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7章:时代风云荡九州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80 字
顿丘,阴安。
尘土在烈日下翻腾,千余步兵列阵于校场中央,长矛如林,盾牌相接。阎罴策马穿行于阵间,马鞭在空中甩出脆响。
马鞭抽打在某个步伐错乱的士卒背上。那士卒闷哼一声,踉跄两步,又咬牙站稳,重新调整步伐。
“再乱一步,便受军棍!”阎罴厉声喝道,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方阵队主高声应下,那被鞭打的士卒和周边其他的人也都在高声呼应,煞气冲天。
更远处,石勒正骑在马上远远眺望,沉默看着令旗挥动、方阵进退来回。
经历过真定城下的一路大败,联想起中丘城外常山军的死战不退,此番他已决意万全,必要好好整训自己的士卒,尤其是最为薄弱的步兵。
前番败退,于他而言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厚实的步兵大阵几乎被对方一冲就垮,连带着自己优势骑兵都根本没有发挥战力的余地。
他石勒其实是不服的,所以此番若再度北上,必是要与王浚再较量一番。太原王氏的私生子,段氏鲜卑的妇翁(丈人),真能有几多本事?
幽州军和段部鲜卑确实强悍,可也无非是训练经年而已。只消自己狠抓演训,王浚还有什么优势?再战时,自己可不会如上次那般重蹈覆辙。
丁绍死便死了,无需过于在意。
人生在世,当先做好自己,自强不息才是正理。
很快,已升任军中右司马的程遐纵马凑了过来,在马背上对石勒恭敬行了一礼。后者哈哈一笑,问道:“内兄,你手上的事情都如何了?”
程遐回禀:“向常山的队伍已经出发,都是久在邺城打磨的精锐。另外,代郡杂胡……”
“这是小事,”石勒摆手打断道:“常山只是区区郡国,祖阳不过一介中尉,死活与否无关大局。说说关键的。”
程遐不假思索道:“繁阳、内黄、长乐一带士族皆已勾连,他们多与程氏有旧,已然应允。黄池左近坞堡亦都表态,皆愿归附。不过……”
“不过,都是些首鼠两端之辈?”石勒出声问道,看着自己的连襟郑重点头,不在意的摆摆手:“无妨,此时这些人还对晋廷抱有期待。
“呵,等孤攻下邺城,荡平邺城左近的其他坞堡,他们也就该断了念想。”
近月以来,他已自东向西开始攻略,将邺城周边的坞堡群拆分的七零八落。那王粹倒是还有些血性,带着丁绍亲兵出战了一次,试图阻止。
可惜,他到底不是丁绍。
被刘灵游骑牵制得精疲力尽,千余铁骑奔波十余日毫无斩获,只是去程氏坞堡外耀武扬威一番,便即回到邺城。可此时这等毫无力道的威胁只会起到反效果——
邺城,当真没有什么底蕴了。
石勒扶着腰带,伸手指向正不断变化阵型的步卒们:“诚如张孟孙所言,‘韩信申军法,百战亦不殆’。精练士卒,方能令行禁止。
“届时北上再战,就该如高祖出汉中定三秦,我要一次就荡平河北!”
天命和大势早已不在晋廷手中,自己效仿刘邦,于河北不断生聚人心,积累民望,士庶百姓皆来拥护。到时再战,谁顺、谁逆?
不急,慢慢准备便是,时间是在自己这边的。
石勒是个颇有魅力的羯人,似是个天生的领袖。
他虽然不识文字,可言谈举止皆气度不俗极有英雄气概。此番说罢,他并未如何激动叫嚷,只是平平静静说出自己的观点。
可偏偏让人极为信服,似是万事本该如此,他天生就该睥睨四方。
“大王威武!”程遐并不以妻兄的身份自居,慨然应了一声。
他与张宾兄弟一样,正是看中了石勒其人,这才不惜冒险阖族投奔,与这位胡将军共谋大事。
当年耿弇投光武,同样也是如此。可冒险一搏,却为家中挣下了数百年荣华富贵。程遐相信自的眼光,他就是下一个耿弇!
说完正事后,他忽而想到了南来的讯息,有些犹豫的询问:“洛阳那边,将军以为如何?若是王弥攻进了洛阳城……”
石勒摇头失笑,“烂船尚有三斤钉,那晋廷好在还有些底蕴,洛阳巨城岂会那般容易失守?且等吧,那王弥在司隶待不了多久……”
这番话,石勒同样说的轻松,但程遐却一时有些犹豫。那王弥此去声势不小,毕竟许昌都被他攻破劫掠,洛阳当真安稳么?
一旦王弥破了洛阳,占了河南之地,可就要成了气候。
五月甲子,洛水之南,祖氏坞堡。
来自青州的天师道教匪们纵马嘶吼,不断向坞堡墙边逡巡移动,做出即将攻击的架势。可每每抵达墙边一箭之地就又迅速带马退回。
坞堡之前,此时有五具尸体倒伏在地,或胸前或后背俱都插着一支羽箭。
墙头上,数百穿着盔甲的祖氏部曲、门客也在大声鼓噪,挑衅着让天师道的教匪们再来冲击墙试上一试。双方隔着一箭之地互相辱骂,声势喧嚣。
自天师道围洛阳开始,王弥便不断派出小股马队四下劫掠,洛水之南的祖家、陈家等几座坞堡多被围困过。只是这祖家坞太过坚挺,贼徒们一时间没有办法。
那墙头有一人堪称神射,几乎箭箭都不落空,极撼人心。
忽然,远方似有叛军的传讯南来。那些轻骑盗匪立时开始北撤,眨眼没了踪影,没有丝毫留恋。墙头,祖家上下开始欢呼雀跃,士气高涨。
墙头上,穿着一身纸甲的祖道重小心翼翼凑到父亲身边,看着父亲慢慢卸了大弓的弓弦,纳闷问道:“大人,贼人作势劫掠,何故突然撤走了?”
