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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4 节

第0222章:胭脂染甲破城时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106 字

  午后,春意盎然。

  崔瀚醒来时,窗棂透进的阳光已从青砖地面爬到了榻前矮几上。

  他伸手拨开纱帐,铜钩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慵慵懒懒,他再度打了个哈欠,罢了去官署理事的念头。

  清谈会上残留的酒气似还在喉间翻涌,他再度想起华氏子弟最后那句“礼岂为我辈设”,指甲就不觉掐进了掌心。

  昨日清谈他舌战群儒、纵横睥睨,大展风采。若非有平原华氏子弟掺和,在最后关头稍稍压了他的风头,核当更加出彩的。

  真是可惜!

  当时该引《老子》“上礼为之而莫之应”来答对的,当时自己怎就没想到?

  真是越想越气!

  “来人。”他扯开交领右衽,汗湿的中衣黏在后背,让他颇有些燥热。

  管事小跑着进来时,崔瀚正箕坐在软榻上放浪形骸,“旺儿何在?”

  “公子近几日去了城外,说是与友人郊游。”

  呵,知子莫若父,那小子岂是当真郊游?怕是又看上了哪个乡野村妇,真是色心不改,胸无大志,也不知与谁学的。

  罢了,不折腾出人命便好,虽说出了人命也无甚大事。

  “嗯……”好半响,崔瀚回应了一声,显得不甚在意。

  他看了眼天色略有挣扎,可心中燥意还是越来越盛,想到明日还要出城族议,怕要没了时间,他终于下定决心。

  他清了清嗓子吩咐道:“去,把前日收的那对姊妹带来。”

  管事弯腰退出时,崔瀚已经解开了玉带钩。他盯着梁上彩绘的云纹,想起那对妇人被带进府时发抖的模样。

  年长些的那个反倒更加羞怯,在过门槛时自己踩到裙角,露出的素白罗袜沾了泥点,像雪地里落了只怯懦的小兔。

  当时他便心中一荡,若非为了全心准备清谈,早便已好生拾掇她俩,仔细品尝玩味。

  一双并蒂莲,合该吾采摘。

  这一双姊妹都是他新近从乡梓手中收买的,原本夫家也都是寒门,出身也自算小家碧玉。

  幸好,这世道不靖,让她们夫家俱都败亡,衣食无着。亏得他慈悲为怀,出手将之一并买了,否则这等熟透的妇人岂不就要颠沛流离,形销骨立?

  唉,似他这等善心善行之人,天下还哪里去找?

  想到这,崔瀚忍不住“嘿嘿”笑了出声。他平生颇好人妻,若是看中意的必要想方设法弄到手里,有时手段也未免不够光彩。

  兄长为此教训过他几次,可他依旧我行我素。

  这等世道,有个爱好岂还容易?似这等“建安风骨”,是自当保持的!自家兄长未免守旧古板了些。

  五石散装在鎏金盒里送进来时,两个妇人也到了。她们并排跪在软榻前,梳着同样的堕马髻,发间银钗随着呼吸轻颤。

  崔瀚捏起一撮五石散,粉末从指缝漏进酒盏的声响让年轻些的妇人缩了缩脖子。

  “怕什么。”崔瀚踢开脚边的凭几,“华子鱼府上的歌姬可是敢当众解衣裸舞的。”酒液混着石散滑入喉咙,灼热感立刻从胃部窜上太阳穴。

  他看见年长妇人突然攥紧了妹妹的手,两人皓腕上的青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这一幕更是激起了他的兴致,让他从上到下都有些上头。

  突然,院墙外传来闷雷般的声响,似是大队人马正在奔行。

  何人如此大胆?在他院外非但没有下马,竟还敢聚众奔行?

  崔瀚皱眉时,管事慌慌张张闯进来,差点撞翻盛着石散的漆盒。

  “阿郎,常山国中尉祖阳上门求见,他,他带着两百多的常山骑兵堵了府门。”

  崔瀚把空酒盏砸在案上。陶器碎裂的动静让年轻妇人惊叫出声,这声调像把钩子扯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两百骑?竖子想如何?他敢如何?他能如何!?”药力开始上涌,此时的崔瀚脸庞通红,浑身开始燥热。

  管事凑近了些,小声说祖阳给他偷偷塞了钱袋。崔瀚摸到袋里比轮大钱的轮廓,突然大笑起来,看着旁边跪着的两个妇人愈发觉得无比可口。

  铜钱带着体温,让他想起前几日买下这对姊妹的情形。当时她们的丈夫俱都低头哈腰谦卑恭顺,对他是百般道谢。

  祖阳?与之一般货色!

