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2章:少年振衣待黎明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329 字
翌日一早,祖智照例出城送别兄长。
祖阳已与他说了安排,即将南下飞龙山,去李秀、马楷处看看山垒的营建。照例,这段时日需他代替祖阳留守常山,倒也已是习惯了。
只是,今天祖智却想与兄长多说几句话。
朝阳将影子拉得很长,晨风清冷,让空气中的燥意被压下去,只留清爽。
祖智凑到祖阳身前,少年此时明显成熟了不少,同样都是绽放的笑脸可已不似在洛阳时那么烂漫天真,眉眼间已有了磨砺之后的沉稳和坚毅。
“昨天晚上,兰儿与我说了兄长的课。”祖智搓了搓手,似是在斟酌措辞。他深吸一口气,回望了身后真定城郭与远处的滹沱河水,一时感慨。
“早先,随兄长北上,监理常山。那时心底其实没什么感觉。总觉得这里既非洛阳、也非故乡,无外乎一处过所,所作所为多了些机会历练,而已。”
少年语气颇为真诚,让祖阳有些意外,却又满是欣慰。
家人之间,最盼的不是什么慷慨激昂、潸然泪下,而是能够真诚交流,看到彼此心思与想法。
最痛莫过无言,最伤莫甚违心。祖阳鼓励似的笑了,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想得没错,这世上少有生来的天才,多是在历练中不断磨砺成长出的人物。让你多些经历,多些锤炼,本也是我的想法。”
北行至此,除了洺水遇袭时的迫不得已,祖阳给祖智安排的成长历练还是相对安稳的。由政事和思想工作入手,逐步接触军伍,指挥小规模战斗。
祖智是他的一道保险,是血缘带给他的天然心腹。祖阳对这位兄弟的培养一直都很上心。
祖智也确实不负他的所望,本就腹有诗书,竢实扬华之下在各方面都有十足长进。只不过,距离祖阳的期望还是有些距离的。
“嗯”祖智抿抿嘴,随后道:“我想说的是,昨日听了兄长的话,又想到那些兵士们诉苦时咬牙切齿、痛彻心扉的模样。我心中颇感怀,我……”
祖智比划着手势,却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说出心中的感受,但祖阳却已猜到了他想说些什么。于是在他胸口轻轻敲了一拳,交代道:“好好干。”
“嗯!”祖智再度笑了,未去纠结那些没说出口的语言。
他照例听着兄长唠叨,与他交代着后续大小事宜,诸如:需盯紧科举宣贯,发动行司广而告之,避免士族官员在执行上有所折扣。
多去与中小士族的家主面谈,陈说科举利害。需与武慧配合继续开挖水渠,保证灌溉。
要防备石勒间谍渗透、提防博陵崔的伺机报复等等,少年点头应诺,愈发踌躇满志。
他想说的其实也很简单——这常山,也已是他真心为之奋斗的事业。
晨风里,五十余骑飘摇南下,蹄铁踏得官道上尘土飞扬。
路旁避让的人群中,一队十人行商模样的汉子俱都抬了抬眼,与祖智一道看着祖阳等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远方地平线处。
为首的汉子笑了笑,招呼了其他人继续赶路。一行人渐渐北行,前往真定。与此同时,东来的一队人马刚刚下了粮船,同样一边打量一边走向城郭。
更北的北方,同样已有马蹄声响起,似夏日的闷雷,只是偏不肯落雨。
天下间的道理并不只有一种,这天下间的主角也并非只有一个。但那亘古不变的规律始终在其中发生着作用,将无数人生串联在了一起,交织纠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同样是听了昨日的课程,对于年纪更小些的少年们触动反倒更大。一早过来,许祥、徐梓都似打了鸡血一般,捧着手抄的《孟子》在义学课堂里大声诵读。
都说“人不中二枉少年”,但其实换个说法也很贴切“少年谁人不中二?”
《从军行》的那句歌词和祖阳所说的话语深深触动了心弦,让许祥觉得使命感沉甸甸的,就压在了他的肩头上,必是要不负韶华,好好学个本领。
当然,热血这东西来的很快,但往往去的也很突然,只不知他能坚持多久。
正在大声诵读,杨昌忽然板着脸走了过来,递了一个布包过去。许祥疑惑接过发现布包滚热,竟还有些烫手,疑惑问道:“什么东西?”
“昨日没有当众夸你,就坐了你的位置。”少年梗着脖子,却是说着软话,“今晨刚去草市买的胡饼,与你们道声谢。”
“嘿,胡饼?可是放了胡麻的?”许祥还未表态,一旁的徐梓已冲了过来,三两下解开了布包,抓起一个就塞进了嘴里。
这两日从中山来了一对夫妻,专在草市做着饵、胡饼的生意。以上好的宿麦磨粉和面,随后在特制陶盆里炙烤而成,极其香甜。他们还一直没能吃上。
许祥见好友已经开吃,他也不甘其后,舔舔唇也抓了一个作势要塞到嘴里,却发现这布包里面只有两个饵饼。
“你自己的呢?”许祥开口询问,杨昌却已别过头去,故作平静的道:“我自己早便吃过了,这是专门与你俩带的。不必……”
话未说完,许祥和徐梓已各撕了半个饵饼递了过来,不由分说塞进了杨昌怀里。杨昌愣了片刻,诧异嘀咕“你们……”
杨昌乃是烈士嗣子,在真定城里似也没个什么家人,每月只靠固定发放的抚恤过活。这两张胡饼也得几枚四文小钱,还不知是他如何攒出来的积蓄。
许祥、徐梓虽然常看他不顺,却也不好吃着独食。
“一起吃,吃饱了背书上课!”
年轻少年们凑在一起,本就没什么说不得的隔阂。三个人一块吃着饵饼,莫名便看着彼此互相笑了起来,笑容在阳光里散发着别样的青春。
少年振衣,岂不可作千里风幡看?
少年瞬目,亦可壮作万古清流想。
要来授课的谷青没急着进门,而是捧着教案远远看着这一幕,似追忆、似欣赏,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残破的常山国此时正在不断复苏,一丝丝的生气自泥土的缝隙中、自贩夫的车辕下、自健妇的锄头里、自少年的书声间飘散而生,滋润着干渴的人间。
常山是幸运的,至少还有一群人在努力的救亡图存。
庞大的华北冀州,此时却已不断的陷入负向循环之内。人口流失,产出减少,生存恶劣,人口进一步流失。
大旱似能传染一样,渐渐由常山至中山,又由中山至巨鹿、高阳、河间、安平……一片片的土黄压过了青绿,一座座村落开始荒芜。
当村中最后一户人家勒死了曾经的爱犬,当饥饿的流民从另一波流民手中抢下了最后一个婴儿,当纷乱的羯胡挥舞着弯刀,当一个又一个崭新的坞堡拔地而起。
黑暗在蔓延侵吞,即将笼罩大地。
但,冀州西北,尚有一束光,终能刺破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