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8章：科举初议试人心

　　“兄长，这‘科举’，未免有些不合规矩。”偏厅里，灯火燃得温和，但气氛却显得有些纷扰。祖智听罢祖阳的谋划，显得颇为忧虑，忍不住开了口。

　　李思齐倒是言出必践，当面与祖阳大义凛然的讲罢“正道”之后，被祖阳三言两语搪塞。其人大怒，潇洒转身后挂印辞官而去，此时已离了常山。

　　赵郡李氏的子弟，不愁没有官做，但不能没有尊严和自由，这是气度。祖阳很喜欢他的气度，虽然在他的定义里这人也无非是个废物。

　　但是，主动让位置的废物远比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要好的多。

　　随着李思齐一走，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内史序列官员顿时没了主心骨。在张鸿的一力配合下，考成条陈的落实进度飞快。

　　有了考成条陈作为抓手，又有了门下史这等官位出缺，更有了张鸿更进一步的投效表态，祖阳觉得自己可以将新的安排提上日程——

　　是时候推动“科举制”降临了，先做个小规模的试探，这是建立人才体系正循环的关键一步。

　　只有立稳了“科举”这个大杀器，才能把中正官和九品中正制的影响一点点压下去，建立新的文官体系和人才生态，虽然他自己就是大中正官。

　　并且，立了科举之后，可以通过挑选考试科目，恢复儒学和务实精神，慢慢扭正他麾下的学术风气和士林底蕴，将魏晋兴起的浮华、清谈的思想逐渐矫正归来。

　　这是个系统性的大工程，但千里之行必先始于足下。

　　于是，他召集政务侧的高官们汇聚一堂，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抛出了议案。但显然，这件事的改动太大，并未显得顺利，就连祖智都有些迟疑，甚至公开质疑出声。

　　大厅里，祖智、张鸿、武慧、王景风按男女分坐在两侧，此时都在思索着祖阳刚刚所说的安排，大厅内的气氛一时沉凝。

　　按祖阳所说，常山国第一次科举的规模不会很大，但整个考试将被分为两个层次。

　　第一层是现任官员的内部检拔，以空缺的门下史为最高职位，做中层的官员遴选，合格者将再被中尉府及内史府高官联合“面试”，择优任职。

　　“门下史”可是三百石的高职，吸引力十足，所有官员都有资格参试。

　　第二层则是面向全部官吏、百姓的公开选拔，将“五官掾”以下的属吏职位俱都放开，公开考试，择优选聘。

　　合格者直接按分数高低入面，经中尉府与内史府指定小组面试任职。

　　当然，说是面向全部百姓，但第一届考试不能指望平民们取得多好的成绩。任职的主力军仍旧是士族子弟，毕竟读书识字也是要靠时间积累的。

　　靠军中教习和义学的教授，还不足以让平民子弟弥平这种天生的差距。

　　这样的考试会非常有吸引力，因为祖阳一口气拿出了小半个内史序列的低级职官。诸如五官掾、功曹史、功曹书佐、循行小史等均在招募之列。

　　更是要将职吏五十，散吏十三的岗位俱都公开招录。逼迫所有在任的吏员都重新参与试评。可一旦应试成功，是有望拿到最高年俸二百石的职司。

　　张鸿、武慧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疑虑与戒备。对张、武两家来说，这样的考试未必是好事。

　　两家与其他小型士族不同，他们本就是常山地望。

　　按习惯来说，那些低级职位中的重要岗位原本都会落到他们两家子弟的手里。现在的现状也是如此，这是惯例。

　　否则不论内史也好还是国王也罢，想要顺利统治郡国都会变得困难。是祖阳到来后，才将一些更小的官职分配给了郭氏、王氏等子弟。

　　而今如果再一考试，他们很多扎在官署内的基本盘就要大动了……

　　地望之所以是地望，就在于他们于本地所拥有的千丝万缕关系，和庞大的影响力。这些低级官职恰是构建影响力的重要依凭，并不好轻易相让的。

　　王景风和祖智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只不过两人的表现不同。一个只是忧虑的看了祖阳一眼，一个却是没忍住话，直接开口出了声。

