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4章:得寸进尺强掠夺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00 字
“这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那祖阳欺人太甚!?”
“报仇!”
“血仇必报!讨灭贼子!”
夜深,崔氏祠堂,此时仍旧灯火通明。
巨大的棺椁停放在祠堂外,年轻子弟们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喊打喊杀的呐喊一声高过一声,似乎不如此不足以表达他们的愤怒。
相对而言,族老们则大多沉默着,亦或是时而小声附耳交谈,窃窃私语与偶尔传来的蟋蟀鸣叫交杂在一起,见不得光似的。
崔遄穿着粗麻丧服踏着麻鞋坐在上首位置,脸色在灯火下显得阴晴不定。
栽赃陷害这等事不需要谁来提醒,他自是一眼可见。自己的亲弟弟是什么货色,他能不清楚?
那家伙有胆子去残害平民、敢去欺压寒门,也有胆子挪用贪墨些官署钱粮,可要说逞凶刺杀、私藏甲胄、强弩……就是服了一桶散都不可能如此。
可现在这些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崔瀚其人已经死了,被人纵马活活拖死在门前,身上还被人扣上了一顶“谋反”的帽子。
事到如今,该怎么解决?崔氏要拿出什么态度来?
年轻子弟们陆续被人撵了出去,八位族叔、舅公依次凑了过来,要与他商议正事了。
“明日卯时,还是该去一下。”
“可未免太过示弱……”
“人为刀俎!”
“他也就两百余骑……”
“可那是铁骑!安平、王国军均已被控制,咱们家中还有不少子弟、亲眷陷在其中。”
“丁叔伦已死,王斌、和郁等人都是担不住事的。”
“王浚?你莫不是昏了头,现在怕的就是他,你要把咱家卖了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就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意见已然形成了统一,剩下无非是商议前去洽谈的人选,再由崔遄拍板定夺。
那常山中尉势仗着铁骑突袭,此时已控了安平城,时间拖得越久越是不利。因为说不准他还会多弄出些什么“证据”和“把柄”出来。
崔氏毕竟不曾真个谋反,族中可没有对等铁骑能去制住对方。再说,若是当真报复岂不更做实崔氏有反意反心?
一旦被定性为“谋反”,那就失去了规则的保护,会有无数强梁扑将上来狠狠撕咬他们一口。
现下毕竟是乱世。
崔遄沉着脸,没有说话,那些族老们也没有逼着他发言或是表态。因为谁都能猜到他的想法,可是猜到又如何,崔氏三房,利益诉求盘根错节。
别看崔遄是家主,可现在轮不到他去说话。其他两房和各宿老、宗亲需要先定下意见来。
崔遄嘛,到底是死了亲弟弟,要按“齐衰”丧服,悲愤难言也可以理解。
世家大族便是这样的情况,人多了、势大了,反倒不会轻易决断,更不易允许某个人感情用事,即便那个人被尊为“家主”。
宗亲、族法、血缘结成的纽带,在重大利益和危险面前,也要稍稍克制,为更大的宗族利益去做考量和平衡。
个人生死荣辱都不重要,家族的发展和延续才重要,没有例外可言!
那祖阳年纪轻轻却如此老辣,行事酷烈却偏又没把事情做绝,反倒又给崔遄出了一个难题。
想要报弟弟这个仇,看来确实不易啊。
敲门声响起时,祠堂里的议论反倒渐渐停息。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一个个开始打起了瞌睡,然而却又没有一个愿意离场的。
因为崔遄还是没有开口,这证明他还没有死心,他毕竟还是崔氏的家主。
“家主,高公到了。”
“快请!”
博陵主簿乃是陈留高氏子弟,两家自有交情在,此番动荡始末崔遄等人不知,但他该是知晓底细的。而他能在夜间闭城后被放出城来,显然也是祖阳有意为之。
这意图不言自明——再给崔氏加一担重压。
崔遄脸色阴郁,他听着主簿的一句句解释,听着族老们的一句句议论。他心底愈发汹涌起伏,愤懑难消。
好大的胆子!为了些许粮食就敢悍然杀人栽赃,这是在杀鸡儆猴啊!
可这小子,你还真当我崔氏是那只鸡!?
同样的夜,祖阳揽着武慧的肩膀,指尖正轻轻摩挲着光洁的皮肤,两人却是在议论着正事。
“越大的家族便越是顾虑重重,你越示弱他们越容易决断,你越跋扈他们反倒越会谨慎起来。”甜糯的声音带着些微喘息响起,条理分明。
祖阳点点头,也在平复着呼吸,他忽而询问:“你说,他们明日当真会派人过来?毕竟这记耳光抽得太响了些。”
武慧用手指戳了戳他,些微不满道:“你若听我的,将那崔瀚满门老小尽皆屠了,崔氏自会认栽。谁都不敢和疯子计较长短,形势比人强他们还能如何?
