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3章:血书索命满城惊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29 字
崔瀚是在铜镜落地声中惊醒的。
镜面碎裂时,他看见自己映在残片上的脸被分割成数块——散乱的鬓发、圆睁的双眼、大张的嘴。
血腥味突然灌进鼻腔,他这才发现有人提刀走了进来,那刀身还在滴血。
“你们,你们敢——”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扯了出去,踉跄扑倒。
常山军的皮靴踏过染血的罗帷,从他眼前行过,俯身抓起了他的麈尾擦拭刀上的血。
这不对吧?
崔瀚被拎了起来,他低头看见自己赤脚踏在锐利的碎片上,有殷红在渗出,可他却感觉不到疼,或许是五石散服用太过的缘故。
可这还是不对,博陵崔氏的宅院岂会有持刀的武夫闯入?
谁给他们的勇气?
该不会是场梦吧?
穿过回廊时,他看见几个护院横死在地,血液在扩散开来。
看见管事被长矛钉在廊柱上。那根曾经用来惩戒奴婢的包铜木棍,此刻正插在管事大张的嘴里。
这不对!这不是真的,真正的人间岂能如此酷烈?
月光照在铜包角上,反光刺得崔瀚闭了闭眼。他忽然想起了今日午后,这个管事还拿着祖阳塞来的铜钱对他谄笑。
那才是真实的人间啊,是该等级有序、尊卑有礼才对啊!
“跪下。”丘林鞮的声音像块粗砺的磨刀石。崔瀚膝盖砸在青砖上时,才发现庭院里跪满了家人、仆役。
他续弦的妻子抱着幼子正在发抖,那孩子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的杏脯。
崔瀚的牙齿开始打颤。这不对,这不是真的!他们是博陵崔氏,岂有人敢如此猖狂!?他长这么大都未曾见过这般嚣张的武夫!
血腥味越来越浓,他看见丘林鞮的刀尖在滴血,血珠落在地上,距离他越来越近。
终于,侍妾的惊叫声刺破了那种怪诞的抽离感。
崔瀚打着激灵回过神,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得自己耳膜生疼。
“我祖公讳廓,乃散骑常侍!曾祖讳洪,乃大司农也!”崔瀚颤抖着,伸手戕指着,“你们这些杂胡——”话没说完,丘林鞮的刀背已经拍在他脸上。
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时,崔瀚发现自己的双腿间一片温热。
“这么说,你就是崔瀚?”丘林鞮验明正身,长长出了口气。应付护院费了些功夫,可好在是找到了目标,这个家伙必是要杀的。问话的同时,他已抬起了刀。
他是要杀我?
崔瀚看着刀光愣了愣,旋即通体生寒。他下意识看了看周围,妇孺仆役都没有去碰,他们只是要杀我?
瞥见那人甲胄上的“常山”标记,无数思绪登时炸开。
“等等,住手!你们不能杀我!”崔瀚大声阻止着,可丘林鞮显然无动于衷。
他眼眸急转,这辈子的聪明才智在这一瞬间得到了爆发和施展,他牙关打颤,可仍旧沉声道:“你们是祖阳的人吧?我有个秘密,对祖阳有大用!
“你们若是杀了我,他也要死!你会后悔的!”
丘林鞮眯了眯眼,抬起的刀悬在半空。崔瀚见状连忙补充:“祖阳会过来对吧?等他来,等他来处置我,不差这一刻!”
犹豫了片刻,丘林鞮缓缓将刀放下,院中的其他动作没受影响,少数几个护院还在顽抗,鲜血于是一簇簇的绽开。
妇孺、仆役们俱都畏缩成一团,不敢轻易发出声响。
黎明前的黑暗最浓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祖阳跳下马,靴底踏着浑浊的血渍走了进来。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让崔瀚想起小时候在祠堂偷供果,听见父亲腰间的玉佩相击声。
他滚了滚喉结,见到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年将军,他猛地叩首不止,额头砸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将军,先前种种皆是误会!都是那些巡吏、贪官自作主张!”崔瀚的额头在地面上磕出血印,“粮食我三倍赔!昨夜的事也...”
“既往不咎”这四个字没能出口,他的话被祖阳抬脚的动作打断,整个人翻倒滚在了尘土里。
祖阳没去看他,而是扫视一圈后看向丘林鞮,“为何留人?”
崔瀚听见那个杂胡在解释,说着他昨晚瞎编的谎话,随后听到祖阳再度重复了一遍“为何留人?”,声音冰冷,毫无情绪上的起伏。
那杂胡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含糊的嘟囔。
“且给你记下,减一级士官待遇,回到常山自去领军法。”
“唯!”
“下不为例。”
当粗绳勒进崔瀚手腕时,他似乎预见了什么,嘴里反复叨咕着“饶命”,眼泪则开始止不住的滴落。
“崔公,别紧张。”绳结收紧一圈,祖阳就与他说上一句。
“今日这事怪我,没管好麾下。
“按理讲,你不该再受这份罪的。可是没办法,御下这种事总是难免出现意外的,您是内史,经的事情更多,您能理解对不对?
“多出来的事,也有您的责任,咱们互相体谅一下,早点结束这件事。好么?”
