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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2 节

第0220章:人道少年或可欺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809 字

  隔壁饲养的公鸡叫了第二遍时,后院的狗也跟着叫唤起来,挺吵闹的。于是,阿罗睁开了眼睛,慵懒的出了口气。

  他身上的被子盖得严整,旁边土床似还残留着谷青起身后的余温,灶间传来陶瓮与木盖的轻碰声,叮叮当当连绵不绝。

  听着这些犬吠鸡鸣和锅碗瓢盆,他一时懒得起来,只觉得无比的平和。似乎早年间的颠沛流离、往来劫掠、父母亡散都已随着时光远离,恍若隔世。

  现在的生活很好,像梦一样,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起来做事啦!”谷青的背影在灶台前微微晃动,该是听见他起床的动静便唤他去做活。阿罗高声应了,伸了个懒腰一跃而起。

  军里建成后,他已不再必须每日都在军营歇宿,在真定成家的士官可以回家与亲人同住,只是需要每日继续去军中演训、司值、上课而已。

  当然,回家住时每日里的朝食军中不再供应,稍稍吃了点亏。但阿罗甘愿如此,他宁肯多与谷青待会儿,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陪着她都觉得很好。

  摸黑套上靛青军服,领口还带着淡淡的艾草味。晨光越过城墙,照进小院,从窗纸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个一片淡薄的光斑。

  推开门,谷青头也不回的指了指柴堆。阿罗麻利的挽起袖子,小跑去劈砍柴火。新家是官署发放的,但没有置办太多物什。

  家中斧头、菜刀、簸箕等物多是邻里间凑出来的,供给他们使用。

  谷青正用木勺搅动陶釜里的粟粥,时而往灶膛里塞一把晒干的槐树枝。火光映着她新梳的妇人髻,发间那支桃木簪子还是婚礼时祖勇送的,她戴上确实好看。

  “左邻刘媪家的小女儿病了,家中没多少余粮。”谷青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混在粥汤翻滚的咕嘟声里,“咱这几日还得再去草市买些粮食。

  “我与五家人都说好了,此番买回的粮算是借贷给他们的,等秋收民屯收成之后,几家再来还。草市的粮不贵,你手头那些铜板也没别的用处。”

  “嗯,你安排就是。”阿罗闷声干活,只是笑着应和一句。他不太懂如何与邻里相处,也不太擅长和这些人打交道。谷青安排妥当,自有她去做就好。

  他们坐在檐下小案前喝粥时,晨光已经爬上了窗棂。阿罗吃得香甜,很快勺子就碰到底部尚未化开的盐粒,谷青立刻要把自己碗里的粥拨给他。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战马喷鼻的响动,接着是马蹄敲击的闷声。右邻家的狗开始疯狂叫了起来,催得人跟着紧张。

  阿罗认出来人是金羽麾下的斥候,那人冲着阿罗喊道:“速归军营,中尉急召!”当听到前几个字时,阿罗已经飞快吞了残粥站了起来。

  谷青的动作比他还快。她扯下灶台边挂的油布包,把两块硬饼和酱菜裹好塞进阿罗怀里。嘱咐他一番话,阿罗点头应了,飞快系刀、牵马出了门。

  召唤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远处街上已经有不少常山军在慌忙往外走。

  阿罗看见郑然在边跑边系甲胄的绦带,赭色纱袍的下摆胡乱掖在裤腰里。更远处,去卑烈也正打马过来,见到他后匆忙打了声招呼。

  “可知是何事?”

  “不知,俺刚还在睡觉……”

  军营校场,祖阳此时正负手站在木台上等待着,看着一个个的队主、士官们飞快赶回。辰时二刻,该回来的人便已到齐,祖阳看了眼日头,还算满意。

  他看着阿罗等已经成了亲的部下,笑着问道:“成了亲,娶了妻,有了家,过了几天太平日子,你们感觉如何?”

  阿罗等人俱都“嘿嘿”笑了笑,小半天只憋出一句“好”来。

  祖阳也跟着笑了笑,可旋即脸色一肃,“可有人不想我们过好日子!”

