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1章:铁骑红妆向博陵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047 字
卯时三刻,天光大亮。
李玉一路哼着小曲儿蹦跳着来到王景风的院落外,她一打眼就看到了晓夜,踮脚挥手与对方打着招呼。
晓夜也赶忙回了一下,随后指了指屋子,示意要先去忙碌。李玉便看着晓夜与一群侍女鱼贯出入房间,想来该是在替王景风梳洗打扮。
她不由得撇撇嘴,却也不好置喙什么,只是蹲在门外等待,随手摆弄着墙角的牵牛花。
按理说这花喜水原是不该活的,可前几日她与晓夜心血来潮,便偷偷浇灌了些。
此时朝阳灿烂,晨光透过她刚刚滴下的水珠,在花瓣上绽出璀璨的七彩,让她的心情也不由得灿烂起来。
她来到真定已经有段日子,可每日里总觉得无所事事。
而今,族姐带兵南下,她就更加无聊,只好来寻伙伴玩耍。
一会儿功夫,王景风穿戴完毕,在晓夜等人的簇拥下出来,她来不及回避恰好正面迎上,对方冲她友善的笑了笑,明媚非凡。
饶是女子,李玉也不由得直了直眼睛,心中感叹着造物神奇。
都是爹娘生养的,怎偏把这王家娘子生得如此美丽?美丽的不讲道理!
忒不公平也!
王景风自也看到了这位“陪嫁”,笑着凑过来问了早。虽说酒后撒过疯,可清醒的时候李玉还是蛮乖巧的,赶忙回礼问安。
王景风知道李玉与侍女要好,留下晓夜,自带着其他侍女出了门。
“下五子棋咋样?”李玉高兴提议,这是她新近才与晓夜学来的游戏,有些上瘾。
晓夜笑着点头,但随即有些歉意道:“不过,也就今日陪你玩耍。明日开始,我要去义学读书了。”
李玉闻言登时垮了脸,“读书有甚意思?再说,哪里有让女子去义学读书的?你家娘子也同意?”
晓夜倒是有些期待,拉着李玉的手道:“就是我家夫人同意的,让我读读书,将来可以在中尉府多帮她做事。
“虽说我识字,但是义学里还会教些数术、账簿、儒学,我都不会,是想去听听。”
想到唯一一个伙伴也要出去做事,李玉登时便没了心情,明天开始日子可怎么熬?
但转念一想,她也可以去义学啊!谁也没有阻止她不是。想到之后就与晓夜说了一嘴,两人登时又叽叽喳喳的快乐起来。
说着说着,李玉突然拉着晓夜小声道:“对了,你记下,得让你家娘子提防那个武慧。”
“嗯?”晓夜愣了愣,不明所以。那武家娘子知书达理,与自己娘子还蛮亲近的,有何提防可言?
李玉秉承着信念,要尽可能帮族姐减少竞争对手,于是小声道:“我这几日看得仔细,那武慧对祖阳也图谋不轨!
“还有还有,她今晨穿了身男装去了东院,八成就是要去私会祖阳哩!”
“啊?”晓夜眨了眨眼,左右看看忽而有些紧张。
想到近几日所见所闻,似乎,好像……那武家娘子是有些不太对劲。
而且,这段日子武慧与自家娘子的接触也有些刻意,视线里审视观察的味道是蛮浓的……
此时,城东校场外,两百余骑已整装完毕,正启程出发。
武慧此时一身男装,纤纤弱弱并不起眼,她驾马跟在祖阳身侧,脸上挂着计策得逞后的小小狡黠。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找上祖阳,谏言要跟随他一起前往博陵,那时祖阳并未答应,可此时她已经堂而皇之跟在祖阳身边了。
几个月的相处不是白费,她已经多少摸清了祖阳的脉,知道他想要什么。
晨光熹微时,祖阳在婉儿帮衬下拾掇着行装,在拒绝武慧后却又随口问了她一句——
“若你是我,此番前往博陵国,要怎么处置?”
武慧知道这是给她的小小考较,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一嘴:“鲁公夫人想来也已给中尉奉上过谏言,不知她如何说的?”
