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1章:一夜荒唐扶腰出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526 字
翌日一早,王景风天不亮便自己拾掇利索,悄然离开了祖阳的屋子。
她很有些难为情,生怕天光大亮后还要与另外两人打个照面,“坦诚相见”。昨夜过于荒唐了点,她到现在脸颊都还在发烧。
武慧倒是没心没肺的模样,八爪鱼似的缠住祖阳,生生拖到了太阳升起。婉儿这个秘书颇为尽责,在外面小声的唤了几句,提醒着时间。
祖阳这才醒了,沉沉的打了个哈欠。
“起了,今天还有正事要办。”祖阳在光洁的弧线上拍了拍,有一阵波浪弹动。武慧慵懒的翻个身,没有听话起床,反倒上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话说,按昨夜你的讲法,这正妻大妇你到底要娶谁?”
武慧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扳着手指数道:“慕容鲜卑身在辽地,到底苦寒。且距离常山太远。当然,你也可以试着去与段部联姻,与王浚争上一争。
“拓跋鲜卑曾与司马腾约盟,而今是与并州刺史刘琨结义。”她顿了顿,眼眸连转道:“算起来,慕容、段部、拓跋都可去选,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我现在没有想法。
祖阳腹诽一句,他自己确实也并未下定决心,自然无法给武慧答案。不过段部他不会考虑,未来历史的失败者,甚至都找不到继承人的踪迹。
他知道在未来的历史上,慕容、拓跋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可到底要联东北还是西北,他尚且无法决断。他需要更多的情报,更多的细节。
暂且把事情按下吧……
今日是约了一众官署官员讨论科举制的推行,是他离开真定前必须解决的大事,他不想多做耽搁。
穿戴停整,祖阳对武慧道了句:“时候未到,顺其自然。”
随后,他便自己先行离开,结果刚下床一动他就顿了顿,因武慧在后面看着又装作若无其事。推开门后,祖阳这才小口吸着气,扶着腰小步向外挪动。
婉儿见了自家公子满脸诧异,有心要去搀扶一下却被祖阳委婉推拒,她开始疯狂脑补昨天晚上的情况。猜测昨天是不是夫人过来后打了一架,不然公子怎会受伤?
祖阳自不知道小女婢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心里不断念叨——锻炼身体这事不能稍停,还得持续加大力度才是。
身后,武慧透过窗缝里看到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干脆抱着小腹躺倒在床榻上,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凭空踢动不休。
经过前次考成改革后,现在的中尉府与内史府几乎等于合署,只是前者负责决策监督,后者负责承意执行,各司其职。
这还是第一次,祖阳将两府的首脑们都召集到了一处开大会。日后,这样的合署办公会变得更加频繁,只有真正的决策圈子会被祖阳谨慎控制。
张鸿、尚修、武慧、王景风等人坐在他右手边,祖智、石三、云真、郑然等人坐在他的左手边。
有晋一代,以左为尊。座次排布是他有意交代的,同样暗示着他的立场。
很快,“科举制”的规划、安排等事宜便从祖智口中说了出来,随后张鸿、武慧两人带头表达了支持,其他诸人面面相觑。
事情来的有些突然,虽然张鸿、武慧带头支持,可其他士族出身的官员却显然都有所保留。事看似不大,然而政治一途最怕的就是“先例”。
今日“门下史”可以遴选,“五官掾”以下可以科举招募,谁知道日后主簿、主记室会不会也要遴选,谁知道日后会不会让所有的官员都得科举出身?
然而,此时的官署已被祖阳牢牢控制。挤兑走了李思齐后,心有不满之人却连个主心骨都没有。
斗争这种事必须趁早,否则一旦妥协就只会一直妥协。
连常山本地的两大地望都已应了改动,其他诸人官职低微、名望也不甚足够,自然说不出什么反对言论。祖阳趁热打铁,当下便定了决议。
一月后,常山国境内举办第一次科举。七日内,消息必须传遍整个郡国。
尚修在右手第二位静静听着,面色无悲无喜。散会后,他也没有与其他同僚多做交流,只是径自转回自己的廨舍,似伏案办公。
只是若有人站在他背后,看到他写的字后,便会发觉其人心底并不似表面那般平静——“祖阳其人,蔑士林甚矣,科举之制,遗毒无穷……”
写罢后,他四下确认无人,将一枚小巧的镇纸提起,却按动机扩打开了其中夹层,将写好的纸条折叠塞了进去,将之交给小厮送走。
做完了这件事,他长长出了口气,眼神渐渐坚毅起来。他对着空墙喃喃低语,“这可怪不得我……”有些事,到底触碰到了原则。
解决了这件大事,祖阳按日程规划去了一趟义学。
自打义学兴办伊始,他便做了要求,每月他至少会来上一次课。
晋末与汉末不太相同,他记得前世看过老罗的一部纪录片,里面有个说法。说汉末、隋末时算是“土崩”,但晋末算是“瓦解”,两者截然不同。
