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8章:真定大婚满城欢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342 字
夜色温和,星光璀璨。
阿罗喜滋滋的按着刀柄,与去卑烈、祖勇两人一起带队巡营。从几人聚齐开始,这位匈奴少年的嘴角便没有再压下去,始终挺胸抬头春风得意。
祖勇有些好奇,忍不住询问道:“副队是有何喜事,怎如此开怀?”
“还真是喜事,”去卑烈看着阿罗笑笑,给新来的同袍解释道:“三日后百人大婚,阿罗就在其中。中尉府已选定五户投效,咱这小队主要成家啦!”
这般一说,祖勇赶忙“诶呀”一声,作礼连连道着“恭喜”,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羡慕。
近些日子民屯事情渐缓,他与祖钧两人都被借调到了都伯队中任职,与军中诸人还不够熟络。但是对于军队职司、福利待遇等却谙熟于心。
常山军中,斥候兵的地位非同一般。除了队伍中的兵士大多都为士官外,这更是唯一一支直属祖阳指挥的军伍。
现在,他们拿着战兵待遇,却已经不在战兵营的序列内,平日里则更是兼任了祖阳的亲兵角色。
大将亲卫,前途岂轻?自家那位族兄已是四品扬威将军了!
更何况本次大婚,中尉府还安排了五户人家投效。虽说不免他们的赋税,可也等若是让这五户人家成为兵士的荫户。
这是士族才有的待遇。这等好处,天下何处去寻?
如此一来,金羽、阿罗这两位队主身份自然便金贵起来。祖勇这次能借调至这里,心中难免热切的。似同族祖钧就是被干脆借调到了辅兵营中。
但借调到底是临时安排,日后若想要留在这斥候队中任职,势必要和上下军官士卒都都搞好关系,有了这个基础方才方便人情运作。
祖勇嘴里道着恭喜,心中却是在急急转着念头。想着届等到大婚当日,他作为同袍要补上些合适的礼品出去,既能表达心意又不能太过贵重,他毕竟没有多少薪俸。
心里想着,他便顺嘴一问:“是与谁家娘子结亲?”
“她是真定义学的西席,住在中尉府中的谷青娘子。”
阿罗颇有些自豪的介绍。经过持之以恒的礼物攻势、憨直追求,又借着这次中尉府给士官说亲的机会,他终于赢得了谷青的芳心。
过程里,丘林鞮夫妻俩没少出力。最后更是靠着义学山长苏芸劝说,这才一锤定音。
丘林鞮其实与阿罗聊过,那谷青是被山贼糟蹋过的,算不得什么好女子。这次中尉府给士官们招亲,真定汉家百姓、几个胡人部族都有适龄的女子可嫁。
然而阿罗断然拒绝了,他只想娶谷青。
“之前她既吃过苦,那将来俺便让她多享享福!”阿罗说的斩钉截铁,全无犹豫。也正是这句话,最后让苏芸动容,答应帮忙去劝说谷青。
阿罗一番心思诸人都看在眼中,痴心一片确是值得托付。谷青心底其实该也早有动容,借由苏芸一劝,当即便也半推半就的应了。
三日后,将会有百对新人在真定城中同时大婚,由中尉祖阳亲自主婚,婚事一应花费也全都交给中尉府和官署操办。
同时,中尉还给每家寻了五户人家投效,日后六户共为“里”,一户为兵可享免租调,五户供养免于征战。
月余时间,祖勇、祖钧等人便是与诸多吏员、真定官署一道,开始清查真定户口,规划投效五户,重新划分真定百姓住宅,直至近日方才忙完。
在这等乱世里,这已是了不得的大庆典,更是了不得的大恩惠。满城百姓都已跟着开始期待,各色商贩们更是开始忙碌准备,都在等待那一日的到来。
阿罗的军靴碾过营房的土路,他脚步都显得轻快。见祖勇问及,他更是兴致大增,开始一一叙说着谷青的优点。
识文断字、相貌不错、心地善良、性子勇敢……
开始时祖勇还陪着笑,听得津津有味。可好一会儿后,这阿罗居然还没说完,他脸上的肌肉便有些发僵。
走了小一刻钟后,阿罗竟还在兴致勃勃的说着各种两人相处的小事,就差把他送给对方的胡饼上有多少粒胡麻都数一遍,简直喋喋不休。
祖勇面颊抽搐,早已没了耐心,可又不好拂了阿罗面子,强打起精神作陪,硬生生挤出了笑脸附和。
下意识去看去卑烈,后者早已在旁边窃笑不止,显然是早有准备,等着祖勇在这吃上一瘪。祖勇心底登时大恨。
忽然,阿罗停了话,微微蹙起眉头。旁边去卑烈问句“咋了”,话音未落便自己“咦”了一声,随后耸动鼻尖也在夜幕里嗅了嗅。
祖勇借机转过身去,用力揉了揉发僵的脸颊,这才回转询问起缘由来。
“炙肉的味道……”去卑烈压低声音,阿罗也跟着点点头,随后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看向旁边最近的一间营房。