那时,祖阳动作明显一顿,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武慧抬着下巴,嘴角带笑,只是等待他的回答。
博陵崔氏不同于一般士族,其乃是大晋有数的高门,海内名望。
由它为中心,牵连的士族遍布河北四方,似赵郡李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多与博陵崔氏有姻亲相连。
她若猜得不错,王景风是该劝祖阳不能动粗的,否则与博陵崔氏便彻底没了转圜余地,今后在河北与其他士族去打交道或也会有障碍。
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多会持重些,她们更加习惯在规则之内处理问题,也更习惯利用规则和身份来为自己造势。
可她武慧不同,很早之前她便开始习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来达成目的。
规则不重要,达成目的才重要。她相信自己的计划足以打动祖阳。
然而,祖阳的回答多少让她有些意外。王景风给到的策略很完整,并不只是官方层面的质询、协商、疏通关系。
王景风给到祖阳的策略反倒是“施压”二字。
博陵崔氏在安平一脉共有三房,那崔瀚的父亲崔廓一向以正直著称于世,育有三子,嫡长子崔遄就在安平,而崔瀚不过只是一次子。
王景风谏言:现在不该去官署寻崔瀚,反倒应该直接去寻崔遄,通过崔氏宗族施压崔瀚,顺带着可以对其进行敲打。
对此,武慧心中既有意外又有庆幸。
意外于王景风对这些事宜的练达远在自己预料之上,庆幸于她王景风到底还是不够懂祖阳,也不够懂如今这个世道。
她给祖阳的建议很简短,开头只有三个字,却就已经让祖阳提起了精神——“远不够!”
王景风到底是个富贵千金,家世优渥造就了她一身贵气和眼界,却也限制了她的想象和胆略,她还看不清这天下如今的底色到底是什么。
施压、敲打,这些词未免太过轻巧,太过温情脉脉了些。
在这种世道里,靠着这样的心慈手软是震慑不了任何人的。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必须要跋扈——这是一种生存的技能。
似那家养的金钱猫(豹猫),与同类打架时总要把一身短毛全都竖立起来,让自己显得庞大、凶悍,不好惹。
“接下来几天要赶赶路程,你得辛苦些。”
正思索回味间,祖阳忽而侧头对她关切了一句,武慧勾起嘴角,嗓音甜糯:“放心,妾自跟得上。”
论理政、算筹她可能要逊王景风一筹。论兵法领军她更是远不及李秀。
祖阳身边的人都不简单,似那祖智、婉儿都在飞快的磨砺成长,祖阳发展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这才多久,他手里的常山军已可称雄于冀州西北了!
若继续这么按部就班下去,她迟早要落在后面。乱世当前,绝大多数人都不过浮萍一般,关键是要跟对人,下对注。
那些世家大族可以缓,可以等大局底定、万事清朗,他们有底气也有资本让旁人来求着他们入局。可武家不行,她也不行。
看到机会后,她只能死死抓住。祖阳就是眼前的机会,他值得。
那么,自己就必须在别的地方帮得上忙才行。王景风很好,李秀也很好,可惜她们太好了点,没有她武慧来得疯!
“驾!”祖阳没有多等,话音一落便立刻催马加速,武慧抽动马鞭跟紧在侧,嘴角咬着兴奋的笑容。
祖阳注意到了她的兴奋,心中颇为感慨。
这丫头是有些疯的,她给的方案甚至比自己还要激进。正常士族谁会想到要去博陵崔氏杀人?
可偏偏,她的疯狂很对自己胃口。
这次的事看起来不大,按王景风的策略执行也确实能够解决的掉。甚或整个过程的手尾也能收的干净。
不过这些手段仍然是在士族交际的圈子里打转,通过背景、关系、妥协、让利来达成某种平衡和一致。
但这不符合祖阳的诉求,他没有时间去与这些人打太极拳。
苍蝇从来都是成群的,一旦第一只发现了鸡蛋缝,其他的苍蝇就会蜂拥而至。即便他能将对方驱赶,却也不可避免要惹得一身麻烦。
最简单的办法反倒就是最激进的——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可并非每个人都懂这样的道理,若懂的人还是个女子,便更难得了。
二百六十余骑奔驰如风,另有一百四十余匹空马轰隆紧随,在旷野间炸出一片片的滚雷蹄音。
此时是五月十五,安平城内,崔瀚还在准备着七日后与郡国名士的清谈。
此番乃是一整日的会程,将由他持论而守,连辩言意、才性两题,逐个与国中名士对辩。会有陈留高氏、平原华氏等子弟参与其中。
此事一毕,其名士之声望当就此远播,足可与兄长崔遄相类,他对此颇为上心,正自不断打磨着腹稿。
同样也是在这一天,洛阳城的攻防战拉开帷幕。
王弥大兵压城,已劫掠了太学和南市,军中呼啸已声震京师。
皇帝司马炽无可奈何,在近臣苦劝之下交出了宿卫军和全部牙门军的兵权,诏以司徒王衍都督征讨诸军事,准备与王弥决战。
天下在变,天下人自也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