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5章:情字暂搁展外交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038 字
黎明,黑暗最浓时,祖阳猛然惊醒,船舱外正传来夜鸦的啼鸣。
抹去额头上冰凉的汗水,喉间还残留着梦魇带来的窒息感。
梦中画面与真实记忆中的画面不断交织,王景风的连衣裙,李秀手里的棒球棍……白日里武慧斜倚船舷,河风掀起她束发的青帛,掀起眉眼间吹不散的清秀。
画面随后在黑暗中逐渐溶解,只剩下滹沱河水拍打船板带来的晃动。
太可怕了!刚刚做的梦里王景风、李秀俩人成立了联盟,说他是渣男、武慧是小三,还不由分说揍了他一顿。
“噩梦啊……”他嘟囔一声,心有余悸。
还好是个梦,还好现在是男权社会,真被发现的话也应该不会这么惨。
感谢万恶的旧时代。
不过闹过这么个梦后,他横竖已是睡不着了。推开舱门,五月底的夜风裹着水腥味扑面而来。船舱外,滹沱河的水声依旧,星河倒映在河面上,冷光频频。
常山国内的大旱还在继续,河面比来时看似又窄了三分,裸露的河床像被撕开的旧伤疤,在月光下晃得惨白。
白日里武慧对他介绍过滹沱河的掌故。
滹本为呼,即呼啸之意,沱即滂沱。滹沱河由山西高原东下突入平原,纵坡陡峻,水流湍急,经常泛滥成灾。
只是这条曾被称作“恶池”的河流,此刻温顺得近乎谄媚。若再这般下去,怕是入秋时行船就得搁浅,入冬没准都要断流。
若是大旱过了冬……
祖阳不由得有些忧虑,心中甚至开始思虑起了某些更可怕的场景。
大旱不由人,此时他对抗旱灾的唯一办法就是靠滹沱河灌溉,然而现在这唯一的一点指望似乎也有可能辜负他们。
就算河水能撑住,今年民屯可以靠滹沱河勉强维持,但秋种宿麦却已铁定没办法再扩大生产。
这到底还是个农耕时代。
而且大旱之后还易有蝗灾……
未雨绸缪,自己得提前思考出一条退路,防备那个万一。计划很重要,但没有变化重要。必须得因时制宜的做出些调整。
接下来,内政需要理顺,先把绩效的要求下发下去,随后再择机推出科举选拔的章程,后者难度颇大,需要谨慎的做出些试探来。
另外,飞龙山的防御工事还需要继续建设;秋冬也就几个月的功夫,早早得为百姓御寒做些准备……
唉,一回到常山便觉得千头万绪啊。还是石勒轻松些,抢就是了,无非是抢的文明点亦或野蛮一点,总归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搞建设还是太累,要平衡利益、要搭班子、要激励人心、要看天时、侍候土壤、除草、除害、防虫、开渠、浇灌……
可是没办法,他想守护华夏的文明,想要终结乱世混一南北,这些都是必由之路。若是同样沦为强盗,就要和五胡拼下限了。
他真不是对手啊……
想到这,祖阳笑了笑,盘膝坐在船头,看着头顶星河身侧恶水,静静放空着思绪,一夜无眠。
回到真定后,一切如常。
或许是有了女人的缘故,祖智的成熟肉眼可见。此番再度监理真定,他已有了些主政者的气质。
随着商贾增多,城中的生气也渐渐多了起来,军营外的草市显得极为热闹,加工后的各种熟食卖得最好,一片欣欣向荣。
不过王国军的钱饷消耗得也快,即便是多方开源,可粮食在此时到底是硬通货,价格不算便宜。
尤其士官们为了供应里户,这些日子花费更多,大量铜钱重新流入了市场,最后多辗转回到了祖阳手里。
王景风与他汇报着整个集粮计划的进展,倒并未如何忧虑。有了祖阳新搬回的三千五百多石粮食,整个常山的粮价是可以继续压下去的。
而且,给兵士们的兵饷“代金券”尚未发放,届时整个“郡国署”的财力会更加充裕。
这件事祖阳已与王景风有过详细计划,“代金券”需要以粮食作为实物锚定,确保其价值。并同时以金、银、铜、绢帛等作为准备金。
此外还需要设计一系列的防止超发、定期回收等的配套制度。看得出王景风对这种新奇事是极感兴趣的,已然摩拳擦掌。
现在只等马楷返回,“代金券”的防伪设置还是得依赖高超匠人来做。
几日相处下来,王景风并未如梦中那般兴师问罪,待祖阳一如过往。甚至还和武慧又一起饮了几次茶。两女言笑晏晏,落落大方。
但私下相处时,祖阳能够察觉到些许的变化。她多了些患得患失,有时也会突然变得心不在焉。
