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3章:乱世枭鸣探龙山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893 字
“孤亲行将军之馆,拂席洗爵,敬待将军。”
伪汉都城郊外,汉王刘渊遣侍中兼御史大夫前来迎候王弥,给足了这位青州叛贼首领颜面。
王弥本是士族出身豪俊子弟,闻言连呼“折煞”、“岂敢”,应对礼数周到,温文尔雅。
若是只看他与刘渊使者的对话,丝毫看不出他有什么草莽气。
这位王弥更像是个博学多闻的偏偏佳公子,面庞素净、纤腰乍背、英挺雄壮。与伪汉臣子交谈时丝毫不失风度,言谈极为得体。
然而,这样一个人却是纵横青徐兖豫,杀得苟晞也毫无头绪的当代名将;是以天师道妖邪起事,打家劫舍屠戮无算的一方巨贼。
及至到了豪宅馆舍,见到了汉王刘渊,他一样礼拜恭敬、谈吐不俗,身段柔软。
还没说上几句话,王弥已当着伪汉文武众官的面,力劝刘渊进尊号、称帝位,以担天下之望。
言辞恳恳,赤心拳拳,简直比伪汉的臣子还要热切。
一时间,刘渊大喜。
他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此番有了王弥投奔劝进,确实看到了称帝的契机。
他不愿再多等了,这件事确实是该尽早操办起来。只有成了皇帝,他与大晋之间的战争才能更上一个台阶,才能从一方反叛升级为两国国战。
毕竟,名不正则言不顺。
刘渊将这位昔日在洛阳结交的好友比作诸葛孔明,封其为司隶校尉,加侍中、特进。又赐宅邸、赏美人,尽兴饮罢这才归去。
而当众人离开,王弥脸上的笑容先是渐渐收敛,随后又在灯影之下变得阴森可怖。他独自徜徉在他的宅邸、美人之间,信步悠游,肆意的大笑开始回荡起来。
夜间的追逐、撕扯将影子衬得极为狰狞,惊叫声与粗重的呼吸复又将黑沉夜暮渲染的极为贪婪。
此时,北宫纯被遣往河东解围,与伪汉刘聪交战,他再度重骑突阵,大败敌军。
若再加上“困”于顿丘,刚刚大败不过半年的石勒,伪汉一国两路大军、天下三方攻晋已是尽皆败了。
觊觎神器的反叛者们处处受挫,爪牙、利齿尽皆蜷伏。
朝阳升起,庞大的晋帝国似再度回光返照,显出了些许落寞余晖。
然而,阳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之中,整个天下已然进一步崩解。
洛阳与各州郡的联系若有若无,除凉州张轨尚且遣使贡献外,各州郡的使者皆已不再至洛阳进谒。
王弥败退洛阳前,以火箭烧了建春门的城楼。
此时,武鸣站在城墙下,仰头看着被焚毁的门楼残垣,一时间唏嘘不已,喟叹连连。
他是真没想到这天下会变成这般模样,更没想到这洛阳会变成这般模样。
大军围城,官军战败,那太傅司马越坐拥十万雄兵竟是不曾回援?宁肯派兵过黄河去打乞活军,却连做做勤王的样子都不肯!
武鸣此时与王家走的较近,对于出城决战的一系列决策也已心知肚明。那不是什么自忖必胜的主动出击,是被逼无奈下的迫不得已!
王弥围城将整个漕运、粮道尽皆斩断,洛阳巨城,数十万人口,根本与王弥消耗不起。
可那出城一战多么凶险?若非是北宫纯勇武无双,此时洛阳没准已经被破,亦或者又要回到三王相争时易子而食的惨境。
“凉州大马,横行天下!”
身旁,几个无知小儿跑跳着、说唱着,却没有让武鸣生出一丝一毫的喜悦、激动。
他望着黝黑残破的城楼,心中想的是自家妹妹说的没错——洛阳真不能待了。
王弥此番是走了,可将来呢?若是再来一次围城,打的赢么?
那北宫纯就算是项羽再世,一直打下去也得横死乌江。
这一战彻底让他清醒了过来,不住后悔为何清醒的这般迟钝。
还好,自家在常山尚有基业。还好,自己的至交好友已打开了局面,常山国此时已恢复了生机。
他这漂泊在外的游子,是该回家了。
想到这,武鸣脸上难得露出些纯真的笑容来,想起了幼时在真定城外射猎,也想起了当年在飞龙山下纵马。
哪里也不如家乡好啊……只不过,得怎么回去呢?
