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9章:兵制革新且绸缪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97 字
夜深时,诸多新人被一一送去指派好的新房。这些住宅是中尉府与真定官署一并指派的,遍布真定城中各处,本次一并由祖阳做主送给了诸多新人。
过同牢、饮合卺,解缨系发祈生子。
甥侄闹、过门词,洞房花烛却扇之。
百对新人,连接邻里,甚至互相之间还要热络交际。当夜真定放开宵禁,热闹的氛围持续到了大半夜,这才稍稍安静下来。
扎根于地,枝蔓攀延,祖阳在用自己的办法强化着人与人的羁绊。让这乱世浮生多些烟火,多些生气。
午夜时分,圆月当空,星河灿烂。
中尉府主屋的屋脊上,祖阳与李秀并肩而坐,听着远处醉酒之人的纵情高歌,眺望着真定渐次熄灭的点点星火。
自邺城登高后,李秀好像喜欢上了这种氛围。看头顶星河浩瀚,观足下离地数丈,凌空且坐,对酒抒怀,还有人陪伴在侧,只让她觉得颇为惬意。
今次即将出行,祖阳本打算邀她浅酌送别,李秀干脆反过来,邀他再度登高。祖阳自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两个人便又上了屋脊。
“六户成里,奉养一卒。端的是好想法,你如何想到的?”李秀浅酌一杯,随口笑问。
俊美的女子显得极为洒脱,此时只束了一道马尾,单手撑着屋脊舒展着腿脚。精致的侧脸映着光,瓷白的皮肤好似在流淌月色,让祖阳一时看得呆了。
常听人云“美人如画”,倒是诚不欺我。
“中尉?公子?喂,祖生!”
连唤了两声,祖阳方才稍稍回过神,下意识摸了摸嘴角。还好还好,自己没有失态,不然露出一副猪哥像可也太丢人了些。
对上李秀疑惑的目光,他摊手直言:“适才被惊艳到了,有些出神。”
李秀抿抿嘴,被这么直白的赞美弄的脸颊发红。她不是没有与士族子弟交际过,可到底从未曾听过如此直白话,偏她还能感受到这话里的一丝真诚。
祖阳倒也没有多去逗弄她,收敛神情便给她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改革兵制是件大事,祖阳其实也已经想了许久,但先前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直到王景风提出了集粮三策,他想到了给兵士们娶妻许亲,顺势便想到该去改一改兵制了。
世兵制是时代的垃圾,必然要被扫到历史的垃圾桶里。按时代的推演,府兵制的出现显得顺理成章,从效果上看也会是一种极佳的替代。
当然,这并不代表具有什么历史的必然性。若非是河阳大战宇文泰被高欢杀伤太过,西魏这些武川精锐们未必会愿意把军权下放给关陇豪族。
任何制度都不能脱离时代去谈优劣,必须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府兵制的出现确实是极佳的制度创新,既避免了秦汉时对民力的过度征发,也修补了世兵制的缺陷,重新提升了军人的荣誉与社会地位。
寓兵于民,耕战合一,最大的价值是可以极大降低国家的养兵成本。这是祖阳极看重的。
这段时间以来,祖阳把商路集粮的事放手交给王景风;将军队演练、操训的事情放手交给了李秀;又从武慧手中抽了部分人手。
他拉着假内史张鸿规划了许久,实施了许久,就是在做兵制改革的必要准备。
对于府兵制的细节和演变源流,祖阳了解的并不详细,他也不打算完全复刻历史,而是直接上手魔改。
合六户为一里,就要把房屋住宅重新安排,民屯土地自然也要尽量成块、连片,以方便后续邻里间的交往互助。
地理上的连接是最简单也是最容易见效的捆绑,毕竟远亲不如近邻。好在真定城此时有大片住宅空置,重新安顿阻力不大。
当然,此时他不过一方中尉、四品将军,祖阳还不敢堂而皇之的宣告改制。只是将该有的架子先搭建起来,不务虚名,只做实事。
本次结亲的一百士官将全部纳入府兵改制的范畴内,每户促使成家之外,另分五户真定百姓作为“里户”投效。
再以五户百姓,供养这一家兵士。当然,这要等到生产基本恢复之后,届时里户上缴的租调可以直接拆出部分比例给到兵士手里。适时减少粮饷发放。
只是,在如今这等还需生产自救的档口,关系有些反了过来。
是这一家兵士需要稍稍护持这五户人家,使钱饷购买粮食,维持已经投效他的五户人家最低的生存,共同渡过当前这个生产艰难的时期。
祖阳将这六家人硬生生捆在一起,就是要促使他们形成一种较弱的共生。
士兵们都不傻,短期有限的投入会换取未来更大的回报,反正现在铜钱也没什么别的用处,不如与五家里户多结善缘。
如此一来,立功后的士官更像是秦时的军功授爵。士官等级在事实上起到了地主特权的作用,坐拥了部分土地和人口,同时又避免了直接扩大兼并。