　　早先祖阳以“大中正官”的方式选拔人才，诸人都不会说什么。

　　因为这是在规矩之内行事，虽说多给了大族偏房、中小士族以机会，可还是在士族圈子内检拔人才。

　　但若真如祖阳所述开了“科举”先河，那也就意味着未来寒门、平民也都可以入仕为官了。士族的特权岂不是要生生被削去一节？

　　即便只是些低级的官员职位，可这也是特权下他们应得的啊。谁让他们祖上就是贵族，在两汉魏晋立了功勋，早就已是富贵人家了呢？

　　武慧思考再三，接着祖智的话道：“唯才是举确实不错，可是否先从吏员开始？以散吏为先，再到职吏招录。循序渐进才是稳妥办法。”

　　祖智在一旁连连点头，王景风也觉得此法比较持重，倒是有些意外的看了看武慧，随后对祖阳补充道：“九品中正乃是国家选士之本，祖生不可轻忽啊。”

　　祖阳闻言不置可否，手指缓缓起落，敲打着身旁的案几。

　　武慧现在很熟悉祖阳的习惯，这种动作下他并非是在飞快思考，反而是他早已有了定计，在等他们表态并做出进一步的反馈。

　　可是她如何能再表态？前番刚刚打了博陵崔氏的颜面，已在士林中有了些坏名声。可到底那事情是博陵崔挑衅在先，且与其他各家并无利害关系。

　　其他诸人无非也就看个热闹。但今次不一样，祖阳这是在砸天下士族的饭碗，在掘士族特权的根基，哪怕只是一点。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武氏的利益考量她可以先放下，因为她知道祖阳所谋甚大。可这一步若是走差了，天下士林尽皆侧目，今后的大事还怎么成？还怎么做？

　　祖生现在可没有那么高的威望来改革啊。

　　祖阳的目光扫向了张鸿，显然等待着唯一一个没开口的人表态。

　　张鸿低着头装作没看见，心底正在急急思索。

　　他此时很纠结，因为刚刚才打定主意要彻底投效祖阳，按理说此时该当表态支持的，可偏偏祖阳的这一刀就是砍在了他的头上。

　　若是应承下来，怕没法与族中宿老们交代啊。

　　可沉吟之中，他便又想起了好友魏松的“三思”之法。他试着沉下心去推演，将自己稍稍抽离出来，代入到一个更高的位置上去思考问题。

　　这“科举”之策更像是先汉的察举课试，却又有所不同。祖阳思谋深远，不该只是为了戒备张、武两家。

　　那若不是为了戒备两家，祖阳又会是是为了什么呢？

　　等等！

　　如果这些承意办事的低级官职可以考试录用，那日后更高级别的官位为何不能以考试选拔？按此推演的话，那他张鸿是不是也还能再进一步？

　　州治中、别驾、刺史乃至……

　　原本这些可都是那些名门望族的禁脔，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说的可并非只是那些破败寒门和低级职位。

　　在琅琊王、赵郡李、颍川荀、平原华这些海内名望来看，他常山张氏何尝不是个大一点的寒门？与那些破落户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若始终守着旧有规矩，他这辈子的顶点无非也是“假内史”变成真内史。他同样饱读诗书，他同样有所抱负，凭什么就不能更进一步？

　　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魏松告诫他的思考逻辑开始起了作用，张鸿把心一横猛地抬头道：“中尉，余以为此策甚妙，足以施行！

　　“某愿全力说服张氏，届时当拣选年轻子弟，俱来参试应聘！”

　　一时间，大厅内落针可闻。

　　四双眼睛俱都齐刷刷投到了张鸿身上，看得他老大不自在。

　　祖阳敲动案几的手指忽而一停，随后哈哈笑着起身走到张鸿身旁，热情道：“早先没发现内史如此高瞻远瞩，却不想与我所谋略同啊。”

　　祖阳说到这深深看了祖智一眼，今天他对自己这个族弟的表现略有些失望。虽然有所成长，可思想上还是需要不断敲打、改进。

　　祖阳是真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支持他的会是张鸿。他原本期待的是祖智和王景风会先站在他这边，形成同盟后，再与他一起说服两个常山地望的。

　　却不想，现在的效果反倒更好。若是张鸿愿意投效……祖阳侧头看向武慧，后者抿抿嘴，侧头吐了口气。

　　武慧觉得自己已被吃的死死的。可她既然已上了贼船，现在到底没有旁的办法。便是祖阳明日就扯旗造反，她怕是也会跟随的。

　　甜糯的嗓音于是跟着表态：“既如此，妾亦会劝动武氏上下。

　　“届时，自当全力支持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