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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6 节

第0234章:巧工简隘戍云崖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06 字

  沿着崎岖的山路艰难前行,马蹄铁在碎石间不断打滑,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天色正渐渐暗沉,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面的枯叶和沙尘,将四周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去卑烈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

  随着入山愈深,山势陡然升高,原本勉强可通的路径已被堆积嶙峋碎石和陡峭岩壁所阻断。再走便要伤马,更是无法继续骑行。

  他简短地命令两人留下看守马匹,他则领着其余八人下马徒步,踩着松散的碎石和盘结的树根,继续小心翼翼向深山中探去,一路无声。

  祖阳给他们的命令很明确,“要哨探搜山而进,寻找渗透的机会”。那么,这一次的行进就该当成军事行动来做的。

  去卑烈所带的一什队都是老卒,执行任务从不曾打丝毫折扣。

  夜色如同无形的巨幕缓缓覆盖下来,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山脊,天地陷入一片漆黑中。林中野草不算茂盛,多有些耐旱的荆棘,总体还算好走。

  去卑烈并没有去点火把,斥候探路靠的就只有一双眼睛。

  微弱的月光在风中摇曳,被枯败的树木遮挡后,只能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也无人抱怨,继续哨探着前行。

  其实,对于在飞龙山修建山垒这事,他是不太赞成的。军中的都伯队现在鼓励兵卒们思考,经常组织他们多多议论军事布置,为行动建言献策。

  只是这事有个条件,决策之前可以畅所欲言,决策之后就必须坚决执行。

  原本去卑烈其实没啥想法,每次讨论会时多是在旁边听个热闹。可当他已升至十八级的锐士,能够在民屯土地中分上一份后,心态就有了些变化。

  当前次划分“里户”,他成了五里中的“兵户”后,想法便再度有了不同。

  每一次会议,他都在强迫自己好好想想,不论多少总要想出个说法来。

  怎么说呢?

  以前只觉得自己是个小卒子,将军们怎么说他便怎么做。好生挣个赏赐也就是了。

  可现在,他却是这常山国的“子弟”,是有恒产的本地人。

  仗打的好坏,关系到将来能不能守住那座城、那些田、那些人,能不能护住现在这样的生活和对未来的盼头,他不得不尽心些。

  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了山野的空寂与压抑。

  他是个匈奴人,惯会骑马的,不擅长山地巡逻。斥候队的队主金羽倒是深谙此道,手下也有不少曾经的山林猎户,可去卑烈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大本事。

  毕竟,石勒麾下数万骑兵,北行过来大不了派人围了山,骑兵继续奔袭前进。常山军守在山里又能有什么办法?

  到时候主力被困在山上,真定城里又没有什么可靠的战力守卫,岂不是两相都顾此失彼?何苦要费这么多力气,提前修建山垒?

  有这功夫,不如多去招降些杂胡部落,多蓄养些战马来得实在。

  可惜,他的建议虽然被都伯队的祖勇鼓励,可到底没有被采纳。决议早早就做下了,他只能执行。

  一路走到现在,至少从北麓的山道上没发现任何壁垒的痕迹。将自己代入石勒一方,如要攻山定是会从此处进兵的,寻路摸上山顶。

  那女司马怕是没做布置,嘿,等自己带人摸上山去,定会吓她们一跳。

  脚掌踩折一根枯枝,发出爆脆的声响。去卑烈忽然感到一丝不安,心脏在胸腔中微微紧缩,却强迫自己保持步伐平稳。

  似有点不对劲,虽说山中野兽多被猎去,可这未免也太安静了些?

  山道弯折向一处狭窄的岩缝,两侧陡峭如削,他示意队伍放慢速度,手心渐渐渗出冷汗。

  这山路有些凌乱啊,幸好植被不算多,否则再走下去定然要迷了方向。

  他愈发不喜欢山林。

  就在去卑烈思考是否分兵探一探路时,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岩壁后响起。下一瞬,十余个黑影骤然蹿出,如同幽灵般堵住来路去路。

  去卑烈几人则瞬间拔出了佩刀,三三两两背靠背形成小阵应对。

  淡薄的月光映照下,能看清那些黑影是披甲的士兵,每人手中高擎着两丈余长的硕大矛矟,锋利的矛尖在黑暗中闪着幽微寒芒。

  他们先前藏在了何处?

