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9章:号角悲怆烽烟起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245 字
飞龙山东麓的山崖边,风烈烈地吹过。
李秀裹紧了披风,在一块崖石上望着下方的山道与更广阔的跌宕峰峦。
预设的土丘靶标处,一道烟尘腾起,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和木石断裂的脆响,马楷等工匠们正在测试抛石机的射程与威力。
巨大杠杆被十数个兵卒后退拉动,狰狞石弹被甩出,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砸在远处,地动山摇。
祖阳就并肩站在她的身侧,目光同样投向那试验场,暗暗摇了摇头。
“霹雳车”只能依靠人力拉动杠杆,射程和威力到底都很有限。
其实,祖阳可以给出建议,让马楷使用预先配重的方式重新设计抛石机。
宋元之际的回回炮威力巨大,射程极远,原理却并不复杂。
只要祖阳愿意,它极可能提前数百年现世。然而,他到底未给予马楷任何提示。
就好像他虽然知晓火药配方,但并没有试图弄出任何火药制品一样。
此时,天下的问题不在于武器,而在于人。火药也好、回回炮也罢,非但解决不了人的问题,反而容易放大对手的能量。
在这种攻坚利器的加持下,本就势弱的汉人政权可能连坚城、险关都无法依靠,会在数百万胡虏、流民、盗匪的摧枯拉朽中崩解消散。
他不能冒这种风险,即便要用也要等到他作为进攻一方横扫天下才行。
祖阳收回视线,将注意力落在身旁的女子身上。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温润小巧的物什,递到了李秀面前。
“送你的”祖阳看见了女子的笑容,明媚动人。
虽然她经历繁多,心志坚定,可又有几个女孩儿不喜欢礼物呢?
李秀打开了小包裹,发现是枚青色的狮子形制玉佩。玉佩打磨得极为精细,狮子绣球处有天然形成的一点朱红,极为可爱。
“为何是狮子?”李秀惊喜的接过礼物,反复验看,爱不释手。
她自是能感知到祖阳那体贴入微的小小心意,心底一丝暖流开始萦绕,像崖边悄然滋长的野草,顽强而沉默。
“因为和你相配。”祖阳温言解释,与山风一道轻轻撩拨着女子的心弦。
坚韧不屈,慷慨大方,骨子里透出着激情和自信。狮子座女生的特点被他一一点评出口,却让李秀听得入神,白瓷脸蛋爬满绯红。
她只觉得那字字句句说的都是自己,声声切切俱是关情。这个家伙,他怎生对自己如此了解?分明相处时日并不算多的……
李秀轻轻捏着那枚小巧的玉佩,指尖感受着玉石特有的凉滑与坚硬。她抿了抿嘴,有些刻意的挪开目光,佯做依旧望向山谷中飞腾的尘土。
沉默了片刻,她忽而将玉佩收入袖囊,悄悄侧过身去。终于,她缓缓转回,直面着祖阳,清澈的眼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士明,”她开口,山风拂动她的鬓发,披风不再被裹紧而是猎猎舞动,俊逸非凡,“建民屯,划里户,兴科举……这些事,哪一件不是费力难行?
“你是智慧之人,士族豪门根基深厚,最重家世传承。你这般举措,无异于掘其根本,是要得罪一大批人的。
“尤其,你已开罪了博陵崔氏……若再行此等事,你在天下士林之中,名声会何等不堪?日后如何收得人心,化为己用?”
她语速略快,显然是心头思虑已久,“我知你胸怀大志,欲澄清玉宇。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当年光武皇帝中兴汉室,若无河北、南阳豪强鼎力相助,如何能席卷天下?这难道不是最可效仿之途?
“何苦处处与士族为敌,凭空为自己树敌增阻,反其道而行之?”
祖阳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李秀的眼睛,那里面是纯粹的担忧和为他的谋划。
从当前的认知去看,李秀的看法已算得上高屋建瓴,那三年刺史不是白当的。
但——
有些路,注定孤绝。
他与李秀并肩而立,任由山风吹动衣袂。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越过飞龙山的叠嶂,仿佛望见了历史长河与苍茫大地的沉沉阴影。
“淑贤(李秀的字),你想过没有?”