  台下的兵士们跟着变了脸色,听着祖阳介绍的情况开始义愤填膺。

  来招惹常山国的不是石勒,这位平晋王刚刚大婚完毕,还在绕着邺城招降坞堡,收编军队,尚没倒开功夫北上。这次跳出来的乃是博陵国的官员。

  如今整个北地缺粮,但相较而言只有幽州少遭兵灾,存粮颇丰。王景风的“郡国署”在幽州先后斥资采购了一千余石粮食,准备经水路运回。

  常山位于冀州西北,深处内陆,陆路可从故早的“邯郸广阳道”往来,真定便在这条官道之上。但陆路运输到底颇为不便,损耗成本太高。

  前几次小规模采购,王景风是从中山国和代郡少买了些粮食,多买了些牛羊。由牧民驱赶一路抵达真定,节省了不少运费。

  可想要大规模运送粮食谷物就不能依赖陆路,还是需要经水路转运才能降低损耗。郡国署在泉州(今武清一带)租了粮船,准备将粮食经滹沱河西运。

  滹沱河自并州发源,一路经常山、中山在博陵汇孤水过河间、彰武入巨马河一路入海。是冀州连通幽州,东西走向的重要水陆运输线。

  这次,出事的地方就在博陵境内的安平。粮船一路西向抵达安平后,当即就被当地官署扣下了大半。魏松得信后试图疏通无果,便连忙传回了消息。

  出身博陵崔氏的当地内史蛮横的很,没理会所谓的“郡国署”是什么背景,只说清剿匪患所需,便强买了八百石粮食,只给了不到市价一半的价钱。

  祖阳接到消息后很是愣了愣,全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会遇到这种事。大晋都快没几年好活了,这帮家伙居然还这么以邻为壑,平生龌龊?

  随后他便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居然会让博陵郡的人觉得自己好欺负?先前真定、中丘交战后的战报没有送到他们手上么?

  “战报,封赏?呵……”

  安平城内,内史崔瀚笑着摇摇头,对主簿笑道:“莫要听信谣言,那常山国兵不满百,中尉祖阳不过尚未及冠的黄口小儿,他打得出什么战绩?

  “张冠李戴,朝中有人要为那小儿张目罢了。”

  崔瀚是博陵崔氏出身,乃是散骑常侍崔廓的次子,大司农崔洪的孙子。在整个冀州、幽州都广有人脉,乃是北地有名的名士。

  他笑着与主簿道:“我对那祖阳知之甚深,他是在朝中有些裙带的,与那王夷甫之女不清不楚。

  “至于前次之战分明是幽州王彭祖将兵破敌,与旁人何干?他却使了手段,给自己也捞到了一份军功,令人不齿。

  “想来便当是走了王夷甫的路子,这才侥幸得了官职封赏。呵……”

  说到这,崔瀚忍不住摇摇头道:“此为国家不幸啊,权臣作祟、奸佞跳梁。若非这等人在,国家怎至于今日这般田地?”

  主簿乃是陈留高氏出身,闻言自然附和一阵。

  王衍因前次“狡兔三窟”之事在北地已算声名窃窃,虽然其贵为当今司徒,不至于遭到公开贬低,可士林之中多也没有什么好风评。

  那祖阳既然是走了王衍的关系,想来也是信口雌黄之辈,确实不值一提。

  “只是……”主簿捋着胡须迟疑道:“就这般强买了他的粮食,万一其人不依不饶,借机报复,亦或闹到朝廷中去。恐惹麻烦呐。”

  崔瀚毫不在意,摆摆手道:“我岂怕他?而今,逆贼石勒屯兵顿丘,眼看便有北向之心。博陵国兵甲尚未编满,粮秣亦是缺乏,如何对敌?

  “再说,这一千石粮食我又不是不给钱,公平买卖,朝中诸公能有何话可说?我给了他些财资,已算给足了范阳祖氏颜面。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主簿想了想,觉得虽说有些牵强,可也是这般道理。

  天下已然大乱,丁叔伦身死邺城,不久后那石勒必然是要北上的。这个时候,岂还会顾忌什么朝中裙带?且先顾着自己便是。

  常山国距离博陵极远,中间隔着巨鹿、中山两国,那祖阳小儿就是再如何不满,又能拿他们怎样?谁让他好欺负呢。

  至于朝中,现在的范阳祖氏可没有什么高位者在,官司打到最后,无非是个不了了之。

  想到这,主簿忽而有些好奇问道:“不知明公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竟对那小儿知之甚详?”

  崔瀚捋了捋胡须,淡然道:“镇北将军和公爱子名世,与我常有书信往来。此间事,皆其所述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