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7章:内外勾连藏杀机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33 字
祖智昨夜批阅文牍直至深夜,此刻虽已起身,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倦意。
洗漱完毕后,他独自坐在胡凳上,接过兰儿递来的竹箸,夹起一小块酱瓜送入口中。
一碗稀粥、一碟腌渍得当的咸菹,再加上半块面饼便是朝食。兰儿的手艺算不得好,但合他胃口。
案几上,碗碟间升腾着袅袅热气,夹杂着淡淡的酸香。
祖智咀嚼得很慢,心思却不在食物上。民屯、草市、米粮、军训、行司、科举、第二批里户的规划……这些事情繁杂如山,可到底渐入正轨。
不过,如今魏松西去并州,祖肃征与张文轩又都不在,有些兄长交代的事情他心中总还是挂着忧虑。
一会儿功夫,云真掀帘而入,脚步轻盈得很,仿佛一道影子附着在门外透进的晨光里。
担任辅兵营的都伯后,云真比数月前显得更加黑瘦些,眼里却更多了几分干练。
拱手行礼,云真声音平缓:“今日辅兵营这一幢便要启程南下,往飞龙山运送那批博陵的甲胄兵刃,特来与司马辞行。”
祖智见他笑了笑,递过一碗热粥。因为相处时间较长,来自身份上的隔阂消去不少,两人互相倒是显得亲密。云真不客气地接过碗,就着案几喝了两口。
“这些时日,盯防外乡人的事情处置如何?”祖智喝粥的间隙似随口问道,但实则对这个问题颇为上心。
真定并未设置武侯队,城防巡查早先由各家部曲兼任,现在军队满编后便由各幢正规军来轮流执勤,这月余都是郑然这一幢的辅兵在代管。
为了防范可能的敌谍渗透,祖智将事情交办给了云真,由他来牵头做个章程。
云真咽下最后一口饼,擦拭嘴角:“城中里户重编,几乎都在腹心位置无需过虑。外来人若无引荐担保,无法随意落住。生面孔俱都被规制起来,分居三区。
“城北草市以西、以南,多是商贾,临时居住而已,只顾着货殖买卖。木离佳均有登记,无人滋事。
“城南新办的木离佳住的多是贩夫走卒,也有些外来移民落住,置办些房产安住,日常偶会惹些小打斗。
“只有城东一带,最显复杂。新来的杂胡多被安置于此,里户划分后缺少汉户与其杂处。杂胡尚未完全归心,常见争执厮打。”
原本吸纳的杂胡很多会被编入王国军中,但现在王国军满编,祖阳出于战斗力考量暂无扩军的打算,所以对这部分杂胡多是按民屯的方式安置。
可胡人青壮男丁一多,难免就会与本地居民有所摩擦。
云真略顿,思忖道:“而且还有些人爱在城中晃荡,我已一一标识清楚,名录交予了金羽、丘林鞮几个,后续还需再加派巡查兵卒盯梢。”
祖智听罢,长舒一口气,心底一块重石稍落。
工作就怕没有头绪,一团乱麻中想要找到绳头将是个极为困难的挑战。
外郡抵达的流民本身就不在少数,再加上几次战兵队出击迁回的杂胡,现在真定城中外来人口十分庞杂,千头万绪。
如何防范敌谍渗透,这事情他与云真聊过几次,最后的共识无外乎“里户联保,盯防外人”八字而已,目前看落实的不错。
云真执行力极强,现在已经将几个重点区域圈画了出来,后续他来接手该也没有什么障碍。
心思电转,祖智抬眼问道:“依你看,若博陵崔氏要行报复,会是何等手段?”
“对朝堂之事我知之不多,该还是冲着中尉去的。”云真捏紧木碗边沿,不显波澜:“诬陷、贬谪、谣传诋毁?”
祖智闻之,缓缓呼气,暗道此言在理,崔氏根基在士林,纵使不忿怕也该从朝堂下手才对。
确是自己过虑了……
于是,他眉头舒展,颔首回应,又嘱咐几句押运铠甲的琐务。
与此同时,城北滹沱河。
在人烟稀少的上游缓坡处,一队杂胡五百余骑刚刚渡河,正藏身荒草丛中。
山风呼啸,掠过铁甲锈迹斑斑的护臂,吹得草浪起伏如暗绿波涛。沾染的水渍飞快蒸发,不断有马匹嘶鸣着打出响鼻。
为首之人骑着一匹灰马的首领,脸颊上刻着深褐伤疤,目光如毒蛇般钉在远处真定城墙的轮廓上。
一名斥候疾驰而来,带回一个戴斗笠的汉子。那人帽沿压低,身形佝偻,可衣衫下能够窥见虬结的肌肉。
杂胡首领勒马前踱,尚且濡湿的马蹄在土中带出几串溅开的泥点。他嘶声发问,话音像是砂石摩擦:“那祖阳当真走了?城中没了兵?汝等今夜能开门否?”