  怎么一点痕迹都没露出来?

  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伏击者排成半圆阵型沉默无声,唯一双双眼眸在火光中冷硬如铁,死死锁定去卑烈一行人。

  这般长兵器的包围下,他们手中的弯刀短的好似小儿的玩具,根本起不了作用。若是他们发动袭击,刚刚那些矛矟已足够将九个人俱都捅穿。

  被彻底包围困住,去卑烈反倒松了口气。

  眼看无法对抗,他果断收刀,摊开手笑笑,“都别轻举妄动,咱都是常山军的弟兄……”

  “嘿!”黑暗里,一个粗厚的嗓音戏谑道:“没想到,居然还网了一兜大鱼!”

  夜幕低垂,山风越发凛冽,吹动飞沙走石哗哗作响。与此同时,山峦的另一侧,祖阳率领的队伍正悄然绕行至南麓山脚。

  从这里看去,光线还能从山脊处绽出一丝,勾勒起一道蜿蜒赤红的曲线。

  脚下是一条从官道岔出的路,相对平缓。按旧闻所载,可以穿过当年大儒讲学处直达入山的主路。

  但现在,山道入口已被精心布设的防御工事封锁。

  火把在石碓的陶盆中熊熊燃烧,橘红色的光芒跳跃闪烁,映照出哨卡的全貌:一道厚重的木栅栏横跨山路,两侧堆叠着削尖的鹿角。

  祖阳翻身下马,阿罗率先上前叫门,手扶腰间佩刀,高喝要求通行。

  栅栏内的哨兵闻声探出头来,火光下能辨清他年轻而紧绷的脸庞。

  “口令!”

  “中尉亲至,自可验明身份,速速开门!”

  “没有口令,不得入内!”哨兵以严厉的口吻回应,声线带着些颤抖,可仍旧夹杂着不容商榷的冷硬。

  阿罗眉宇间腾起怒意,右手下意识按上刀柄。祖阳将事情看在眼里,缓步上前,站至火把的光晕之下,轻轻拍了拍阿罗的胳膊。

  “我已亲至,开门何妨?”祖阳笑着说道,他那颀长的身形和沉静的面容足以辨认身份,哨兵眼神中闪过一瞬的错愕,但旋即恢复刻板。

  “中尉见谅,内个,司马有过严令,无口令任谁不得随意进出。”

  呵,细柳营啊,这姑娘还是个女版的周亚夫?

  祖阳心中暗自赞许这分执拗——这正是他所期望的军纪严明,但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抬手拦住阿罗的动作。阿罗强压下情绪,退后一步待命。

  “既如此,速去通禀李秀,让她来见我。”祖阳沉声吩咐,哨兵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应是,转身走向身后一处简易的望楼。

  在望楼一角悬着一串粗糙的绳索,连接入上方山峦的暗影中。

  哨兵以规律节奏拉动绳索,先是急促两下短暂停顿,再是连续三下长拽。动作娴熟如演练过千百次,绳索的颤动声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绳索的另一头系着什么?铃铛?亦或是某种乐器?