“土崩”时,各地方军阀山头林立,尚有一条脉络在其中,能看到分久必合的态势。“瓦解”时,整个天下却碎成一地沙子,破镜难圆让人无比绝望。
对于重整瓦解的天下,祖阳没有过度高估自己。这绝不是三两年能够完成的小工程。“十年生聚”恐怕都是理想状态,他要早早开始培养自己的人才。
苏芸、谷青等人可以教习学生识字、开蒙。婉儿、兰儿等人可以来教习些算数、记账的方法。马楷不善言谈,但日后也要来讲解工匠技艺,物理规则。
但他作为一方势力的首脑,更要施加自己的印记和影响上去。要给这些未来的种子打好思想基础,让他们早早培养起有别于当下的崭新意识。
原本的主记室府有个稍宽大的后院,改做义学后祖阳命人将它扩大了些许作为草场。此时。操场上已被摆满了蒲团草席,陆续有学生过来占座。
义学此时收录了近百个学生,其中绝大多数是王国军子弟,包括为无后烈士收养承嗣的孤儿。随着教学开展,陆续也有平民子弟报名入学。
天空晴朗,六月的天气已有些炎热。但听闻中尉要来亲自授课,学生们还是显得颇为激动。
许祥、徐梓两人来的早,抢下了一个前排的位置,两人都显得无比兴奋。一会儿后,有些难为情的杨昌凑了过来,站在两人面前斟酌着怎么开口。
“没座位了是不是?”徐梓抢先发问,让杨昌脸色一红。他故意挺直腰脊,清了清嗓子道:“还有,只是……只是都有些靠后。”
许祥往一旁看看,忽然“嘿嘿”一笑。
他促狭道:“夸我俩一句,就让你共坐。”杨昌登时气闷,他与许祥两人这几天一直别着苗头,都想争下一轮考试的魁首,怎好意思当众夸他。
且不说这些半大小子的“勾心斗角”,学生里自也有晓夜、李玉、兰儿这等女学生在,除了她们还有五个杂胡部落的女孩儿,此时在小声叽叽喳喳。
苏芸给她们安置了一道帷布,却是与男生坐在了一起。虽说此时男女大防不如宋时严苛,可到底少有这等男女同席共坐的场景。
离着帷布近的男生都是正青春的少年,虽然正襟危坐,可仍旧频频探头探脑看向另一边,互相谈论时也故意抬高了音量,还得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在这样的氛围下,祖阳带着背剑囊的婉儿登台出现。一声“上课”,众多学子们同时起立,行礼拜叫着“老师安好”。
说是授课,更多是要做一次思想教育。他时间有限,所以没有什么等待寒暄,他敲了敲案几,当下便开始授课。
“人生在世,你们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权威,遇到各种各样的局面。
“有父母,有师长,有上官,有宿老,有宗亲长辈,有名士高人。他们会有各种各样的观点,试图影响你的决策。
“会有时局变化、危险临身、利益诱惑、艰难困苦,逼迫你去做各种各样或有益、或有害的事。
“今日这堂课,我只教你们一个道理——要有主见,要有原则,要有信念。”
抑扬顿挫的语调、浅显直白的开场很快抓住了听众的神经。此时官署、名士何曾会做这样的当众演讲,何曾会这般苦口婆心与人说着这等道理?
旁人只会教他们一件事——听话即可,莫要忤逆尊长。
毕竟,这大晋是以“孝”治的天下。
一时间,整个院中所有学子俱都屏息凝神起来,显得无比认真。
“汉景帝时,他有位御史大夫叫晁错,两人曾是极好的政治伙伴,推动了大名鼎鼎的《削藩策》。但叛军一起,便打了‘诛晁错,清君侧’的旗号。
“最后,你们猜猜汉景帝是如何做的?他没有坚守原则,杀了晁错……”
一个又一个的历史典故信手拈来,祖阳旁征博引让一众人等俱都听得聚精会神。李玉在帷布后托着下巴,不由得心底嘀咕——
这个负心汉还是有些本事的。
“孟子曾有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告诫我们,人一定要坚持自己的原则。
“那你们的原则是什么?你们读书的目的是什么?来,谁能告诉我?”
虽然听得入迷,可众多学子多还是敬畏着师长权威,不敢轻易开口。只有坐在第一排的杨昌果断举手,得到祖阳示意后高声答道:“太行巍巍大河壮,中华舍我更无人!”
祖阳带头鼓掌,其他学生们有样学样跟着拍起了手来,随后掌声响成了一片,让杨昌的脸庞不由得一片绯红。
一旁,许祥一边拍着巴掌一边腹诽,“分明是我先想到的!”
祖阳停下鼓掌,表扬了杨昌,随后用两句话结束了今天的课程。
“希望大家记住这句歌词,牢牢记住并坚守住你们心中的原则。为兴中华,奋发有为,自强不息。不要因任何事、任何人而有丝毫动摇。
“有一位极西之地的哲人曾有名言,我很喜欢,最后以此与诸生共勉——‘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
掌声再度热烈的响起,许祥与身旁的两个同学几乎将巴掌都拍的通红。他望着丰神俊朗的中尉,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
他喜欢这场课,也喜欢最后那句名言。
不经意间,似有些种子在心田播撒,悄然生根,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