祖阳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平静,“光武入河北只有寥寥数人,最终荡平群雄,确是靠豪族的鼎力支持。
“他与他们联姻、封赏、利益与共,任他们事实上盘踞一方、尾大不掉,从豪族到士族、到地望。可隐患呢?
“从此豪族势大难制,势力遍及朝野,盘根错节,州郡间自有王法,更有私法!渐渐的,这些人的力量开始从方方面面渗透朝堂。
“终后汉一世,外戚跋扈、宦官专权、地方离心,根源皆在皇权发轫时未得真正巩固。
“离不开豪族,又受制于豪族,看似集权,实则根基虚浮。”
他顿了顿,目光越发幽深,似乎沉入到了历史尘埃的重重迷雾之中。
“近些的,如三国刘表。单骑入荆州,凭一纸诏书和些许名望,迅速得蒯、蔡等大族拥戴,坐领荆襄九郡,何其顺遂?
“然而,他除了一个‘刘’姓,实则寸土未有,一兵未掌。看似割据一方,实则政令难出襄阳城,州郡大权尽在地方豪族之手。
“稍有离格,便步履维艰。最终落得身后基业顷刻瓦解,子弟惨遭屠戮。这等根基,是沙上之塔,风中残烛。”
祖阳侧过脸,看着李秀,神情凝重:“而今局势是千年未有之变,比刘表、光武之时,更为严峻万倍!
“胡人数以百万计的南来,与汉儿仇深似海,偏汉家百姓离乱、河北大地已是去了大半丁口。汉家王廷暗弱,尸位素餐者多,刚毅果断者寡。
“然而,士族的势力,尚在攀升之际,远未达其极限鼎盛。
“若效仿前人,以其为根基,纵得一时强盛,也不过是为将来埋下更深的祸胎。
“要么被他人掣肘,空有雄心而难展抱负;要么坐视这已然腐朽的秩序延续、膨胀,继续将这华夏大地拖向分崩离析、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安心,我必会用士族的,会连结所有可用的力量。
“然,我心所求,非一时之强,乃混一华夏、长治久安之基!
“这基石,必须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统纳胡汉各族、千万黎庶的力量!
“现在,常山国、常山军正在积聚这种力量,而这一切都仅仅是开始。”
他伸手指了指山路上奔忙、欢呼的兵士们,一股慨然之气立时纵横。
祖阳的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炽热的信念,“在接纳更多士族之前,我需有自己的规矩。我要打造一个截然不同的政权,一支截然不同的军队。
“这支军队的士卒,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因何而战!他们不是被士族豪俊驱使的兵家子,他们是常山子弟,是信念相一的战士!
“里户相结,守望相扶,生有指望,死有哀荣!
“他们将有一种超越胡汉之分的身份认同!此心既固,则遇挫愈奋,百折不回;纵临深渊,亦当寸步不让,死不旋踵!”
话音在崖顶的风中回荡,带着金铁碰撞般的铿锵。李秀静静听着,感受着他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眸中渐渐泛起异彩。
真定城北门,厮杀已在猝不及防间达到最惨烈的顶点。
石勒麾下派出的数十名谍子,皆是精挑细选、在江湖中摸爬过的亡命徒。他们不擅战场冲阵,但在猝起袭杀、贴身搏命上,个个都是好手。
短刃、袖箭、淬毒飞针,皆是索命利器。负责守门的常山军士兵,不过两队共二十余人,纵是训练有素,也架不住这般阴毒狠辣的偷袭。
顷刻间,血花飞溅,惨呼不断。
十多名士兵连敌人都未看清,便已倒在血泊之中。
然而,出乎那些谍子意料之外的,剩下的士兵居然并未崩溃!
眼见同袍惨死,那些平日一同操练、一同吃着粗粝饭食的熟悉面孔瞬间倒下,一股凶悍之气骤然爆发!常山军即便各自为战,也在拼死对抗。
仅剩的什长被一支淬毒袖箭射中锁骨,他却在断气前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示…警!关门!”
拔列兰瀚的骑队已近城壕,此时常山军的骑兵、军营都还不知消息,一旦被他们突破城门,必然要给城里带来更大的损失。
城中有他们的家人,有他们的亲朋,有他们为之守护的希望。
“敌袭!”
“敌袭!”