想到现在邺城左近的局势,武鸣脸色登时又垮了下去。
邺城,祖肃征抬头望了巍峨三台一眼,重又压低了帽檐。
面前海碗里的面汤飘着几粒葱花,寡淡的很,他却并不嫌弃,双手捧着大口大口灌入喉咙。
在他背后,另一个食客作势吹着气,却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传递着信息。
“档头说,朱雀街戌字第九号住的三人乃是新至,该是程遐送进来的耗子。”
“能够确定?”祖肃征微微蹙眉,对“该”这个字不甚满意。
背后之人嗤笑一声,也喝了口汤食,“你当自己是司主不成?档头既已安排人手替你查人,必是尽了心的。这年岁,谁敢说声‘确定’?”
祖肃征嘴角勾了勾,有些感慨于军情司的扩张之快。
短短两个月,从收买各地桩子、间人开始,到吸纳各路江湖游侠入伙,再到筛选其中干练之人培训技能,散在河北。
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常山军情司,此时已是赵魏一带地下世界的一方巨擘。而且,魏松、张文轩与他三头并进,互不干涉,渐渐让军情司的体系庞杂起来。
这是坏事,如此庞大的组织令出多头,是不方便统一调配的。但这也是好事,他的司主之位越少人知道越好,用间一道最忌张扬。
那张文轩确实做的不赖。
随后,他将心思转回消息上,思索着是否要针对这个消息动手。
邺城的两位主官现在貌合神离,一个权柄不够劳师无功,一个意兴阑珊只顾安稳。石勒的谍子已将邺城渗透得笊篱一般,城防却没有一点反应。
这次,若非是他带人追着一队程氏坞堡出来的伪汉谍子,怕都难以抓到敌手的尾巴。
太被动了些。
“呼噜噜”的吞咽声里,祖肃征将海碗翻了过来,又贪婪的舔了舔碗底。借着遮掩,他低声吩咐。
“回禀档头,只说观察两日,看是否还有鱼可钓,三日后琢磨动手,但不要用自己人。”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反问道:“不用自己人,如何动手?”
祖肃征掏出三枚四文小钱撂在碗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重又扛起担子融入邺城尚且繁密的人流之中。
当太阳西斜,日光将铜雀台染成金黄时,祖阳带队抵达了飞龙山北麓。
赵国方向北来的商旅、行人还是较多的。但这并非是什么好事,因为赵国向南的道路已变得愈发凶险。
石勒麾下的诸多游骑四处出击,原本扎实的坞堡联防网络早已千疮百孔,单一的坞堡根本无法阻挡这些来去如风的骚扰与袭击。
邺城向北的陆路联系已几近中断,冀州南北再度被人为分割了开来。
飞龙山乃是一处名胜,相传乃是大禹治水时,为了降服兴风作浪的蛟龙,于是大禹亲自出手将蛟龙锁封此山之下。
后世,此山似又改名叫做“封龙山”。后汉时大儒汉代李躬曾在此聚众授课,更兼山上奇峰怪石、幽谷绿荫、清泉飞瀑,鸟语花香,渐渐有了“名胜”之称。
只是,当此时节,渊源也好、景致也罢,都敌不过活命重要。
往来几次的流民、羯人、左近元氏县、石邑县的诸多猎户已轮番扫荡,将山上众多猎物搜刮殆尽。
山麓处的植也被早已经被砍光充作薪柴,放眼看去漫山遍野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点名山气质。
不过,飞龙山是否是什么名山,对祖阳来说也意义不大。他现在看重这里的只是它的防御价值。
飞龙山方圆二十里,主峰最高点约有一百六十余丈,恰好卡在赵国北上常山的官道处(广阳邯郸道)。虽说无法将官道彻底封锁,可也已是常山应对南来威胁的难得天险。
在应付大队人马北来时意义更加重大,毕竟庞大的粮秣辎重难以绕行,仍须沿着官道北进。
祖阳带着阿罗的五十余骑飞马过来,并未急着向南麓绕行,而是就近先做了一番观察。
从北方遥望,偶尔能看到山腰、山顶闪过一些细小人影,该是李秀、马楷及所带领的辅兵军士。
北麓上有一条山路可以通行,但山势险峻,道路狭窄,不易进攻。
祖阳对阿罗示意一番,后者安排去卑烈带十余人向山路而去,他则继续带着阿罗沿着官道绕行。
还没见到李秀,也不着急,他打算趁机从各个方向去探一探。
看看李秀对这里的布置,到了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