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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2 节

第0230章:二女相遇修罗场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406 字

  王景风站在祖阳房门外,深深呼吸一番,月光将婉约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她伸手推了推黑漆木门,发现纹丝不动。

  “士明,开门!”绝美的女子轻哼了一声,语气显得清冷。指节叩击门板的声音开始急促响起,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她已经想好一会儿该用什么神态和说辞,“呦,倒是我来的不巧了。早知她来,我便不来了……”思索间,她眸光开始偏寒。

  等待的时间有些长了,屋里的灯火方才重燃。

  门轴转动的声音迟滞地响起。祖阳出现在门缝间,身上披着件松垮的靛青色中衣,左手还握着半卷摊开的竹简,好似还在苦读一般。

  “诶?阿姊,这么晚了……”他故意打了个哈欠,声音却比平时略高,目光在王景风脸上停留片刻便移开,有些不自觉的想要往身后去看。

  “昨日,我似落了支簪子,来你处寻寻。”

  王景风唇角微扬,话音未落,人已经侧身从祖阳左手边钻进了屋子。祖阳不敢硬拦她,只好向右手边让开,似有些情急的说着话。

  “阿姊,你要不先坐,我让人掌灯之后咱们一起慢慢找。”

  他似有意似无意的想要拦住王景风,可后者今日的身法奇快,小巧的金莲十分灵活边走边向前左右转向,根本不停。

  她瑶鼻轻轻耸动,鼻尖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罗汉榻忽而一停——那上面摞着几个引枕和有些凌乱的被褥,最底下的被角处压着半截素白的绢。

  若是有人蜷伏着趴下,那被褥后该是能刚好藏个人的。

  祖阳的呼吸声在背后突然粗重了些。王景风重重呼出一口气,几步上前去揪住了那绢角。

  “阿姊啊!”祖阳的声音显得有些慌,说的话也颇为大声,王景风却没有理会,而是用力一拽,身形都稍有些踉跄。

  诶?只是一道绢帕?

  挑起绢帕时,她似听见木门晃动的声音,却顾不上去看看。绢帕上绣着歪斜的兰草,确似是武慧贴身之物,可这东西当不得什么凭据。

  她猛地掀开堆叠的锦被,扬起的尘埃在烛光里浮动逃匿,被褥后却只露出光秃秃的板壁。她用力眨了眨眼,赶忙左右寻觅起来。

  “我白日确不曾见过什么簪子……”祖阳的声音从博古架那侧传来,他正弯腰整理根本不曾凌乱的青铜灯盏,后颈绷出僵硬的线条。

  王景风的目光掠过他发红的耳尖,复又转向里间垂落的青布帘——那里有道足够藏人的缝隙。

  没有!

  竹木屏风后面——还是没有!

  诶?人呢?

  此时,门外小院里,武慧回眸一望,轻轻摇头叹了口气,将头发簪起。

  她轻哼着小调,随手晃着腰带将有些凌乱的衣衫、裙摆理正。刚刚她出过声的,可惜那位阿姊太心急了些,没勘破祖阳的障眼法,这就怨不得她喽。

  时机不到,她总不能拙劣的出声硬造个机会出来。

  抬头看看,今夜倒是难得的有了些云,却仍旧挡不住浩瀚星空与那一轮新月。还真好看呢,怪不得他和李秀总愿去爬屋顶……

  房间里,王景风的笑容多少带了些尴尬。原以为这次过来,总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机会便也就创造出来了。

  自武慧与祖阳返回真定,她直觉两人便已经发生了什么。

  有时候,女人的第六感没道理可讲。分明看上去那两人相敬如宾,只是谈论正事。可偏偏她就是能从那举手投足、回眸眨眼的刹那看出些端倪来。

  于是,她先后请武慧喝了两次茶,第二次饮茶时——

  茶汤微漾,映出她低垂的眉眼。武慧坐在院中对面,手里捏着一枚蜜饯,不急着吃,只是用指甲轻轻刮着糖霜,眼神时不时往王景风脸上瞟。

  两人客套了许久,话题一直都在东去的旅程上旁敲侧击的打转。只是忽而,王景风把话题稍稍带了带,论到了武慧的终身事上。

  夏日天燥,蝉鸣显得有气无力,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

  王景风放下茶盏,深深吸了口气,复又长叹而出:“武慧妹妹年纪小,现下许多事还不曾经历过,女儿家将来总要有个归宿。”

  武慧眸光微闪,没有接下去,反问道:“那阿姊呢?阿姊这般绝色人物、高门贵女,可有想过自己的归宿?可想嫁与谁做个‘正妻’?”

