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40 节

第0238章:谍火夺门乱真定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29 字

  时近正午,在真定城草市以南僻静小巷的深处,四名身着寻常汉人服饰的男子隐于一片浓郁的树荫之下。

  有护卫装作百无聊赖的闲汉,倚在巷口却是在戒备望风。

  酷热仿佛被隔绝在这片阴凉之外,只有蝉鸣固执地渗入。

  为首者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透着江湖历练的沉冷气息,他是真定城里石勒麾下的谍子头目,代号“枭”。

  此时他单膝点地,枯叶在他膝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一张绘有潦草城廓线条的粗布地图摊在面前,其余两人屏息围拢。

  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铺满枯叶的地面投下碎裂的光斑,几只蚂蚁正沿着其中一道光斑的轨迹匆匆搬运食物残屑。

  枭的手指粗糙而有力,点在地图北门标识处,指尖的力道几乎要戳穿那张粗制的桑皮纸,骇得蚂蚁匆忙转向。

  “时辰至了,”他压低声音:“拔列兰瀚的人马,此刻应已动身,正缓辔驰来。”他的话语简洁、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波动。

  城外,西北,蒸腾着热气的黄土地直铺至地平线。

  渐渐有一片潮水般的黑影闪动浮现,最后五百余骑的马队赫然入目。

  杂胡部落首领拔列兰瀚身形魁梧,头顶发式有着明显的匈奴风格,在这盛夏也映出一股剽悍的寒意。

  他正骑在一匹杂色的高头大马上,目光阴沉地望着越来越清晰的真定城轮廓。

  他身后的杂胡骑士们同样沉默,队形散漫却透着一股野蛮的力量。

  马蹄翻腾,卷起干燥的烟尘,大弓横在鞍侧,弯刀鞘外的金属在烈日下反射出危险的光。

  枭的手指移向北门:“北门戍卫有两个什队,你那边准备如何?”说着话,他瞥向了与尚修接头的下属。

  “尚修已来了北门。”后者接话,声音略带沙哑:“刀剑兵刃都是通过尚修运来的,大车马上就到。”

  真定城内靠近草市的区域,一群同样乔装打扮的谍子推着数辆覆着油毡布的大车,缓缓驶出了木离佳的院门。

  车辆沉重,木轮碾压在厚实的车辙内,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他们混迹于稀疏的午后商贩人流中,看似普通行商,低垂的草笠下一双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北门方向。

  “枭”满意的点点头,道:“尔等动手时,需迅疾杀溃守门兵卒,制止其闭门落闩!拔列兰瀚的人需在常山军集结前直贯而入。”

  他的心跳略快,脑中预演着即将到来的血腥场面,更是习惯性地计算着所有可能的纰漏。

  一个络腮胡在旁补充道:“城头望楼我来处置,避免惊动了常山营中人马。”

  另一辆大车自草市更西侧推出,同样擦着城墙行向北门。

  近十个壮硕汉子,双手或紧握推车扶手,或扶在大车麻包左近,肌肉紧绷,随时准备爆发。

  若从天空俯瞰,以北门当做焦点,正有多支队伍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杀气四溢。

  枯死的树叶缀在枝头,被微风来回扰动,摇摇欲坠……

  尚修此时已站在了城门下,他看着眼前的守门士卒,眉头紧锁,强压着心中一股无名火。

  “贵人,我等皆有任务在身,不得轻离……”那什长手持长戟抱拳作礼,但态度却分外坚决,让尚修一时间没了旁的办法。

  他堂堂郡国主记室,居然却驱使不动着眼前区区一群兵家子?若去他处品评,简直会沦为笑谈。

  可偏在这常山,纲常颠倒,尊卑不分!

  “只随我去清点搬运,稍后即回!官署要务,若有耽搁你担得起么!?”尚修声音沉了下来,语气中又夹杂了一丝狠厉。

  眼见那什长额头微汗,却仍旧摇了摇头,抿嘴拒绝道:“贵人,若需调人,您要不去军营试试?没有命令,我等不敢擅离职守……”

  两人争执的声音虽不大,但对峙的时间却有些久了。

  这一官一兵不断对立争执,引来过路行商些许疑惑的目光,也引得诸多兵卒纷纷侧目。

  尚修的面容因焦躁而微微扭曲,眼神里既有对军侯不识时务的恼恨,更有一丝计划可能受阻的隐忧。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视线越过城墙青灰色的雉堞垛口,投向城外西北方的旷野尽头。

  在那里,一支庞大的马队突然加速,从地平线上疾冲而出!

  杂胡骑士们催动坐骑,蹄声密集如暴雨前的惊雷,卷起的烟尘直冲半空,远远望去犹如一道移动的黄色沙暴,正凶猛地扑向真定城。

  同样在尚修背后,被谍子们推动的大车已抵近他与什长所在的位置,为首的谍子抬起雪亮的眸,盯紧了城门下职守的兵士。

  而在城门西侧,已有人借着尚修带来的骚动,借机灵巧地窜上台阶,飞快奔向城头。

  林荫下,一名谍子头目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无形的威压似也自四面八方汹涌压来,窒息感攀上胸臆。

  他目光扫过枭,终于将心底盘桓的疑虑问出,声音带着刻意的低沉:“枭首,祖阳此番不在城中。

  “待杂胡焚尽仓廪粮草,制造出乱局,我等可否……”他刻意留白,但同僚们自然知道他意指的“可否”是提前撤退,保全自身。

  枭被问话打断思绪,猛地抬眼。他那如冰锥般的目光狠狠刺了过去,瞳孔中凝结的杀意让对方呼吸一滞,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城头望楼上,负责瞭望的兵卒原本正被暑热和枯燥的守望折磨得昏昏欲睡,此刻却被远方突来的动静惊了一下,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慌忙跑向楼边立柱,伸手去抓悬在梁下的号角——那代表外敌袭城,警报必须立刻吹响!

