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37 节

第0235章:山营望断闲棋起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167 字

  情话说完,旖旎的氛围在月光下弥漫回荡,但眨眼便被破坏殆尽。

  钟延宗的大嗓门远远就咆哮出来,让声音在山林小路上来回回荡。

  “司马诶!中尉派了人想偷摸上山,哈哈,被俺们给一举拿下啦!”

  另一条山路上,钟延宗着人押着被捆了双手的去卑烈等斥候过来,仿佛得胜而归,脸上还带着十足的得意。

  他不能不得意,那伏击的位置是他早就盘算好的,埋伏围攻又快又准,没给去卑烈等人留下丝毫机会。

  这还不止,关键是自己手下这些可都是辅兵,里面近半还是刚入伍不久的洛阳兵,去卑烈这几个人却都是“宝贝”斥候。

  常山军里不兴等级那套,可战力高低诸人却也多有品评。

  木头武侯、生铁辅兵、钢材战步、黄金突骑——宝贝斥候!

  一群生铁片俘虏了一群宝贝兵,怎么想都足以让人觉得得意。

  钟延宗确实是得意,可祖阳的脸色却是有些黑了,主要是这憨货出现的太巧,与他一前一后的衔接未免太过流畅。

  果然,李秀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捋着头发好笑的看了他一眼,不知心底是在想些什么,转身就迎了过去。

  祖阳心情不佳,闷声跟在后面。

  “司马,这些都是斥候队的,是中尉的亲兵。嘿,他们想要从北麓小道上来,一看就没安好心,被俺……”

  说着,钟延宗就瞥见了李秀背后的祖阳,瞥见了他的面色不虞,登时闭上了嘴。他憨是憨了点,可绝对不傻。

  “先给诸同袍松绑,既然看出是中尉亲兵,怎还用了绳索捆人?”李秀表情此时恢复平静,问话时颇有些威严。

  钟延宗讪笑道:“这不是俘虏嘛……”

  “夜深不得无故喧哗,这你也忘了?”

  “……”

  “你派人将他们带来也就是了,自己为何擅离职守?若还有袭山之人从北麓进来,你该当如何?”

  “这……”钟延宗脸色有些白,求助似的往李秀身旁看去,史宇碾着脚尖已经开始抬头看星星了,根本不去对上搭档的目光。

  “明日你去扛粮食吧,一整日,聊作惩戒。”李秀给出来惩戒措施,钟延宗怏怏应了,如同霜打的茄子。

  去卑烈被松开绳索揉了揉手腕,瞪了钟延宗一眼,却也有些不好意思的凑向祖阳,“中尉,他们藏的确实隐蔽……”

  祖阳瞥了去卑烈一眼,“你们明日也帮忙搬粮食,同样一整日,长长记性。”

  去卑烈脸色登时一垮,但条件反射似的立正道了声“诺!”

  身后,阿罗的表情有些难看,去卑烈过来后用手肘狠狠怼了对方一下。

  斥候兵的装备是极好的,所有成员也都是优中选优,祖阳更是会交替当亲兵带在身边。可在战时,这些人却得当真发挥出相匹配的战斗力,否则如何服众?

  不论怎么说,一什斥候几乎被等量辅兵俘虏,都是说不过去的。该有的惩罚必然要有。

  处置了小插曲,史宇安排去卑烈等人歇宿,阿罗带着两个人继续护卫祖阳,跟着李秀去向她的帐篷。路上,两人随口聊着天。

  “这个钟延宗是蛮有天赋的,可惜就是刺头了些。”

  “看出来了,也亏你能压制得住。”

  “谈不上压制,任其以能而已。他其实不太适合做副职,这种将领该是撒出去独立领军的。不过,他暂时还欠磨砺……”

  一对年轻男女渐渐并肩而行。

  山林间的路多不平坦,深一脚浅一脚,两人时常会互相搀扶一下。抵达李秀帐篷时,已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月上中天,彩云淡淡。

  这里同样是一处平台,不过视界极佳。若是光线良好,从山石处可以俯瞰大半个南麓,将整个官道情况尽收眼底。

  帐篷附近有一面硕大的鼓,各色旗帜也都立在了草棚下,方便随时取用。从这里,祖阳也终于看到了自山下辗转接续的绳索尾端——是一枚小巧的铜钟。

  李秀先去陶罐里倒了水递给祖阳,特意解释了句“烧过的”,随后去寻了油灯,用石?点燃。

  “山垒营建已无甚大事,若石勒当真攻山,眼下的壁垒、机关、陷坑足以给他造成不小麻烦。长枪阵的演练也已纯熟。”

  “我从博陵那弄来了不少铁甲和装备,晚些时候会着人送来,辅兵营也全都换装。”

  “那顶好的……”

  暖黄的光映在两人脸上,随后洒在了羊皮描画的舆图上。

  李秀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其中飞龙山的标记,道:“可惜,马大夫在山中起的砲射程不远,只能对付攻山步卒,难以封锁官道。”

  李秀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却很明显——如何确保石勒不会分兵北去?