  “正妻”两字被武慧咬得极重,本就互相有所揣测的人一瞬间便都懂了,只是谁也没将话头挑开。晋时人物酷爱玄谈,哪怕寻常时也以对话含蓄为美。

  此时两个女人倒不是求美、求奇,但都在小心翼翼保持着含蓄与委婉。这是某种体面,也是某种不好言说的默契。

  王景风苦笑了一下,摇头道:“我这样的人,顶着张漂亮脸蛋而已,名声早已坏了。况且高堂尚在,哪有什么选择。倒是妹妹你,好韶华、正青春…”

  武慧盯着她,没有接话,而是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若是阿姊……你有机会呢?”

  王景风抬眸看她,眼神复杂,道:“什么机会?”

  武慧眨了眨眼,笑意狡黠,道:“比如……阿姊若是在某人的房里‘恰好’撞见了我,可会恼?”

  王景风指尖一紧,随即又松开,淡淡道:“我有什么资格恼?”

  武慧却忽然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低声道:“阿姊若是恼了,他才会慌,才会‘不得不’……该给谁一个交代。”

  王景风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人对视片刻,王景风缓缓点头,道:“倒是这么个道理。”

  武慧收回手,笑意盈盈地端起茶盏,道:“那便说定了。”

  王景风也端起茶盏,与她轻轻一碰,茶汤微漾,映出两人各怀心思的眉眼……

  时间倒回现在,王景风看着祖阳摆出的疑惑面孔,忽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武家丫头既然已跟自己说定了,怎就不发出个声响?很难么?

  她压下心头恼火,却连微微嘟起的嘴巴都没去收束,看得祖阳摇头轻笑。

  王景风看到了那个笑,终于决定不忍了。早在邺城她便想问这个问题,现在总也要问出口来。有机会更好,没机会便直截了当的问又能如何?

  “祖生,有件事我要问你。”

  “阿姊,我刚好有件事要说与你听。与洛阳有关……”

  听到“洛阳”二字,王景风登时便把想要追问的事情忘了。

  她看着祖阳稍显严肃的表情,心中忽然揪了一下,直到祖阳最后说出“大捷”两个字,她才泄了气似的瘫坐回榻上。

  心有余悸。

  窗根下传来窸窣响动,门又微微晃了晃,像是野猫蹿过,没人在意。

  祖阳出门吩咐匈奴仆妇上些酒水来。回屋的时候,王景风还是忍不住哭了,得知父亲、妹妹和家眷俱都安好,到底喜极而泣。

  她已好久没有收到洛阳的消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匈奴仆妇搬来的酒坛在矮几上投下圆胖的阴影。祖阳斟酒时故意让陶壶碰响青玉盏,逗她重又说起了些极西之地的见闻与故事。

  酒过三巡后,王景风已是朦胧欲醉,蛮横的将他左衽的系带松开了寸许。酒液在喉间烧出灼热,似也将两颗心烧得沸腾起来。

  这样也好,自己又拥有了他一整夜。

  凑到祖阳肩上,王景风轻轻咬了一口。

  后半夜的月光移到了拔步床的雕花围栏上,帷幔与木床都在晃动着。是谁的系带,缠住了谁的蹀躞?是谁反的光,映出了谁的侧脸?

  痴儿缠绵,温存缱绻。

  屏风上被月光映出了一道剪影,那上面一截晃动的珠钗忽而被拔下,青丝瀑布般劈落,洒下万千星辉。声音衬着床榻上的依稀窸窣,并不惹人在意。

  重新藏回屋里的女子边走边解开了衣衫,月光下露出了一片完美的光影。

  谁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疯,可她偏爱如此。若不疯一点,谁又愿意听她的话?若不疯一点,又如何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当年若是她再疯一点,或许父兄就走不掉了。

  松绿裙带勾住了床柱的鎏金螭首,拽脱了那最后一丝丝的单薄。她赤着脚,猫儿似的摸进了帷帐……

  “诶!”

  “你……”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嘻——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祖阳的嘴被封住了,不知是谁。王景风想逃却被拦腰抱住,也不知是谁。

  有人犹豫、有人忧虑,可有的人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得不到什么。于是,那个人便最容易放下心中包袱,极力促成着变化的发生。

  天下在变,这个时代在变,人自然也要变。

  长久的混乱中,平静的间隙反倒显得难得,有人悠悠然开了口。

  “和我们说说吧……”

  “什么?”