  他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一把将年长妇人拽了过来,当下就伸手进了衣襟揉搓。

  “让他滚蛋!本官没那闲工夫去应付他。”

  崔瀚踹开管事,后者连滚带爬关了房门。石散的药力正让眼前泛起红晕。两个妇人被他拽倒时,银钗在青砖上刮出了细痕。

  年幼的那个试图用袖子遮住胸口,更激起了崔瀚的兴奋。

  撕扯间墙外马蹄再度开始响动,听起来是在逐渐远去。崔瀚哈哈大笑起来,他便知道,那小子不过虚张声势而已。

  自己乃是博陵崔氏子弟,堂堂博陵大国内史!区区一个小国中尉,带着两百骑兵就敢上门?他算什么?

  一个得志的小人,也敢欺到他的头上!?

  若是祖台之、祖逖以礼登门,他或许还会择期见上一见。那等小儿,也敢为了些许粮食上门威吓?

  给他一副狗胆!

  两个妇人不曾遇过这等情形,终于害怕的惊叫出声,叫声伴着崔瀚的大笑声不断自屋内回荡,一时将院外的马蹄都生生压了过去。

  黄昏,安平馆驿。

  祖阳穿着一身常服坐在驿馆榻上,双手指尖互相撑着抵在眉心,静静等待着太阳落山。

  此时,赵峰、金羽、丘林鞮、阿罗以及魏松、武慧几人都站在一旁,无人说话,俱都等待着他的吩咐。

  许久,当日光将屋内的颜色染成血红时,祖阳方才睁眼,看向魏松:“人找好了?”

  魏松行礼回应:“就在门外,俱都招了,口供已签押。不过……”

  “嗯?”祖阳感受到了对方的迟疑,轻声询问。魏松咬咬牙,直言道:“中尉三思,如此行事,常山便再无回旋余地了!”

  “嘁~”一旁,武慧轻笑出声,在此时静谧的环境下显得有些刺耳,让魏松不禁挑了挑眉。

  她刚要开口解释,祖阳却已打断,他扫视众人一眼道:“我意已决,勿再复言!”

  众人闻声一凛,同声应“唯!”魏松也点点头,再睁眼时眸光闪过一丝决绝。

  他心底自是害怕的,可既然已跟了祖阳,自然没有三心两意的余地,只能舍命相陪了。

  片刻后,一个捆绑结实的男子被拖拽上来,不断颤抖挣扎,嘴里告饶道:“勿再打我,勿再打我!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男子被丢在厅上摘了眼罩,兀自颤抖不已,裤子此时已是湿漉漉的。

  “崔公子,崔公子?”祖阳温声呼唤着,那男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变化,稍稍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英俊少年及一众穿着官军戎服的人。

  诶?当中还有个女扮男装的,长得好生俊俏!嘶……不对,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再环视一圈,发现已不是原先那阴暗狭小的囚室,他显得有些茫然迷惑,一时不敢出声。

  祖阳笑了笑,对金羽示意一下,后者立刻上前替男子割断了绳索。

  祖阳从榻上下来,蹲在那男子身前,问道:“我问,你答。咱们都节省些时间,互相给个方便,可好?”

  男子茫然点头。

  “你是何人啊?”

  男子哆嗦着,左右乱看,正迟疑着一柄短刀已扎在了他的肩头,鲜血渗出湿了衣裳。男子惨叫起来,手足并用想向后退,却又被一只脚踏住脑袋。

  丘林鞮居高临下,喝问道:“中尉在问你话,你是何人?”

  “我,我乃博陵崔氏,内史之子,崔旺。”

  “大声点!”

  “我乃崔旺!”

  “来此作甚?”

  “杀,杀……你们放过我吧!呜呜……”男子没敢把话说完,精神崩溃般大哭起来。

  祖阳叹了口气,凑近安慰道:“这样不行的,崔生,你在浪费我们时间,也在浪费自己的时间,这样不好,乖,别哭了。”

  听着这般平和的话,魏松等人却都凛然打了个哆嗦。

  崔旺泪眼婆娑,看着这个语气温和的佳公子,仿佛找到了些许依靠:“公子,我不过是与那民女通奸而已,无非是打了她丈夫一顿,罪不至此,你放过我吧!

  “我给你财帛,对,珍珠!珊瑚!我家中有一株三尺余长的珊瑚!”