  这显然是某种简易传讯系统,算不得多么巧妙,但足见布置之人的用心。若是有一整套的通讯方式可以避开旗帜、鼓号就直达山顶,那就太厉害了些。

  简单传讯后,哨兵立刻又向山上跑去,身影消失在了黑暗里。

  祖阳立在原地,目光穿过栅栏缝隙望向山道深处。他默默数着时间流逝,很快山中有鼓声响起,山顶处隐约有所回应。

  又大约两刻钟过去,山道上终于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披着深色皮甲的青年疾奔而至,额角挂着细汗,呼吸微喘。凑到近前时,史宇的面孔出现在火光的光晕里,向祖阳行礼致歉,声音洪亮而恭敬。

  “中尉,司马正从山顶往下走,今夜是我们队负责戍守山道,还请恕罪。”

  祖阳笑着摆摆手,史宇松了口气立直身体,挥手指挥哨兵打开栅栏。

  进山路径狭窄嶙峋,确不适骑行,祖阳弃马步行,带着队伍随史宇入内。

  山路蜿蜒时而陡升时而盘旋,引路的兵士们举着火把,祖阳则一路观察着周遭形势。

  他的目光落在山道转折处——那里常需绕行陡峭岩壁,他注意到岩顶架设着一人多高的木制滑轮组,滑轮上缠绕着粗麻绳。

  “这是?”祖阳心中已有了猜测,但还是对史宇问出了心中疑问。

  “是马大夫做的,方便吊运重物上山,省力的很。”史宇擦了擦鼻子,兴奋道:“还不止,马大夫着实厉害,他做了不少好东西。”

  这倒确实,沿途走去祖阳看到了隐藏极深的拍杆、用机扩触发的礌石,多处与山垒配合起来的陷阱和机关。

  很多机关他根本没有发现,史宇讲解出效果后他下意识看了身后阿罗一眼,看到这小子额头上也都是密布的冷汗。

  果然,也只有马楷能做出这些东西。

  山路间或经过几处险隘隘口,史宇放缓脚步指点——木石结构的矮墙依地形砌起,墙厚可容两人并肩防守,由砍伐的山木交错垒叠而成,外层堆满碎石作掩体。

  这些掩体、工事看起来都无比粗陋,若说“粗制滥造”也不为过。但祖阳看得出,这些工事实则是结合断崖和坡势,构成了无法直冲的卡点。

  更加庞大的防御体系就沿山路错落分布,遍布南麓山峦,同时有哨卡架设在山脊。

  没有宏大的城楼堡垒,仅靠自然地貌与人工结构融成网罗:石墙扼守咽喉、木栅壁垒迟滞冲锋;

  一旦有大规模的攻击抵达,凭借这套防御体系足可层层消减攻势,兵士不需固守堡垒,只需以地形为屏障阻击。

  祖阳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听着史宇的讲解和说明。面上虽不言说,心下已感满意。

  李秀、马楷两人,一个军略出众,一个极善巧思营建。如此庞大的防御体系却并未动用过多民夫,只靠着一幢辅兵营竟就搭出了他想要的效果。

  着实不错啊。

  效果当然是祖阳要考虑的第一要素,但成本也不能不被祖阳纳入考量的范畴。

  他现在底子还是薄,一文钱都恨不得当成两文去花,他可搭不起那些造价高昂的铜墙铁壁。现在这种防御工事,性价比极佳,刚刚够用。

  队伍跋涉约半个时辰,山路渐趋平缓;祖阳靴面已沾满泥灰,后背因汗湿紧贴皮甲。

  这时,火把光线尽头映出一片开阔地:山腰平台约十丈见方,搭着不少帐篷在此。未曾执勤的诸多兵士们正在营中休息。

  祖阳没有召集兵士们,这些人白日既要施工还得训练,怕都已经累坏了,他还没那么大架子可摆。

  侧头时,祖阳发现一人正带着随从自山上的盘陀路走来。

  月光将那一道俊逸的身形勾勒明显,近处火光则映亮了她侧脸的轮廓。

  夜色深处,山风携着寒意拂过衣角,吹得她衣袂飘飞、额前碎发轻舞。

  祖阳冲她笑了笑,后者也同样给予回应。

  “你怎来了?”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又带着明显的喜意。

  祖阳在男女事上是有些迟钝,可到底两世为人被无数的经典作品熏陶过,他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

  “想你了,便来看看。”

  一瞬间,白皙的脸颊爬满了红晕。月光擦过山路,将两道影儿映得相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