  “你到底想要谁来做正妻?时至今日,为何还要迟疑?”

  “我……嘶,先停一下,停一下。

  “好,我接下来的话,只你们知晓,勿要外传。”帷帐里,祖阳苦笑一声,心中泛着斟酌。

  心底的想法,他早先只对李秀说了出口,并未告知旁人。而这几人中,他反倒是恰是没有与李秀破了男女情关。

  因为李秀是孤身北来。

  此时留在常山,她等若已经斩断了与宁州家族的联系,因李钊的一份承诺她与祖阳已经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她回不去的……此时山河路远,万里而来她是靠着一股信念才撑了过来。说句不太好听,李秀与家人今生可能已再无望相见,祖阳已是她最后的依靠。

  男女情爱最被人所歌颂,却也最是脆弱不堪。因为人皆会变,情亦可移。

  天下间有几多海枯石烂?更多的是没了下文的海誓山盟,眨眼变成无尽的遗憾甚或憎恨。

  利益最被人所鄙薄,可唯有利益上的关联能将人与人生生捆在一起,随着利益的加深越来越紧,直至难解难分。

  这,才是最可靠的信任。

  不过,现在武慧的连番押注、付出也已算证明了自己。王景风经历了追杀,此时又被隔断了与洛阳的联系,与李秀相类,也已与祖阳有了更深的绑定。

  今后,王景风与他的绑定只会越来越深,因为届时南北相隔会比单纯的地理距离更加的残酷冰冷。

  到了此时,眼前的两人才与李秀一样,足以信任了……

  按理说,现下三人肌肤相亲,氛围最是旖旎暧昧,祖阳不该再想着这么多冰冷冷的算计。

  可惜,两世为人,他早已见惯了人情冷暖,心底也熟谙着无数背叛与让人瞠目的诀别。

  冷静与理智几乎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嘴角在笑,可脑子里却下意识转过所有的念头。

  迎着黑暗中两双明亮的眸子,祖阳算定了利弊,这才一左一右各攥住一只柔夷,平静开口。

  温柔乡、锦榻上,二八佳人、当世绝色,这样的氛围下出口的话再如何英雄气也难免带了些温柔。

  可温柔里,到底有了一份笃定、九分决绝。

  贾宝玉注定娶不了林黛玉,作为贾家独苗,他的正妻之位只能跟着家中联姻需要去走。

  而今,他也一样。不过,祖阳要守得可不止一家兴亡,而是关乎了文明、苍生与天下。爱情可以属于个人,但婚姻只能交给政治。

  “若论海内名望,琅琊王氏已然是高门,即便是清河崔、范阳卢也未必强得多少。”祖阳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王景风心跳加速。

  然而下一句话,却又让她显得茫然无辜。

  “可是,都还不够。”祖阳轻轻摩挲着王景风的手背,看着她道:“对于眼前的乱世来说,政治声望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

  “哪怕我娶了当朝公主,我也无法改姓司马,也无法助我成就大业。这天下总有更多人的门第、威望在我之上。和他们比这些,我绝无胜机可言。”

  失望的情绪一闪而没,祖阳早已与王景风说过不能娶她为正妻,可听着情郎如此理智冷静的分析利弊,还是让她有些难受。

  女人都是感性的,最不喜欢算计。当然,例外总是有的。

  “这般说,妾便懂了,你想要的是兵!想要如王浚一样的突骑!须得助你撑下小半江山才行,是也不是!?”武慧忽然开了口,雪亮的眼眸连转道。

  “这般看,只能是胡人了!”

  她如数家珍道:“段部鲜卑已经投效王浚,不会轻易改换门庭。宇文部现在势弱,且被段部隔绝于东北,你是想娶慕容之女?!

  “高句丽太远了,还有河套的铁弗匈奴、氐、西羌?总不至于是塞北的高车吧?”武慧盘算着嘀咕道:“对了,还有并北的拓跋。”

  胡人之女?大业?突骑?王景风愕然间瞪大了眼睛。

  有人在心底确认了信息,有人则惊异于祖阳那堪称狂妄的想法。

  语言是有力量的,当它出口的刹那,无数的畅想、遐思、斟酌便会扰动感情,牵动人心,进而牵扯利益,改变人生的轨迹和方向。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当所有的一切与利益纠缠不清时,更深的羁绊与力量开始萌发、生长。

  天下熙熙、天下攘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