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6章:爪牙潜伏伺兴风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01 字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穿透屋檐的缝隙,在潮湿的巷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祖肃征压低了斗笠,同样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如同一条融入暮色的阴影,疾行在邺城迷宫般复杂的小巷中。
麾下五名最是机警干练的谍子散落在身后,保持着扈从姿态,警惕的注视着周边动静。宵禁即将开始,路上人影都显得行色匆匆。
“城西南,槐树弄尽处,藤蔓下,急见。”
张文轩使人带来的消息十分简短,解码后的内容更是有些不知所谓。两人早在几个月前就有过商议,他俩非紧急情况不宜碰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股混杂着疑虑与警惕的情绪攫住了祖肃征,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天光迅速暗淡,城西南里坊地处偏僻,早先被汲桑、段部鲜卑屡次焚掠毁坏也最为严重。新修的屋子简陋,小径杂乱如蛛网,污水横流。
行至此处时,四周已陷入灰蒙蒙的昏暗。
按照先前指引,祖肃征一行绕过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最终在一排几乎被藤蔓吞噬的低矮房舍尽头停下。
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低矮的围墙,紧闭的门扉,唯一能透出光亮的窗口也糊着厚厚的油纸,昏黄得发暗。
祖肃征将斗笠摘了背在背上,反手用长巾裹住脸庞,做了个手势,除了来自武家的武信外,身后的四名亲信立刻无声散开。
他们像几颗不引人注目的石子,隐入附近巷角的阴影中,占据了几个视野和退路俱佳的方位。
武信与祖肃征点点头,看着后者在落后自己几步外的地方站定。随后,他按着腰间匕首,独自一人走到那扇布满虫眼的木门前。
祖肃征注视着心腹的动作,抬手拉了拉脖子上的长巾,确保遮住自己口鼻处的脸颊,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布满审视的眼睛。
他不确定门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张文轩的“急见”背后是福是祸?这个曾经的飞狐寨山贼有没有可能背叛倒戈?
这是乱世,一切皆有可能,他必须要有所戒备。
屈指,武信在门板上敲击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轻重缓急自有其固定的节奏。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只容一人侧身。
一张年轻但紧绷的脸探了出来,双眼在昏暗光线下快速打量着门外的装束,带着深深的警惕。
“客从何方来?”门后的声音压得很低。
“代郡之南,产醋之地。”武信报出暗语,声音透过面巾显得有些沉闷。
门缝复被拉大了一掌宽。武信在背后做了个手势,低头而进,祖肃征则扮作他的随从跟随。门旋即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部世界。
屋内光线比预想中更暗些,只有角落一盏油灯散发微光,烟气袅袅。
狭小的堂屋内或站或坐着几人,身形在灯火投射下形成高大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尘土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劣质熏香。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刚进门的两人身上,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紧张。祖肃征只扫了一眼,心中便有了数:四个。
他快速记下了每个人站立的位置和他们腰带上凸起的佩刀轮廓。
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一副富家翁打扮的张文轩走了出来,他明显做过乔装,此时衣着富态、鬓角微霜,只是脸上洗不去经年的风霜与沉静。
当他扫过武信时目光一凝,待看清祖肃征那双眼睛时,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复又抬手冲着武信行了一礼,礼数周全。
“您来了。”
武信“嗯”了一声。
其余四人见状,眼中疑惑更甚,相互交换着眼色。
张文轩没有多作寒暄,直接道:“情况紧急,请随我来。”他转身,示意两人跟上,走向堂屋侧面一个挂满旧蓑衣的角落。
祖肃征眼见房内几人没有敌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跟上武信的步伐。
挪开挂在墙角的干草,下方是一块与地面颜色极为接近的厚重木板。张文轩抓住木板上的铁环用力一拉,混杂着霉味、血腥气的阴冷从洞口涌了上来。
他率先踏着狭窄的土阶下去。武信、祖肃征紧随其后。
地道不长,下行了约莫二十几步就到了底。
这里空间同样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墙壁是凹凸不平的夯土,空气更加浑浊,仿佛永远也散不掉的铁锈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臭味纠缠在一起。
墙上火把的光跳跃不定,映照着地上的水渍和被挂起来的一道身影。
那个人被捆缚在嵌入墙体的木桩上,双手被牛筋绳反剪在背后吊着,双脚也被捆住。身上衣物早已成了破败的布条,露出青紫交加、皮开肉绽的肌肤。
鞭痕、烙印、刀口……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头发被干涸的汗水和污血粘在脸上,低垂着头。唯有听到脚步声,他才挣扎着、极其费力地微微抬起脸,露出布满血丝、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双眼。
火光照耀下,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着。
“石勒的谍子。”张文轩的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是程遐送进邺城来的耗子。按您的指令,让城西那些青皮摸准窝点后动的手。
“费了几番周折,唯一的‘活口’。”他顿了顿,补充道,“程遐投了石勒后,石勒麾下的暗线,如今都在他手里掌控着。”
没有旁人在场,祖肃征便不再遮掩身份。他静静看着张文轩,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锥,“什么情报?非要我亲自过来?”