当然,如此魔改也丧失了不少府兵制的优势。原本的兵器自备先就改没了,军资这部分还是要中尉府承担,且从百姓当中源源不断的抽取兵源也做不到。
因为是先有了兵,后有的“府”。
不过,祖阳也没指望着一步到位。先把伴生关系搭建起来,让这些士官与真定形成乡土关系,让各家百姓与兵士形成子弟关系,在当前显得更加重要。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府兵制演变至唐时都运作了近百年光景。而今祖阳不过只是开个先河。
况且,今后队伍再做扩大的话,可以以此为基础,尝试直接招募豪族乡兵直接补充队伍。
不过,到时候这些豪族参股的力量就不能与常山军一视同仁,必须有所差别才行。嗯,最后分成内外两股力量。
类似禁军与非禁军,现有的常山军可以被逐步整编、筛选后统纳为禁军亲军……咳咳,当然,再这么想就太遥远了。
他现在不过只有区区一个郡国,兵甲一千五百而已。
月色下,祖阳就着酒水随口说着,却没太多条理,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李秀听着祖阳近乎漫无边际的思绪和想法,她呷了口酒,却是眸中异彩连连。
从宁州启程时,她还以为自己将嫁入洛阳士族家,自此相夫教子了此一生。却不想,一路辗转跋涉来到常山,生活反倒变得愈发精彩。
骨子里,她其实也是个不安分的。
她抱怨世道对自己不公,不只是不断降大任于斯人,她更在意的是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把事情做到极致可最后却只落得一声“辛苦”。
她是女子,可又如何?凭什么不能拓马长枪,牧守一地?
心底里,她是想做事的。若非如此,当年宁州数十士族,怎就偏生推她领了州事?五十八部夷族怎就能偏偏对她俯首帖耳?
婴城固守,大战五苓夷,若非她矢志如此,怎能将事情做得如此妥帖?
她或许是祖阳班底中最早知道他真实想法的人,自己这个“外子”要的不只是区区一个常山,他所图所虑都是为了一个更加庞大的目标。
想到这,她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倒愈发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她不知道这条路的终点在哪里,但她知道,这条路她想与他一道走下去。哪怕不能携手、只能并肩,在所不惜。
不知何时,祖阳再度将酒瓶递了过来。她映着月色笑了,顺手与他相碰、对饮。月涌如潮,激荡着女儿心绪。
翌日清晨,李秀率一幢辅兵营及马楷部分工坊匠人南下,奔赴飞龙山营造山垒。她与祖阳都很清楚,眼下的和平都不过是暂时的幻觉。
一旦石勒再度兴兵北来,便是又一次的惊天动地。
所以,懈怠不得,只能未雨绸缪,拼尽全力。在石勒到达之前,他们要提前做足准备。
与此同时,天下的变化仍旧在继续,局面也还在不断恶化。
最新的消息被祖肃征送来,昭示了两件事。其一,王弥在伊阙之北大败洛阳守军。残兵困守孤城,王弥兵围洛阳,屯兵去了津阳门。
津阳门乃是洛阳城南,王弥一路穿插至此如入无人之境,当真算是胆大包天。祖阳也不由得开始担心,不知祖家坞情况如何,是否有被贼兵逼迫。
然而天高路远,他再如何担心也没有办法解决。
而更近些的事情是其二,在真定城集体婚礼的同时,石勒也成亲了。魏郡程氏叛晋投汉,家主程遐将亲妹妹嫁给了石勒,程家子弟就此投了石勒队伍。
这是一件大事,因为程氏与之前诸多被石勒裹挟的坞堡不同。他并未受到任何逼迫,而是主动投奔,竭力参股。
这一下,无疑让风声鹤唳的魏郡更加的雪上加霜。
一个月的时间里,石勒几乎未动刀兵,反倒始终以口舌做武器,开始绕着魏郡运动,慢条斯理拆解着丁绍留下的防御体系。
一个个的坞堡接连投效,石勒采用老办法,抽取丁壮入军,征发粮草供应,其余秋毫无犯。垒主堡帅俱都封为将军,沿途关隘尽皆拆毁纳入防区。
肉眼可见的,邺城在被石勒逐步孤立起来。
按张文轩递解的文书看,王粹是有心想要反击应战的,但每每军议皆被和郁作罢,后者只想做好自己的缩头乌龟。
王斌眼见邺城危急,主帅无所作为,干脆趁着道路未断抢先离开,前往安平国,入信都城。
他现在以冀州别驾的身份主事,试图连结巨鹿、安平、清河三国再组防线。
对此,祖阳并不看好,但他希望王斌能有所建树。好歹这是个难得的实干派,是不肯认命愿意做事的有为之士。
时间眨眼到了五月中,本是期待猥琐发育的祖阳突然收到魏松自幽州的来信。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不得不提前开始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