残存兵卒们一边拼命,一边大声呼喊着,可他们的声音到底传不出多远。城外的马蹄已近,北门已杀的一片血污,可城中其他地方却仍旧安静非常。
拼死鏖战之中,石勒谍子也感受到了压力,开始出现伤亡。那些常山兵士们甚至不惜以命换命。他们不理解,这区区几个兵家子,怎就如此悍不畏死?
但不重要,只要警讯没有传开,优势就在他们的手上。以快打慢,以有心算无心,有备算无备,没有失手的道理。
就在此时——
“呜——!!!”
悲怆!雄浑!凄厉!仿佛带着灵魂的震颤,号角声骤然撕裂了真定城头的混乱和浓重的血腥气,扶摇直上九霄!
那声音是如此决绝,如此洪亮,刹那间传遍小半座城池!
正在城下指挥厮杀的枭愕然转头,不可思议般看向城头敌楼。他早已安排了人手去截杀城头望哨,怎么还会让他发出声音!
城头的谍子都死了不成!?
城头上,常山号手董桐大腿被创,裂开着狰狞的伤口,剧痛让他差点跪倒,但他依旧将半边身子探出雉堞垛口,右手死死攥住号角。
鲜血汩汩而出,他置之不理;身后谍子们在拼死劈砍他的后背、大腿他也是不理。左手被齐根砍断,剧痛让他的号声带了颤音,可他仍旧在拼死吹动。
他叫董桐,善射术。
阿耶因欠租被夺田,全家沦为董氏荫户,进而成为部曲。匈奴人夜破内史府时,他一矢未发,看着内史董朗父子消失在夜色里。
但现在……
董桐对近在咫尺的死亡置若罔闻。他拼尽全力将自己的后背对准敌人,却把整个前胸和全部的力量都压向了那只巨大的角号。
剧痛让他身体不断颤抖,鲜血喷涌,但一股汹涌的气流还通过他痉挛的胸腔,猛烈地灌了进去!号声远远荡开,半城皆闻。
身后,挥刀不停的几个谍子满脸惊愕,看着眼前死也不肯松手的背影,似乎被这刺破苍穹的号声慑住了刹那。随后他们一齐用力,将董桐掀出了城头。
可即便坠落,那号声仍旧激荡不休。
号声未落,城楼下方,仅存的五名常山军士兵爆发出了最后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兽,他们拼死挤向一起,拼死堵向门洞。
几人逆行而进!用血肉之躯筑成堤坝!迎向了即将冲城的杂胡……
号角声冲霄而起的同时,城东北的常山军营,正自指挥训练的石三猛地转头,脸色骤变!
“北门!!”他厉声吼道,“集结!快!吹号!点狼烟!”
营中瞬间炸开了锅。
急促集合的号角和军官们的怒吼混杂在一起,兵士们被突如其来的警讯惊起,下意识地按照无数次操练的本能涌向校场集结。
值哨的队主许瑞咬着牙,毫不犹豫点燃了营中最高处的烽燧,黑色的狼烟笔直升起。
滹沱河畔,正在洗刷、饮马的赵峰忽然被身旁的兵士拉了一把,他回头时看到了天际的一条浓黑墨柱,登时目眦欲裂。
丘林鞮比他更快,此时已干脆骑上裸马,招呼所有人速速杀回真定。两百骑兵拉开松散的阵列,疯狂催马奔回城中。
中尉府里,祖智被金羽唤出门去,被冲天黑烟激得咬牙切齿。
可他并未失去冷静。审慎评估了一下局面,祖智立刻下令将府中部曲妇孺俱都聚集起来,带着金羽等亲卫退向王景风所在的小院。
两匹快马自东门而出,调张武两家部曲入城。
城外,拔列兰瀚看到狼烟腾起的瞬间就骂出了粗口,彻底暴怒。
他咆哮着,挥舞着弯刀,驱使着五百名杂胡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不顾一切地碾过那几名堵住门洞的残兵,终于彻底冲垮了北门防线!
时间现在变得非常紧迫。
“快!堵住营盘!去烧仓廪!”在拔列兰瀚嘶声狂吼中,杂胡兵分两路,一路直扑狼烟燃起军营。另一路,则凶猛地扑向城中仓廪。
与此同时,石勒麾下的谍子们也再度集结。他们来不及去复盘追责,所有人擦着杂胡的马队奔向城中,准备突袭自己的目标。
有人要矢志破坏,有人则矢志守护。
皆都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