汉子垂首,声音嘶哑如生锈刀片:“祖阳确信不在城中。原本驻守的千六百兵卒,先前走了五百余。今日又有五百辅兵押运离去。
“余下六百人里,两百轻骑要去城外校场操训,正午时他们还需去滹沱河饮马、涮洗马鼻。
“城中只余步兵四百,其中百人轮值四门,百人职守仓廪、武库,剩下二百龟缩东北角的军营里。
“要动手,等正午最好。入了夜,骑兵已经归城,反倒会有兵马出营巡城宵禁。”
胡人首领摩挲着下巴,觉得这确是难得的好机会。
真定乃是常山治所,近些日子商旅繁盛,人口恢复。城中定然已积累了不小的财富,最关键的是有足够的粮食——将近万石的粮食!
乱世里,粮食便是最要紧的东西,足以让无数人为之铤而走险。
若非常山军早先已经在北地打出了威名,怕是境内早已匪盗横行,杂胡肆虐了。没有威慑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是旁人的。
可惜,这么多粮食没法带走,却只能毁掉。
杂胡首领眼中凶光一闪,问及最为关心的细节:“尔等藏在城中几人?能控住北门?刀兵如何携进?”
“此事就不劳小率动问。”
汉子唇边微咧,阴恻恻地一笑,帽影下只透出两个黑窟窿般的眼:“人不多,自有门路运货入城。正午时分,北门接应。
“小率能立下大功,他日在平晋王帐前复命,必有高职相待。”
首领没有多说也不再多问,挥手示意斥候带他隐匿,随即扫视身后骑兵。杂胡骑卒们低伏身子,杀气敛而不发,像一群饥饿的狼嗅到了血腥。
坡顶的日光斜刺下来,映出一张张兴奋的脸孔。
更远处的河岸边,武慧正在指挥着诸多百姓灌溉开渠。中尉府中,王景风仍在核对着账簿数字。
危机如沉云压城,只等一个信号炸响。
此时,草市正是喧嚣时辰,人流如织,摊贩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铁匠铺的叮当响混成一片混沌的浪潮。
尚修身着青布长衫,袖手闲步其间,眼底却不见半分悠闲。
他这主记室之职在旁的郡国多是轻省清贵之职,可现在却是被考成条陈逼得日日案牍劳形。
民屯、户口、商旅、税赋,这些事情都需要他来协助落实操心,愈发让他觉得有些烦闷。
一排米袋堆放的路边摊前,一中年贩子忽地高声嚷叫:“河南新米!香糯软口,贵人不来称上一斗?”
尚修心头微动,缓步上前佯作看米,捻起一把稻粒搓开细瞧。两人凑近,贩子低语如蚊蚋:“今日正午,最后那批人便进城。
“只求记室再帮忙通融一二,届时需调离守城的门卒。”
尚修皱眉,指节捏得米粒散落几颗:“何故如此拖沓?汝等只消袭杀义学学子及中尉府几员主事,搅乱科举、折损祖阳威风便是。”
他心念急转,疑窦丛生——这些石勒遣来的谍子,莫非另有所图?
此时他其实有些后悔了,不该与这些胡虏接连勾兑。他已动用权力和人脉替这些人办了不少事,可拖拖拉拉直到今日仍未结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可此时祖阳在常山势大,张、武两大地望尽皆俯首。若无外力,他绝难成事。
而这些事从他接了太傅征辟时起,似已注定。
那背后之人早已将事情铺排清楚,自己也根本没有旁的选择可言。他只能照办。
好在,日后给尚氏的回报极为丰厚,所作所为到底是值得的……
贩子轻轻摆手,米袋间的尘土扑得满面灰黄:“并非怠慢!实是城中暗桩无几,白昼袭杀学堂、府邸太过扎眼,恐难得手。”
“最后一次。”尚修面色不豫,终是无奈点头:“切记,绝不要碰内史府一丝一毫!切勿误伤了张公及其余士族。”贩子连声称是,躬身退开。
草市依旧嘈杂,尚修转身离去脚步沉沉,未察身后那贩子直起身时斗笠下的唇角勾起一道讥嘲弧影。
辰时渐末,日光明媚,草市暂歇。真定城街巷行人减少,多去各处忙活。
义学堂的砖墙在日光下泛白,院门敞开,几个学童的身影蹦跳而入。
杨昌背着竹篾书筐,正踽踽独行在青石板路上,思忖昨日夫子讲的《孟子》章节,忽地被背后两道力道拍中肩背,踉跄前跌。
许祥、徐梓两个顽童窜出小巷,叉腰大笑:“慢若蜗牛!迟了要罚抄书哩!”
杨昌假意嗔恼,三人追逐嬉闹,笑嚷着冲进学堂大门。
院内树荫婆娑,书桌排列整齐。李玉端坐西侧一席,纤指缠绕发梢,坏笑着凑近邻座的晓夜:“你作业该都做完了吧?”
晓夜紧张得四下看看,没瞥见婉儿过来这才松了口气。低声嗔怪:“你又没写作业?”
两人并坐,乌发如云、面如初月,眸光流转,引得学堂中不少男孩儿频频偷望。当讲师婉儿抵达后,更是引得学生们聚精会神。
巳时,学堂里朗朗书声渐起,粉笔尖划过黑板沙沙作响。
真定城内外安然如初,市井喧嚣平和,学堂诵语温软,仿佛无尽的暗涌波澜尽是幻影。
然而,城外河畔草丛深处,刀铁沉默;草市米袋下的谋算未曾停歇,山雨欲来前的死寂已随着日近正午悄然漫向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