三人交换眼神,阿罗竖起三根手指——这是他们斥候队惯用的包抄手势。随后,他们轻手轻脚的向门边凑了过去。
营房的户枢已是久不更换。阿罗推门的瞬间,有些蠹蚀的户枢发出尖利的呻吟。随后,火把光亮照出了内里诸人的脸孔。
开门的刹那,阿罗几人一打眼就看见于康坐在土炕边缘,双手捧着肉块,油脂正顺着指缝滴在粗布裤腿上。除此之外,其他人都老老实实缩在被子里。
“辅兵营第一幢第三队全体——立正!”去卑烈的喝令斩钉截铁。十个身影立刻从土炕弹起,于康手里的肉块没舍得丢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脸色愈发尴尬起来。
“私藏营外食物,怕是也偷偷跑出了营房吧?”阿罗此时训话已有了些上官架势,劈手便从于康手里把肉块抓走。
于康脸色愈发尴尬,尴尬中还带着些悲哀。
“有没有其他人干犯军纪?”
“没,没有。”
“可认罚?”
“认罚。”
“食物没收,明天半日休沐作废,校场加训一个时辰!”
“啊?”于康一脸苦涩,忍不住抱怨出声。
“两个时辰!”
“唯!”
阿罗等人扫了他们一眼,随后招呼祖勇等人离开。
户枢再次惨叫时,钟延宗的长嘘声几乎同步响起。这个壮得像熊罴的副队用大油手拍着于康的肩膀:“好兄弟!明日休沐,哥哥给你买双份肉来!”
铺位最里的张驴儿赶忙掀开被子,将藏好的肉块拿出来,大口大口便开始吞吃。一旁,史宇也赶紧从被子里拿出了肉来,一边咀嚼一边冲于康道谢。
后者哭丧着脸,看着这帮丝毫不在意脏了被褥的家伙,满脸幽怨。
他刚刚只是好奇、嘴馋问了一句,钟延宗就分了他一块肉来,刚捧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咬第一口巡营的军法官就进了门。
一口肉没吃着,还得背锅替旁人受罪。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于康磨出水泡的手掌上。这些天加练枪阵留下的伤痕还没结痂,明日再加训两个时辰……到时候怕连木枪都握不住。
钟延宗也从被子里掏出肉块来,他特意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阿罗等人已经走远这才深嗅一口满脸陶醉,开始大口吞吃。
营外草市新开时间不长,这炙肉可是幽州来的商人做的,用的都是成年的公羊。炙烤时还特意加了胡荽(香菜)、枯茗(孜然),香味浓郁,咬上一口外酥里嫩、满嘴油香。
端得是好东西呢!
结果一口肉尚未咀嚼完,户枢突然又尖叫了起来,钟延宗几乎条件反射似的把没吃完的肉丢进被窝,将嘴里尚未嚼完的肉一口咽下。
可咽得有些急了,这一口肉直接卡在嗓子里,差点没把他噎死。得亏于康急忙递上了水囊,钟延宗大口灌了半囊这才将肉块顺了下去。
再睁眼,阿罗、去卑烈、祖勇几人都已在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了。
“明日加练两个时辰,绝无二话!”钟延宗光棍的很,立刻站直了高声自语。阿罗哼了一声,“欺瞒检查罪加一等,记过处分。”
旁边,去卑烈提醒他,“这家伙已经记过一次了。”阿罗嘴角抽了抽,道:“那便记大过一次!抵一颗首级,若是再犯便要截留一级士官了。”
“真心改过,必不再犯!”钟延宗腰背挺直,认错态度极好。
这一次连同史宇在内,五个人都被罚了一遍。当阿罗等人真的走远后,众人俱都同时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开始舔舐起手上的油渍。
想弄些油腥不容易的,浪费不得……
三日后,真定大婚,满城欢声雷动。五月里的晨光穿透槐树叶隙,在常山军营房的夯土墙上洒下铜钱大小的光斑。
阿罗胸前挂着红绸攒花,新纳的千层底布鞋碾着飘落的槐花瓣,显得格外英武、精神。旁边丘林鞮、坦与温等人俱都凑过来,七手八脚帮他拾掇。
财政紧张,祖阳没办法给每个人裁身新衣,但是锦缎攒花却还是能保证的,特地给新人弄来了不少锦缎,更允他们在营房里大肆热闹一番。
与阿罗相类,一百多新郎多是士官。
棒小伙子们俱都披着红花、骑着骑兵队的高头战马神气兮兮,一个个笑得都合不拢嘴,引得不能出营、尚且光棍的兵士们羡慕万分。
都是正值青壮的年岁,谁还不盼着讨个婆姨,传宗接代?这般神奇万分的结亲作礼,当真是让人眼热。
没说的,再有战事定然要拼死杀敌,好赖也得搏个士官回来!