“可你偏偏心软,留了那些妇孺一命。人质倒是还算,可震慑自然差了太多。就看他们骨肉亲情到底深到什么程度吧。”
道理,祖阳都懂。
可就这般举起屠刀不分青红皂白将老弱妇孺尽皆杀戮,他到底过不了心中那道坎。
他的灵魂不是此方土著,他有自己的行为底线和道德准则。
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样其实不好,但没办法。人总是要有所坚持的。
当然,很多话不好对武慧说的这么明白,最后答复她的无非是一句“我自有道理。”
其实,整个事情的演进从祖阳决定来博陵时就几乎已经注定了。
突骑难得,训练有素的突骑更加稀少。
在此时的冀州大地,除了魏郡那一带,便只有祖阳麾下这二百多铁骑可算得上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而且,他也注意到了一点——博陵一带的马匹并没有双马镫。军事革命是个过程,军事技术的传播也需要时间的侵染。博陵此时还落在上个时代。
他此时是四品扬威将军,守城兵马不敢阻拦,只要他以官身带兵入城,突骑纵横之下,崔瀚就必死无疑。
炮制证据、控制武库、王国军反倒是简单的。别看博陵是大国,可那三千王国军的大部都是散在国中各处的兵家子,只有战时才会被召集起来成军。
在安平戍卫的人数不过二百而已,其中还有至少半数拿不到武器。
不是谁都像祖阳一般,会将兵士当职业兵来养,成本毕竟太高,至于兵饷粮饷……呵,那更是梦呓也似。
二百余骑有心算无心,突袭夺城不是什么难事,真正难的是后续如何收尾。
崔氏非止是一郡地望,还是北地高门。
若是崔氏非要报此血仇,强硬到底,最后祖阳只得仓促而回。
他不可能一直控着安平,一旦稍稍放开控制,崔氏立刻就会发动所有的力量来围追堵截,这件事就要再起波澜。
他这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
祖阳不虞危险,二百多突骑来去如风,崔家部曲即便上千他都自信可以碾压对面。可如此一来,这件事的震慑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更关键的是,崔氏在士林中的舆论会同步发动,从此他在士林间的声望也要降低。今后想要与河北士族合作会变得愈发困难。
这才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只是,崔氏会如此行事么?这些晋末的世家大族、名士才俊,会如此血性十足、硬刚到底么?
呵……
“我真傻,真的,”祖阳忽然笑了笑,让武慧有些迷糊,他手掌摩挲着女子光滑的后背曲线,喃喃自语:“这些人若真能如此,历史又怎会是那般模样?”
武慧有些气闷,与祖阳破了那层关系后,她发现对方经常会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又不肯完全解释清楚。
她没有理会祖阳没头没尾的感慨,而是狡黠一笑,挣脱了祖阳的手。整个人突然缩到被子里,很快就让祖阳倒吸一口冷气。
这丫头!
夜里,本该万籁俱寂,但祖阳所在的院子到底会显得嘈杂些。
一道影儿在窗纸上不断跳动,起伏不休。
翌日,卯时,崔氏的人提前到了,这显然已是摆明了态度。于是祖阳显得愈发跋扈起来。
桌子拍得震天响,凶言恶语唾沫飞溅,而崔氏来人只是问询了几句便开始了唯唯诺诺。
当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都能看出对方的演技深浅。
祖阳既然愿意谈判,显然是要敲来更多的好处,以此作为常山国粮食损耗的补偿。
崔氏既然愿意谈判,显然是要先把祖阳打发走,息事宁人为重。至于今后,对祖阳的明枪暗箭、褒贬损益双方自然另当别论,谁都不会傻到谈及此事。
谈判进行的很顺利,崔氏最后赔偿了祖阳三千五百石粮草,并允诺安排粮船、民夫一路帮祖阳运至真定。
祖阳就此给事件定性,前番种种事情皆是崔瀚“逾矩”贪墨,但并不至于谋反。
罪人崔瀚父子皆是被家中小人蛊惑,最后幡然醒悟为全清白而自尽,那作恶小人则被是祖阳明正典刑,全了崔氏名节。
三千石粮食权做给祖阳的谢礼,至此皆大欢喜。
然而,祖阳显然没有就此离开的打算。
事实证明——“得陇望蜀”的贪婪是人之天性,既然崔氏这一刻软了,任谁都会蹬鼻子上脸,自己不争气就别怪祖将军趁火打劫。
“安平城中匠人有五十余户,不论做什么的,一律举家强迁至常山国。坐船走,一趟不够就给我运两趟!
“武库铠甲千领,戟、矟、盾、弩等物清点清楚,俱都搬走,一件也不留!
“仓廪的存粮还有多少?带走一半!留着也是便宜了石勒……”
祖阳的命令已经堪称“过分”了,可武慧那女人还在旁边帮着他查缺补漏,她还试图迁些博陵国的寡妇回去。
魏松擦了擦额头冷汗,谨慎谏言:“中尉,这,是不是太过了些?还是得在意些士林风评的……”
祖阳拍拍他的肩膀,随口安慰。并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里。
妥协会是一种习惯,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分别。
日后,只要祖阳保持着战力和威慑,今天的事就不算过分。
至于士林风评……这玩意对现在的祖阳意义不大,至于将来,还是那句老话——
谁赢他们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