  祖阳瞥了魏松一眼,目光有些冷,后者打了个哆嗦,深深吸了口气,将提着短刀抵在男子脖颈上,“问你什么说什么,再有啰嗦迟疑就剜下你一块肉!”

  崔旺此时精神已近崩溃,可锋刃在侧,他还是止住了哭腔,茫然点头。

  “来此作甚?”

  “杀常山中尉祖阳!”

  “谁让你来的?”

  “我父亲,他要将祖阳一行俱都杀了,斩草除根!”

  几句话教了很久,崔旺喊得声嘶力竭,这声音足以让整个馆驿都听得一清二楚。

  “早该如此嘛,”祖阳拍拍他的手背,表扬道:“你看,这不就没事了。你可以休息了。”

  “当,当真!?”崔旺惊喜万分,下一刻他的表情定格在了脸上。

  魏松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刀攮进了崔旺脖颈之中。临死的男子拼命挣扎,带得伤口崩裂,鲜血喷了魏松满脸。

  祖阳默然起身,一脸平静的看着众人,开口吩咐。

  “金羽,带队突袭武库,控制出入口。

  “赵峰,带队突袭王国军营,擒下王国中尉。

  “魏松,去寻找博陵仓廪账簿、户籍田亩、博陵舆图。

  “丘林鞮,你带队突袭内史崔府!”

  说到这,祖阳顿了顿,看着这个杂胡队主一字一顿道:“切记,内史崔瀚必死,阻拦干涉者可杀,其余人皆要控制起来,切勿滥杀!”

  四人凛然,应诺而去。武慧却不由得微微摇头,她更想听见的是“阖门上下一个不留”。

  阿罗则抽刀在屋中门窗、立柱处来回乱砍,随后开门拖着崔旺的尸体离去。

  院中,馆驿的驿丞已是软了腿脚,刚刚的喊声他已一字不落的听在耳中,此时茫然不知所措,拼命告饶。

  斜阳渐退,夜色转浓,黑夜张牙舞爪爬向了安平,择人欲噬。

  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武慧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血渍,忽然笑了,轻盈凑到祖阳身边。

  虽然有些差池,可她前番种种算计、献计都已被落实,让她此时愈发的亢奋起来。

  官身入城,上门示弱,退缩骄敌,炮制借口,下一步便要悍然杀上门去,取了那崔瀚的人头……

  “你不愿滥杀无辜也罢了,”她凑到祖阳身侧,眸光闪烁异彩连连,“可既然已杀了崔瀚,可敢再疯一点么?”

  祖阳侧头反问:“你待如何?”

  武慧走得很近,仰头道:“悬尸示众!”

  如此一来,便是彻底打了博陵崔氏的颜面。从此与博陵崔氏便要不死不休了。

  祖阳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没急着回答,感知着武慧的吐气如兰,他深深吸了口气,说了句:“你不怕与我走的太近了?”

  祖阳不傻,他自是看得出这段时间来武慧的刻意接近,猜得到她的心思。但他习惯把丑话说在前面,很多事不怕冲动,只怕后悔。

  “就要如此近才行,否则我哪里还有入局的机会?”

  武慧几乎贴到了祖阳身上,手掌轻轻按在了祖阳的胸口,眼底燃着肆意的火。

  “我知你想做大事,我知自己做不了正妻,我不在乎!

  “我做你的贾诩可好?”甜糯嗓音擦着耳边响起,热气让他耳朵有些发痒。

  斜阳最后一缕光掠过窗棂,将那双澄澈的眸光彻底点燃。

  武慧一声短促惊呼,旋即笑了起来,整个人也随着银铃似的笑声飞了起来。

  馆驿屋舍的门扉被踹闭,榻上传来窸.窣的声响。

  发簪坠落,墨色忽然铺展散开。

  锦缎也似,在暗光里与如雪的凝白对比鲜明。

  城池内,武库的大门被常山兵士冲开,金羽带队凶悍闯入,击破守卒颓然的阻拦。

  一方是杀敌见血久经战阵的精锐,一方则是安然国中,少有集结,未经战阵的新兵。

  无边夜幕吞噬掉人间凡世,安平城中刀兵骤起,但并不激烈。

  夜色熨帖,轻柔抚平短暂的喧嚣。

  马蹄踏动石板,渐渐急促响亮。内史府里的惊呼此起彼伏,有惨叫与告饶掺杂其中,随后又渐渐归于喑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