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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8 节

第0226章:考成常山定条陈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14 字

  五月底,常山官署笼罩在闷热的燥意之中,屋檐下的铜铃纹丝不动,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迈过张鸿廨舍的门槛时,门下史李思齐理了下绿色官袍,随后重重叹了口气,确保里面的人足可以听见。

  廊下小灶上煮着茶,陶壶里的水已滚了第三遍,茶沫在壶身已凝成褐色的垢。

  张鸿此时则正伏案批阅各县衙递交的民屯文书,廨舍里并无小厮伺候,案几上的竹简堆得小山也似。

  他抬起头看见李思齐阴沉的脸,挤出个笑容,“士贤怎有空过来?”说着却并未起身,仍旧低头写完了最后几个字。

  “张公还坐得住?”李门下史没等寒暄,径直将文书拍在案上。

  展开的简册露出朱笔勾画的条款:“卯时三刻点卯”、“旬核田亩增损”、“岁终三等黜陟”……

  白纸上盖着中尉府的玄鸟印,显得无比刺眼。

  今天,常山中尉、扬威将军、假节兼大中正官祖阳向常山各县、署下发了《考成条陈》,要求常山国官吏即日起开始执行。

  李思齐的指甲在“官吏一体考成”几个字上重重一划,“祖阳这是何意?将我等都当他麾下的兵家子管了?”

  他又摊开了文书,找到另一段话,写的是“军政一体,政为军用”李思齐怒道:“这是把我等当成他的属官来用,他祖阳可还没开府呢!”

  张鸿没急着答话,看着对方的绿色官袍正随着主人急促的呼吸起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发现茶水已经凉透。“李兄言重了”他的声音比茶汤更平淡,“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中尉也是一心为国...”

  “可他就不顾士族体面?我等是朝廷命官,我乃赵郡李氏子弟,可不是中尉府的属吏、小民!”李思齐突然提高了嗓音。

  他左右看看意识到失态,复又压低:“王国官制自有法度,如今却要我们像军卒般日日应卯,旬旬报绩——

  “张公啊,您现在身为内史,就甘心唯他马首是瞻,做他祖阳的应声虫?”

  廊下,陶壶发出刺耳的沸鸣。

  张鸿绕过李思齐,去用麻布垫着手取下壶,亲自给对方分茶,动作慢条斯理。

  “张公,现在您才是这常山国的诸士之首!”李思齐压低声音,急切鼓动道:“博陵的事您该也听说了,不能再放任他祖阳这般为所欲为。

  “若他这般一改,我等权柄旁落还在其次,今后我等已无法在天下士林立足矣!”

  张鸿看着他,面带微笑,仍旧没急着说话。

  他此时心底是有些疑惑的,这李思齐也不像是个蠢人,可今日怎么却还问出了这等蠢话?他要是能对祖阳指手画脚,早就去做了,还会等到现在?

  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至于唯祖阳马首是瞻,呵,若非如此,能轮到他做这王国内史?还能成为这常山国的诸士之首?他怕是早就被明正典刑了。

  当应声虫有什么不好?

  中尉说的都对!

  昨日,他的至交好友魏松启程去了并州,临行前曾特地拜访与他有过一段深谈,仔细介绍了其总结的“三思之法”。

  其一,中尉志向高远、所谋极深,不可以常理度之,凡有举动必有深意!

  其二,中尉布局缜密,环环相扣,当仔细琢磨,穷极所思,万勿轻忽懈怠!

  其三,为今后加官进爵计,慎思!慎言!慎行!

  初听时觉得这三句话颇为刺耳,可昨夜辗转反侧却越琢磨越觉得妥帖、通透!这才是大智慧!

  赵郡李氏乃北地高门,李思齐这人别看是偏房之子,可仍旧有大把机会任由其选。他常山张氏与之可不同,他张鸿与之更不相同。

  不对,这家伙该不会与我等一般想法,此番是来这套我的话吧?

  等我顺着话头敷衍几句,他转头便去中尉府告我的刁状,拿我报功希图在门下史的位置上再进一步。

  嘶,好歹毒的心思!

  “李兄,”张鸿斟酌之后清了清嗓子,义正词严道:“中尉兼任扬威将军,乃是我等上官,称呼上该当尊重。国家危亡至此,不该再以此等话来扰乱人心!

  “况且,中尉一心为国,乃是我等楷模!多学、多看,遵照行事便是,怎能妄加揣度,随意诋毁呢?”

  “你!”李思齐伸手指向张鸿,脸色由红转青,却到底没有发作。

  “倒是在下的不是了,罢罢罢!张公自担名声便是!”他最终拂袖而走,衣摆带翻了茶盏,褐色的水渍在案几上晕开,像干涸的血迹。

  张鸿在身后冷冷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赵郡李氏如何,现在到底是他的下属,却如此无礼。他忽然眼珠一转,嘴角一勾,决定去中尉府表个忠心。

  尚修在申时三刻遇见李思齐时,这位门下史的幞头已经歪了。

  “张士志显然是没了胆色,现在只知对祖阳摇尾乞怜。堂堂一国内史竟成了中尉武夫的应声虫!