张文轩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稍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祖肃征没有摆谱也丝毫犹豫,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抄起了旁边一根染着血渍的鞭子。鞭身浸透了汗水、血污和人油,握在手中有些滑腻粘稠。
被绑缚着的俘虏身体猛地一缩,眼中恐惧达到顶峰,挣扎着嘶哑求饶:“俺说!求…求您…俺都说!”
“啪!”回答他的是凌厉的破空声!鞭子狠狠抽在他裸露的肩膀上,本就绽裂的皮肉瞬间飞溅出血珠,带下一块皮肉。
俘虏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接着又是两鞭,极其精准地落在伤上加伤的同一个位置。
抽击的快、准、狠,三鞭过后,祖肃征方才停下,将沾染了新鲜血迹的鞭子垂在身边。
火把的光在他蒙着面的脸上跳跃,那双眼睛在摇曳的火光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地牢里只剩下俘虏压抑不住的痛苦抽气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哪里来?”祖肃征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俘虏紧绷的神经上。
“安平国…西…西边…程家…堡子…”声音因痛苦和恐惧而断断续续。
“什么身份?”
“俺本来…是江湖上讨生活的…后来…程…程将军…挑了俺们去做些刺探…还有不能见人的活…”他大口喘着气,不敢有丝毫隐瞒。
“这次潜进邺城,任务?”
“补…补缺。”
“补什么缺?”
“邺城的…好些好手…突然接到命令…都…都北上去了…这边人手不够…把俺们…派过来…填窟窿…”俘虏艰难地吞咽着唾液。
“那些‘好手’北上去了哪里?”祖肃征向前逼近一步,压迫感陡增。
“俺不知道啊!这位爷,知道的,俺全说了!”俘虏惊恐地叫喊起来,“上头…只说调人走…上峰…上峰不会告诉俺们…这种大事…”
“啪!啪!啪!”祖肃征手腕猛地一抖,鞭子如同毒蛇般再次抽打下去,又快又狠,全落在俘虏胸前尚未完全破损的地方,撕开新的伤口。
地牢里惨嚎声再次响起,撕心裂肺。片刻后,祖肃征再次停下。俘虏的声音虚弱得只剩下气音,头无力地耷拉下去,身体抽搐的频率在减缓。
祖肃征丢开手中的鞭子,后退两步,转身走到张文轩身边。蒙面巾下,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心中隐约浮现着不详预感。
他此时终于懂了——张文轩为什么急着召他过来。
“信报传回去了?”
“问出话后没敢耽搁,第一时间送出去了。”越上奏乃是大忌,张文轩必要解释这么一句,也必要赶忙将祖肃征请过来。
“你怎么看?”他压低声音,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个气息奄奄的身影上。
张文轩的脸色同样凝重:“‘紧急’二字不寻常,北面石勒同样有人手。并非是临时起意,否则他们该动赵国,或者中丘城的桩子!
“这次专调邺城的好手过去……怕是需要老练之人做什么大动作!”
他语速加快,眼中寒芒闪烁,“您想想,之前丁公(丁绍)遇害,虽是张越那个内鬼作祟,但城内必还有帮手接应,否则不可能如此周密狠毒!
“邺城那些没被挖出来的石勒暗线,藏得更深,也更危险。”
可这次调走的偏就是这些危险的精锐,留下的‘窟窿’被这些“新来的”补上,他们图谋的是什么?将来要夺邺城,显然是精锐更可靠才是。
“常山?”祖肃征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文轩重重点头,语气急促:“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前几日听说,魏司马已去了并州。常山……此刻没有咱们军情司的主事人。
“此事干系重大,须得您知晓全局。”
祖肃征沉默着。地牢里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黑夜。只有油灯火苗哔剥轻响。火光摇曳,映照着他露出的额头和紧锁的眉头,一片凝重的阴影。
片刻,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寒芒一闪,已然做出决断。
“此间事,暂由你全权处置。”祖肃征最后扫了一眼那个昏死过去的俘虏,目光没有停留,“我,须即刻返回常山。”
他顿了顿,几乎一字一句地说道:“希望……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