  这个问题早在真定军议时就曾被反复提及,石三等人对此颇为忧虑。飞龙山位置确实极佳,可相比于石勒可能的北进队伍,常山军规模还是太小。

  从飞龙山立山垒,确实可以威胁石勒后军与粮道,若是稳妥起见石勒是该攻下山垒再行北去的。

  可是,石勒现在的优势太大。

  按军情司最新递回的消息看,一旦石勒发兵大战,他能动员的兵力已又在五万以上。

  若是石勒分兵围山,主力继续攻打真定,如之奈何?

  当时,这个问题并未得到妥善解决,只是祖阳定了调子,支持李秀先建山垒的提议。此时旧事重提,李秀显然是有其他的话想说。

  “你有什么建议?”祖阳没急着发表意见,而是询问李秀的看法。

  在成为首脑后,他渐渐掌握了沟通的技巧,就是不要随意发言、定调。他的意见很关键,要“贵人语迟”,要“一锤定音”。

  “只消有足够的威胁在,石勒就不敢轻易分兵。”李秀显然早有腹稿,“石勒此番北上必然不似先前,若所料不错,这一路他是该稳扎稳打。

  “先破中丘乞活军,再灭赵军主力,破房子等城才会来常山。我们的时间相对充裕,需得及早向幽州司空处求取援兵。”

  祖阳看着舆图,理解了李秀的构想。只要幽州援兵出现在常山境内,哪怕距离飞龙山还远,石勒为稳妥起见都不敢轻易分兵的。

  幽州突骑的威胁太大,一旦分兵只会被各个击破。

  石勒要么步步为营,要么就只得破山垒,稳后方,才能再度前进。

  可此间关键在于王浚——这人间凶孽,会那般及时的派遣援兵么?若是幽州军抵达稍迟,常山军该如何应对?

  祖阳想了想,忽然一笑,对李秀道:“无需担心,此事我有办法。明日马修文(马楷)醒了,寻他再一起议一议。

  “不过这事不急,确定石勒北来动向再做也来得及。”

  灵光一闪之间,祖阳倒是忽而有些想念起武鸣来,“若是那家伙在的话,这个任务让他来办倒是对口。也不知那封信送到没有……”

  洛阳,常山王府。

  此时的司马珩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不休。

  这几日,洛阳的政治气氛一直有些低,即便如他这等闲散王侯也开始察觉到了气氛中的不同寻常。

  虽然王衍统军大破王弥,解了洛阳之围,可皇权与太傅之间的冲突却开始愈演愈烈。

  牙门军的统兵权早已被司马越派人肢解控制,牙门军的将领任命也是两派人物不断竞争的焦点。

  可此番,借着官军伊阙大败、王弥大军围城,宿卫军的统兵权也被迫落到了王衍手中,等同司马越已掌控了皇宫内外。

  这让皇帝深感不安。

  此时,司马越已是真正的大权在握,不过姿态却依旧到位,选拔任用仍旧会按规制向朝廷递交奏表。

  不过,皇帝、尚书等职对司马越的奏表裁决却并未一并通过,而是照常如旧例商议定夺,对不少任命、谏言多有驳斥。

  近些时日,中书监缪播、太仆卿缪胤、散骑常侍王延和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频频与皇帝密会。中护军荀崧、左积弩将军朱诞等人也频频得到征召。

  司马珩大概能猜到些端倪出来,也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感到紧张无措。

  原本还想着贿赂裴妃,谋个出镇湘州,可这样的氛围里他却着实不敢再多丝毫动作。

  毕竟,他与长沙王司马硕一样,都是司马乂的族亲,是妥妥被皇帝司马炽提拔上来的帝党。

  这种敏感关头、他这等敏感身份,若再轻举妄动,那便是在找死。

  可对于皇帝这一方的前途,他却真真切切不抱期望。

  若是先前宿卫军尚在,或许还有些空间可以腾挪。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皇帝一行人却仍旧不肯低头,天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就在焦虑不休之时,管事禀报武鸣来访,司马珩登时来了精神,赶忙相请。

  “子庄(武鸣),你前日曾言有大事要密谈,到底是何事?”

  “大王,是常山来的消息。”武鸣压抑着心底的激动,将一封信递给了司马珩。

  看着对方接过信笺,他眸中不断泛着光彩。他终于看到了自己回家的机会所在,务必要极力促成。

  “祖士明的信?”司马珩惊喜着拆开,却难免有些嗔怪道:“既是这等要事,你怎前日……”

  随着信纸摊开,司马珩看清了祖阳在信中写就的内容,他表情渐渐凝固,随后一脸无措的看向武鸣。

  这写的是什么?

  让他启程渡河,前往常山就国!?

  武鸣一脸热切,小声凑近,蛊惑道:“大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