  “尚兄,你现在是王国主簿,除开他张士志你便是这士林之首,你难道能忍?”

  尚修今年三十岁年纪,颌下蓄了胡须,容貌端正但并不起眼,深衣下摆沾着泥点。他是今年经汲郡中正官定品的孝廉,直接补了常山国主簿的缺。

  此时,他刚刚到任常山不过十日,尚还未拜见过中尉祖阳,这些日子一直在围着城东民屯、水渠打转。

  “李兄欲如何?”尚修的声音像他的长相一样平庸,连叹息都恰到好处地卡在李思齐的怒意之后。

  这话把李思齐问得一愣,反倒把他架了起来。

  他能如何,还不是为了“体面”二字?今后考成一出,还怎么贪墨租调,怎么清谈玄讲?还怎么牧守百姓?

  自己是在为众人抱薪,他们却还不知趣、不领情!

  李思齐深深呼吸一口,道:“我想联名上述,当面与祖生讲明利害,要他收回乱命。不然,大不了大家一起托病而去,隐居山野不亦快哉!”

  尚修安静了好一会儿,随后干脆的对李思齐行了一礼,道:“李生还请见谅,在下到底初来乍到,不敢轻易龃龉上官。”言罢,竟是利落的转身而去。

  “小族竖子!不足与谋!”李思齐看着后者背影恨恨骂了一句,愈发气闷。他今日串联多人,却没想到竟是频频碰壁。

  那些被祖阳提拔起来的王国掾属便不说了,这些本该执掌朝廷法度的郡国高官竟也都失了骨气!

  呸,鼠目寸光,简直丢了士子的脸面!

  自古“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九品之下人皆有等,先贤诚不欺我!似这些小门小户出身,到底不足以谋大事。

  转身,李思齐深吸一口气,决绝的走向中尉府。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一时显得有些孤独。

  尚修拜别了李思齐,却并未返回廨舍,亦未前往馆驿,反倒独自走进了位于军营外的新兴草市。

  箭楼的席棚下,食肆、粮摊比比皆是,还有些贩盐的小贩在与百姓讨价还价,几个孩童在捡拾散落的谷粒。

  早先听闻常山国屡遭灾殃,生民离乱。现在看来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活气,不似传说中那般没有希望。

  他蹲在一个卖粟米的摊子前,摊主认出了他的官靴,吓得不敢抬头。不多时,又有一人蹲在他的身旁,斗笠的帽檐压得很低,冲他说了些什么。

  尚修却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抓起一把米,双眼盯着,任由米粒从指缝间簌簌而落。

  中尉府里,祖阳打发走大表忠心的张鸿,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偏厅里,李思齐还在等待,他决定再晾一晾对方。

  《考成条陈》下发后,整个常山国的行政体系改革算是拉开了帷幕。

  整个官僚系统中,最上面的张鸿已经彻底倒了过来,最外面的各县、城有他安排的行司派驻。

  最下面的散吏、职吏将会重新整饬,他会通过考核的方式进行一轮筛选,打出科举制的雏形。

  而中间的循行小史、五官掾等官员大多又是由他提拔的士族子弟,位卑但权重,类似明代的六科给事中,除了本职工作外兼对行政工作进行监督稽查。

  随着考核的落实,整个政务体系会慢慢拧成一股,进而逐渐被他彻底抓在手里。

  这个过程当然不可能那么顺利,毕竟涉及到权力的分配,监督的深入。松散惯了的官员们体感上不会好受,总会有各路“李思齐”跳将出来反对。

  可惜,这些人动作还是晚了。如果在自己刚来常山的一开始,这些人就与董朗拧成一股,同时对他痛下杀手针锋相对,那或许还能形成不错的阻力。

  现在?呵……

  祖阳已经可以利用官位、背景、仕途、军权乃至粮食作为手段,足可以对他们进行精细的分化与拉拢。

  “李思齐”的结局注定是孤独的。

  祖阳现在倒是巴不得他早点辞官,给自己让出个高位来。

  “议生”、“门下史”都是内史的高级佐官,是襄助主簿、主记室来打理民生、司法的重要职权。早点腾让,他也好用来安插自己人……

  想到这,祖阳却又有些头疼。

  远在鄄城的太傅司马越居然还忙中抽闲,给常山国任命了一个新的主簿。这个尚氏子弟并非祖阳举荐的,也没有得到洛阳任何的消息。

  祖阳一时有些闹不清司马越的脑回路,王弥都快打进洛阳城了,你忙正事好不好?干嘛还盯着自己这区区一个常山国?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上任,他也没有理由拒绝,毕竟还没真个造反。且先观察着看看,若是不能适应这里的环境,早点走倒是皆大欢喜。

  接下来,该准备官吏选拔考试,打出“科举制”的雏形来。

  这是件大事,关系到未来常山国的政治生态,更关系到他今后的人才补充。

  不知道石勒会给他多少时间,这一次,对方憋大招的时间未免有些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