨府屋舍改建,排列间有些回绕相连,房间众多。敌谍们在焦躁中一间间踹开房门,看到里面空荡无人的景象,不免愈发恼怒。
其中一人用力推开一间课室的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他警惕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课室,乱七八糟的桌椅毫无生气地排列着,还有不少缺少桌腿。
就在他准备退出去时,角落放置扫帚簸箕等杂物的地方,似乎发出了一声女子极轻的、带着颤音的惊呼。这声音仿佛受惊小鹿在幽林中轻鸣。
敌谍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他放轻脚步,警惕地缓步走近。透过几件遮挡的杂物,他果然看到一个娇小的少女蜷缩在那里,身体瑟瑟发抖。
那张脸清丽娇俏,在昏暗光线下写满了恐惧和无助,更添脆弱可怜,也立时激起敌谍心中强烈的邪念和轻慢。
他放松了警惕,喉结滚动了一下,“嘿嘿”笑着伸手便要去抓她。
“噗嗤!”
笑声戛然而止,狞笑凝固在脸上,敌谍的眼神从轻佻瞬间变为极度的惊愕,继而转为一片空洞。他那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试图举刀又没了力气,只难以置信地低头。
心口处,不知何时已被那少女手中的短剑深深刺入,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那恐惧颤抖的羔羊,瞬间化作了夺命的修罗。
婉儿的眼神很冷,像冰湖深处的石头。
她不是寻常女子,她可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手腕用力一绞,将短剑猛地抽回。敌谍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生命急速流逝。
婉儿迅速抽身,轻盈地闪出屋外,寻找下一个目标……
无尽的煎熬与等待中,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砖砌拱门外。
然而,那身影却不是婉儿,而是一个敌谍。当看到近百个学生静悄悄聚集在后院操场时,他明显也愣了一下。
随即,呼唤同伴的叫声与咒骂的喊杀同时响起。
作为祖家部曲的匈奴老人和健壮仆妇,赤红着双眼,在敌人露头的一刹那,挥舞着扁担、笤帚、柴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冲了上去!
她们没有任何章法,只是豁出性命阻拦。
几声短促而惨烈的痛嚎接连响起,苍老的躯体顷刻间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入口洞开!三个如地狱恶鬼般的敌谍满身鲜血,狰狞踏入,走向了手无寸铁的近百师生!
苏芸、谷青很怕,却还是冲到了前面,张开双臂将学生们护在身后。
巨大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眼看便要炸开!
不少人已下意识地开始后退,人群像炸开锅的蚂蚁般躁动起来,若再有风吹草动便会拔腿奔逃。有女孩儿已痛哭失声,绝望在不断弥漫。
“不能跑啊,”徐梓侧过头,冲许祥和杨昌说道:“现在跑,咱们谁都活不了。该我们来护着师长!护着女生!敢不敢?”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在此时落针可闻的操场中,却显得如此清晰。
平日寡言嬉闹的男孩儿此时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瘦削的身体却挺得笔直,嘴唇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敢!”许祥咬着牙吼了一声,杨昌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木棍深深吸了口气,下一刻,他颤抖着嗓音大声唱了出来。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少年的声音显得沙哑,但下一刻变得决绝复又高亢。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他猛地抬头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声音让人头皮发麻。许祥只觉得一股强烈血气猛地冲上了头顶!
和唱的声音接二连三的响起,常山军的军歌每日都会回荡在真定城中,全城百姓上到耄耋,下至垂髫,都会吟唱。
义学里的男生们普遍不大,多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可此时他们的神情渐渐疯狂,嘶哑不成调的吼声汇在一起,像是一颗火星投入了滚油。
“男儿本是重危行,岂因安逸误此生!”破裂的嗓音吼出下一句:“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敌谍们举刀冲来,发出骇人心魄的暴喝。
可这八十多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们,却并未退缩,他们被悲壮的氛围所感染,被逼出的血性霎时点燃。
他们忘记了害怕,眼中只剩下燃烧的愤怒和对保护身后之人的本能。
冲天的战歌声里,徐梓带头反冲了过去,八十多个半大的孩子、小小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此时却抓着石块、木棍,迎向了凶神恶煞的敌谍。
“七尺昂昂男儿意…怎能跪地作降人!”双眼赤红,脸上泪水混合着尘土与溅上的血迹,眼中却燃烧着拼死一搏的火焰,却无人退缩。
沉重的木棍、粗砺的石块、尖锐的断腿凳脚被他们挥舞着,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狼群,爆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冲啊——!”