武慧来找自己的频次变得多了些,纸包不住火的,任谁都能看出些端倪来。凡事总是要面对的,扯谎回避不是什么好办法。
他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与王景风好好谈谈,不过不是现在。时不我待,他暂时没时间去儿女情长。
祖阳回到真定后便抽出精力,开始强化外交与内政。和平的窗口期不知还能持续多久,需得只争朝夕。
第一件事,是遣魏松经过井陉,前往晋阳去拜谒刘琨,他要与并州建立起联系。
早先的规划中,他便是想西连刘琨、东连王浚形成横跨幽、冀、并三州的北方防线,同时让这两股势力互相也有所制衡,方便他左右逢源。
这件事其实也是早就该做的,只是自黄秀壶关一战,刘琨不再主动出击,变得保守起来。石勒来的又太快、太过蛮横,让祖阳只能稍稍倒向王浚。
随后诸事繁杂,到底是一直拖到了现在。
但这件事还是必须抓紧的,关系这东西得早早做起来,不断投入时间、精力和资金去用心维持,不能事到临头再去交游。
与刘琨、王浚两人的交往要有不同的策略,王浚是小人要以利相和。刘琨却是君子,当欺之以方。
麻纸上,祖阳落笔很慢,仔细斟酌着写给刘琨的信中措辞。他是小辈,在刘琨处没什么面子,想要拉关系到底还要扯上祖逖的名义。
“使君孤悬晋阳,忠义贯于日月。昔从仲父讳逖处,常闻其对使君赞佩有加。
“以‘闻鸡起舞’之志,独抗匈奴之慨,为余等子侄做榜样激励,余等未尝不心驰神往。
“阳本洛中竖子,值此板荡,敢效使君之节,北戍常山,欲为河北屏藩之万一。
“今匈奴肆虐,石勒猖獗,常山与并州唇齿相依。阳虽才疏,愿承使君之余烈,共纾国难。
“倘蒙不弃,乞通粮道、联烽燧,使幽并冀三地声气相连,则胡马不敢北窥矣。
“临书慨然,谨遣奉谒,再拜。”
写罢,祖阳又斟酌几番,这才将之吹干交给魏松。后者接过,仔细读罢内容,一通彩虹屁登时飘了过来。
祖阳不甚在意却也没有制止,他偶尔也需要些情绪价值。
不过随后,祖阳对魏松正色吩咐道:“此去并州,除了拜谒刘公之外,你还需将晋阳内外情况一一探明。”魏松赶忙掏出木牍以炭笔记录。
“军卒编组如何、刘公的官署僚佐如何,辖地士族百姓如何,事无巨细,务必探得清楚。”
刘琨是盟友不假、是君子不假,可在祖阳这里仍然要被打上“失败者”的标签,不能盲目信任。
与王浚一样,他需要掌握刘琨的情报,以供未来的决策,这很重要。
魏松记录后爽快应下,只是心中多有些狐疑。这刘琨远在并州且是己方奥援,何故要对他探得如此仔细?毕竟也非敌寇?
可此时他自不会轻易发问,不然在上官面前怕就要落个多嘴多舌悟性奇差的印象。
中尉书信里多是溢美之词,显然是要与刘公拉近关系的。可私下里却又如此提防,严命自己大肆探查其辖地底细。
莫非……中尉实际上是要对并州有所图谋?
趁并州虚弱,趁势入主?开疆拓土,称雄一方?
果然!
魏松突然激动起来,他早就对祖阳所图有所猜测,刚刚一番思忖似乎又印证了这个观点。
乱世出枭雄!跟对人,做对事,先立功,再受赏,将来他没准也能搏个封侯拜相……
此时司主祖肃征与档头张文轩都在邺城一带,幽州虽然自己也经营了些桩子,可几个最重要的情报源却还是捏在祖肃征的手里。
他现在在军情司中位次不低,可是作用却显得轻了些,必须有所改变。
要把并州的事情做好,我什么时候劝进比较好呢……
“魏生,魏生!刚刚说的可听清了?”祖阳屈指敲了敲案几,这才让魏松从遐想间收回神来,赶忙与祖阳道了“诺”。
祖阳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刚刚想到了什么,怎连口水都流了出来?
魏松告辞离去,自要准备行装打点行程。对于祖阳而言,事情却只是刚刚开了个头。
先前在真定夺权立威,他与张鸿又达成了协议,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中尉府、内史府两套班子并行施政的方式,可到底效率太低,不过权宜之计而已。
趁着外患暂歇,他接下来要对常山的行政体系下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