  “粮草烧了,真定会乱,但还不够。”枭一边走向巷口,一边拍了拍麾下的肩膀,语气生冷得很。

  “晋廷内耗,乃天赐良机,大王意在一举摧毁常山根基!右司马也对我等具有严令,岂容随意调整?

  “义学需破,官署的官吏要杀,中尉府中那些女官还有祖阳之弟祖智也得死……不得有误!”

  只消这些人被一一剪除,祖阳必定独木难支。届时,整个常山也就不再成为威胁了。

  另外三人对视一番,咬牙拱手应了声“唯”。这样一来,仅是夺门还不够。他们还得纠集力量,继续入城袭杀。

  最后,怕是没几个人能活着离开。

  可他们的命早已卖给了石勒,背后皆有宗亲妻子,此时都是人质。不如此,又能如何?

  好在,杂胡袭城必会牵扯常山兵力。他们要袭击的几处都没有多少护卫,而且目标多是老弱妇孺。

  未必没有生还之机,只要够快,只要够狠。

  此时,时已正午,烈日中天,将树影压缩至极限,蝉鸣聒噪地宣告着白昼的顶点。

  随着“动手”二字如冰珠坠地,几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各自散开。

  身影自小巷中电射而出,目标直指城门方向,脚步错乱间卷起了刚刚飘零的枯叶在低空翻滚。

  枯叶飘飞,亦似时空翻转,当叶片落地的刹那,无尽的未来开始按着时空规律喷薄爆发,再无回旋。

  城楼上,那名瞭望兵卒的手指终于握住了沉重的牛角号。

  然而,就在他鼓起胸腔吸气的瞬间,数道黑色身影已如鬼魅般翻上城头垛口!

  北门城下,推车乔装的“商队”此刻已行至瓮城闸门不远。为首之人眼中精光一闪,低吼声“杀!”

  几乎是同时,那些“车夫”、“伙计”从沉重的车底、油毡布下抽出了闪亮的环首刀!刀光如同雪崩,骤然纷乱!

  大车却被瞬间推起速度,硬生生别停在了城门旁边,随后车辕、轮毂先后被破坏,将城门彻底卡住。

  刚刚还在与尚修争执的守门什长根本来不及反应,在尚修呆滞的眼神中,两柄刀剑已已自他身侧一左一右击刺而去。

  下意识的,什长奋力向后躲闪。

  一柄短剑自后方抹上他的脖颈,什长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迅速汇聚成蜿蜒的溪流。

  惨叫声骤然划破北门沉闷的空气!百姓们惊叫散开,一片混乱。

  北门外,拔列兰瀚率领先头马队已然冲至三百步外,洞开的城门已然遥遥在望……

  程氏坞堡内室的博山炉冒着细烟,程遐指尖摩挲着漆案边缘的蟠螭纹。

  一名灰衣谍子跪在阶下,肩头粗麻布缠裹处渗出暗色血渍。

  他嗓音因强行压抑喘息而嘶哑:“邺城八名暗桩,三日前遭袭,皆遭拔除。有一人下落不明。”

  正午的光很浓烈,折射在窗上,又自程遐下颌投下一道冷硬折线。

  他眼睑未抬,只以指节在案面叩击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似在称量这则噩耗的份量。

  刚刚才填上的缺口,眨眼而已,竟被连根掘起。

  他目光终于扫过谍子肩伤,血污浸透的麻布边缘已呈黑褐色,显是仓皇奔逃时未及裹伤。

  常山军情司的手段,倒是比他预想的更锋锐几分。

  “截断尾巴了?”程遐嗓音如常,不见波澜。

  “手尾都已干净,那动手之人是邺城青皮,该是有军情司藏身其中。”谍子喉结滚动,咽下满腔愤恨。

  “无妨。”程遐唇角扯出极淡的弧度,“我已施了报复,余下这些谍子,破城后再做理会。”

  他起身走向北窗,烈日下的坞堡角楼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如今,邺城已然失了心气,再斩去常山的小贼,整个冀州便无敌手。

  此时,拔列兰瀚的杂胡骑兵应当已踏破了真定北门。

  祖阳啊……

  思绪掠过那年轻中尉的面孔,半年前尚在洛阳汲汲营营的子弟,而今却已算声名赫赫,甚或前次还坑害了自己一把。

  呵,这般手段,堪配得上荀崧“确有才干”的四字评语。

  只可惜,蛇终归是蛇。

  常山国本就一片焦土,如今再逢大旱,根基浅薄。祖氏兄弟赖以立足的义学、匠坊、屯田、军队,皆需钱粮维系。

  真定仓廪一把火,官员、人才再被剪除,常山国绷紧如弓弦的那根脊骨终是要断的。

  风一吹就要倒下的楼阁,再精巧又有何用?

  他倏然转身,瞳孔深处爆出两点寒星,戏谑道:“无根之木,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