裹挟着战歌的余韵,少年像疯狂的潮水般涌了过去!
厮杀在敌谍惊骇的目光中绽开,饶是经历过无数生死的亡命徒,可如此诡异、如此不顾一切的疯狂冲锋却从未见过!竟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
对手几乎没有任何配合和武艺可言,只有笨拙挥动的木棍和石块,以及无数双因为恐惧、愤怒和绝望而彻底充血的眼睛!似要不顾一切、以命换命!
劈头盖脸的木头和石块雨点般砸来,势大力沉。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孩子瞬间倒下,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了身体,血光迸溅,但后面的少年踩着同伴或自己的血,更加疯狂地涌上!
一个敌谍刚砍翻正面的学生,左臂就被侧后方一根带刺的桌腿狠狠砸中,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发出惨嚎。
还没等反应过来,腰和大腿便被死死抱住,几个小个子的学生用甚至用牙齿狠狠咬了下去!他痛得狂吼,回身想劈,身体却渐渐动弹不得。
更多的学生死死围上、拖拽、挤压,无数棍棒、石头带着少年们所有的恐惧、愤怒和悲痛,不顾死活地疯狂落下!
骨头碎裂的闷响、肉体被钝器击中的噗噗声、敌谍的痛嚎惨叫、少年们拼尽全力的哭喊咒骂,全都混杂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当婉儿抱着受伤的左臂,半身染血匆忙赶回操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惨烈的修罗场。那三个凶悍的敌谍,竟已经完全淹没在如同疯虎般的人潮里。
不到盏茶的工夫,那三名刚才还凶狠如狼的敌谍,已在少年们完全疯狂的围攻下停止了挣扎,身体被砸得不成形状,彻底断了气。
战斗平息后,小操场上一片狼藉。断折的木条散落各处,沾染着暗红、深褐的血迹。十一个少年倒在了血泊之中,无声无息,再也不会醒来。
婉儿快步冲入人群,苏芸、谷青、李玉、晓夜等女子也飞快围拢,查看情况。至少有十几个学生身上脸上带伤,血迹斑斑,呼吸都仿佛在吐纳着血气。
杨昌和许祥正蹲在人群正中,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不住叫着名字。刀锋刺穿了徐梓单薄的胸膛,衣衫前襟此时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深暗。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努力想说什么。
当婉儿、谷青等人靠近时,徐梓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扭头,视线落在痛哭的杨昌和许祥脸上。
他嘴角费力地向上牵动,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断断续续的声音几不可闻:“嘿嘿……我……我先…成了……英雄……”
那小小的、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还未舒展完全,眼神便迅速地黯淡下去,彻底失去了光彩。那双原本忧虑家中的年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杨昌和许祥死死抓着徐梓渐渐失去温度的衣袖,哭声从压抑不住的哽咽眨眼变为撕心裂肺的嚎啕。
义学后墙的石台上,三个少年曾一起在此吃着朝食,垂晃着小腿。
“我将来要跟马大夫当工匠,我要做出传说中的诸葛连弩来,你们呢?”许祥摸着嘴角的胡麻丢到嘴里,显得分外憧憬。
“我要好好读书,将来再去考科举,进官署里面当官。”杨昌笑的很斯文,可在说要当官的时候,他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自信和笃定。
徐梓一贯少言,性子又显得分外跳脱,他突然站起,掐着腰哈哈大笑道:“我可要去参军,与我阿耶一样,将来我要当英雄,大英雄!”
滚烫的泪水砸在徐梓冰冷的衣襟上,接二连三,随即无声地晕开。
战鼓般的踏步声由远及近,轰隆碾过城中的青石板路。随即,马蹄叩击大地的声音也如雷鸣般响起。围墙外,喊杀声突然间如同海潮般猛烈澎湃!
石三集结步兵主力,突破了杂胡骑兵的堵截,如钢铁洪流般碾过狭窄的街巷!大队的常山军铁骑如同尖刀,洞穿了北门,横扫入城!
日光偏斜,当暮色渐浓时,常山城中重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