崔瀚赤着脚被拉拽着,他还是没听懂祖阳在对他说些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求饶似乎没了什么用处。
把心一横,他厉声骂道:“竖子!你当真要杀我?博陵崔氏岂会饶过你!你承担得起后果么?”
祖阳将绳索系到马鞍后,系了个死结后他跳上马背,回头冲着崔瀚笑笑:“崔公,很有精神的样子,一会儿保持住。”
语罢,他猛地一抽马臀,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随后,惨叫声与惊呼声传遍了安平的大街小巷。祖阳一路纵马奔行,面如平湖……
安平城外,崔氏坞堡。
崔遄是在祠堂听事的,这是一种习惯,仿佛列祖列宗都在注视着子孙们的一举一动,让人始终心怀敬畏,敬奉着“举头三尺有神明”。
崔氏乃是大族,底蕴深厚,扎根安平、博陵是可以追溯到先汉时先祖仲牟公的。
拉起一个家族其实不难,难的是如何让家族历经风雨始终繁盛。博陵崔氏历先汉、王莽、后汉、魏直至现在数以百年而门户不堕,靠得就是八个字——
未雨绸缪,谨小慎微。
晨光透过高窗落在祠堂里、供台上,照见灵位上一道道描金大字。
他闭目静坐,摩挲着腰间玉带钩,听管事汇报新收的流民数目,听各族中子弟叙述着羯人盗贼在郡国内的劫掠骚乱。
他用麈尾敲打案几,打断了叙述,开口道:“安排部曲出战,清理郡内的流民、羯人,护卫乡梓。”
崔遄同样看向几个族老,嘱咐道:“坞堡也要再度扩建,族中子弟需都得从大城之中退出,来坞堡中做事。”
有族老眉头紧锁,回问“是否能缓缓。”这样的人还不在少数。
崔遄觉得心累,家一旦大了就不好来带管,因为人心各有牵绊,都是散的。可乱世里,容不得这般散漫。
这群人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丁叔伦已经死了,石勒说不准何时就要北上,届时兵荒马乱,哪怕安平已被崔氏经营了百年,也不是安稳所在。
作为一家之主,他也有他的难处,这不是什么一言九鼎的位置,尤其还有一群辈分比他要高的族老压在头上。
他在解释,可族老们的反对声像群蜂嗡鸣。直到他发现些许不对,祠堂才突然安静下来。
“崔瀚何在?今日族议,他怎生晚了?”崔遄突然发问。众人面面相觑,有个年轻子弟小声说可能又去参加诗会了。
麈尾砸在案上的声响惊退了刚刚爬上案几的蚂蚁,崔遄正要训斥,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回廊传来。
随后,满堂老神在在的崔氏子们便都被惊得站起。
百余骑兵,此时正耀武于坞堡门前!?
哪里来的兵痞,不要命了么?
博陵崔氏,何曾被人如此小觑挑衅过?
喝骂声、诅咒声、质问声变得响亮,一瞬间几欲掀翻屋顶,刺得崔遄耳膜生疼。
他同样很有不小的疑惑和气愤,可他还是忍耐了下去,决定先看看情况。因为这件事不寻常,不寻常的事情都该认真对待。
登上门楼,崔遄看见了一个英俊威武的少年将军,也看见了他马后拖着的东西——那是团血肉模糊的人形,还在蠕动。
这是挑衅!却也是威胁……
“敢问将军,何许人也?何故如此登门?”崔遄大声的问询着,百余骑兵不算多,却也不算少,尤其这些骑兵俱都披挂了铁甲在身,并不是好相与的。
来人不是要动武,那就可以谈谈。
“常山中尉、扬威将军祖阳,”那少年带马逡巡,朗声而问,中气十足。“某此来,特问尔等一句话——‘尔崔氏可是要造反不成?’”
门楼上,所有人面面相觑。崔遄心下陡然一凉,他压抑着愤怒,仍旧克制着答道:“祖将军,何出此言?想来,其中必有误会!”
那少年不再说话,而是跳下马去,在那蠕动的人形身上沾了血渍,于一张绢帛上书写起来。
片刻后,他弯弓搭箭,帛书射上城头时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最后钉在了门楼立柱之上,白羽尾端在不断震颤。
崔遄展开染血的绢布,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满是狰狞。
“崔氏崔瀚,私劫粮草,逞凶刺杀!私藏甲胄、强弩……”崔遄倒吸一口冷气,终于知道了那蠕动的血肉到底是什么。
他转头看向城外,祖阳已经拨马离去,只在官道上留下断续的血痕,像条被斩断的朱砂印。
“明日卯时来官署答问,若逾期未至,勿谓言之不预也!”
族老们围上来时,崔遄把帛书叠好塞进袖中。他双手微微颤抖着,说不出那是什么情绪。
此时,那血肉模糊的人形被丢在了坞堡前面,猩红残忍、显得无比刺目。
0222出小黑屋了,改下更新时间
如题,0222出关了,这章对剧情发展还是蛮重要的,欢迎大家订阅。
我没写啥“魏晋”内容,朦胧的很,机器就愣给我抓起来了。
痛定思痛,我觉得后续还是改下更新时间。
早上0:01发一章,中午12:10发一章。
这样万一以后被关了,我还有时间抢救一下。不至于后面的章先出来,前面的章节还在小黑屋里,影响大家阅读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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