祖逖眯眼望着北方烟尘,缓缓吸了口气,“朝廷,怕是要与贼人决战。”他顿了顿,面色却有些忧虑:“不知那王夷甫是否选聘良将,他输不起的。”
清明门外,洛阳郊野。
在被围城数日后,在皇帝百官、士庶群起催促数日后,都督征讨诸军事、司徒王衍终于下决心统大军出城,将与敌人进行决战。
东海中尉司马王斌统帅步骑主力兵分两路,缓缓从清明门、开阳门出城,摆出夹击态势,王弥则收拢贼徒主力,缓缓退走,并不慌乱。
王弥将大军退至清明门外布阵,始终让己方背对太阳,占据上风口。
洛阳可拉出城外野战的兵力大约万人出头,王弥军的主力却至少三万人。虽然官军甲胄兵器更加精锐,可众寡到底悬殊,其实官军心里多是没底的。
洛阳城中,骑在马上的王衍此时套了一身重甲,戴着厚实的铁盔。铁甲重压加上精神紧张让他此时嘴唇有些发白,原本俊逸的脸庞也显得有些失了血色。
他故作平静看向身旁之人,问道:“将军,此战确有把握否?”
同样一身重甲的北宫纯只是点点头,低声拱手:“司徒、司马只消令大军与敌阵合战,卑下将亲率凉州甲骑百人,出东阳门侧击敌阵,必破之!”
百人?真够么?
王衍有心想再问问,可他再不知兵也知道战前不能动摇军心的道理,于是故作豪迈道:“如此,老夫便在城头观将军破敌,为将军擂鼓掠阵!”
这北宫纯乃是凉州张轨遣来援助京师的,奔波千里,张轨信中对其人军略勇力极为推崇,恳切力荐。王衍斟酌再三,决定此番信他一次。
“谢司徒!”北宫纯的态度依旧恭敬,不见喜怒,只是将铁面甲扣在了脸上。身后,百余铁骑都是骑着凉州马,俱都沉默,随着他缓缓行向清明门内。
“愿其人言出必践,愿苍天浩土佑我平安,衍他日必以三牲祭祀。”
城门楼上,王衍看在城外军阵,低声呢喃缓缓祈祷。他觉得司马越暂时远水不解近渴,但北宫纯似可以依靠,那百人到底都领了重赏。
“洛阳,可输不起这一战呐……”
城头的鼓点开始缓缓响起,一队队晋军兵士开始列阵前行,跨过洛水后两队合兵,背西南向东北迎向王弥军。
王弥军则始终保持着背对太阳,此人行军作战向来谋定而动,精于算计。洛阳坚城乃天下之最,他确实拿这块难啃的骨头没什么办法。此时官军愿意在郊野决战,他求之不得。
轰鸣的鼓声里,数万人开始厮声呐喊,随后相向而行,即将决死拼杀……
王景风忽然自噩梦中惊醒。
她拥着被子眼角噙着眼泪,呼吸显得急促又带着紊乱。祖阳跟着坐起,抚摸拍打着她光洁的后背,温言问道:“怎么了?”
王景风心有余悸,靠在祖阳怀中:“我梦见父亲被胡人斩首,洛阳城破。胡人攻进了我家,惠风不肯从贼跳河自尽……”
祖阳抚动的手掌顿时一停,心中微震,但旋即恢复自然。他温言宽慰道:“日有所思罢了,莫要多想。天下气数尚在,洛阳合当无虞。”
“可是……”王景风欲言又止,她经历得越多便也看得越透彻。来到北境险死还生,看罢生民离乱,她已不是那个悠游雍容的单纯妇人了。
祖阳攥着她的手,低声道:“事在人为,我们始终积蓄力量,努力耕耘财富,便是在给这天下多续一分气运。莫懈怠,莫犹豫。”
王景风抬起美目看了他一眼,长长舒了口气,任由他轻轻搂抱着,缓缓平复呼吸。祖阳表情却渐渐变得凝重,一时间有些感慨于天意冥冥。
刚刚王景风说的梦,似曾相识啊。
石勒确实尚未北上,可这天下却并非只有他们两个角色。刘聪此时还在河东开拓,刘渊此时还在并州坐望积蓄。王弥试图搏一把富贵,江南王导、司马睿正在艰难立足。
江南的世家豪族们心思起伏,蠢蠢欲动。
无数事情正在发生,无数生死正在上演。风云激荡,一个大时代即将到来,这帝国的气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亡着。
祖阳必须要再度抓紧些,他不求能凭现有的这点势力横扫天下,但至少在天崩的时候,他得成为大河南北的一道旗帜,要有资格站上这大变局的牌桌。
理内政、练精兵、积财富、蓄民生、竖旗帜、积声望……
一鲸落,万物生。
他得吸吮着大晋的骨血和营养,让整个常山集团茁壮成长,给华夏再续些气运。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窗外,夜色深沉,唯有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