城中的义学今日停课,所有新娘不论胡汉,全都聚集在义学梳妆却扇。一群女子凑在这里帮着忙碌,莺莺燕燕、喜气洋洋。
王景风看着有趣,竟也带着晓夜跑来亲自帮忙,替将要出嫁的女子们描眉化妆,打理衣裳。她画眉的功底了得,渐渐得了追捧,自也似有些上了瘾。
苏芸正在为新娘绞面,热麻线划过脸颊的细微声响混在了槐花香里。
“举好扇面,莫哭,花了胭脂。”
苏芸数落了新娘一句,到底语气温和。婉儿、兰儿则凑在谷青周围嘻嘻哈哈的替她忙活,举手投足都透着热闹。
可谷青不论怎么说、怎么劝,在这大喜的一天偏生就是止不住眼泪。苏芸无奈,最后干脆也就不再敷粉,让她近乎素颜只上了些妆红。
驾马迎亲穿城过,义学门前且催妆。
百匹大马载着新娘穿街过巷,许祥这些半大小子们便带着一群小屁孩沿街起哄,跳着、笑着引他兄长许瑞和其他新人一路到了真定官署前。
祖阳、祖智、石三、张鸿、马楷、李秀、武慧、王景风等人今日俱在,共同站在官署台阶之前司仪,门前平坦之地被清理一空。
迎亲队伍落地后,都踩着毡毯入空地,整个官署门前被搭了个简易的青庐。
毡毯铺地共驾马,青庐交拜谢高堂。
充任仪仗的两百兵卒山呼“大喜”,吼得黄昏时的真定满是热闹。
流水席是祖阳的主意,由城中各家各户烹饪了菜肴,突出一个热闹。
此时早早沿着长街摆开数百米的案几,但没有上菜。百对新人凑在官署门前,两两站定,披红却扇,俱都在等着婚仪礼毕,共看着炊烟渐起、晚霞飞鸿。
祖阳没想着大改仪式,只是在婚礼上加了段他的主婚致词。给兵士们大婚既是要安人心,也是要催“生育”,可更重要的还是“励战志”。
思想教育的机会,他一刻也不愿放过。
这种形式倒是新颖的,除了官署空地前的诸多新人外,更多真定百姓也都黑压压聚拢在街巷之内,探长了脖子凑着热闹。
听致词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等流水席开宴,能好好大吃一顿好饭,这才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我乃常山中尉,便算是诸位将士的男方亲眷了。各位娘子可切莫责怪,张主簿是咱们常山父母官,他算是女方亲眷……”
第一句话,平易随和,登时惹得现场都哄然笑了笑。张鸿闻言也不禁觉得莞尔,看着百对新人心生感慨。
今日办过这么一次大婚,这真定城上上下下对祖阳怕是要愈发归心喽。
“尔等都是当兵的,是旁人口中的兵家子。寻常时节不被人看得起,可要我说,尔等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子!
“为家国百姓拼杀过,刀枪血火里翻滚过,今日得娶贤妻乃是必然之理。
“为国征战当受赏,自古男儿当自强!今日你们乃小家将成之喜,亦是邻里将成之喜!今日一过,整个真定住宅都会重分,邻里共存,荣辱与共。
“六家成里,供养你们一户。可你这一户也要拼杀报国,护住这家小乡梓。
“天下板荡,兵尘未靖。望尔等既成家室,更当戮力同心,护我山河,救亡天下。待来日太平,使百姓皆得安居,方不负韶华年岁。
“最后,吾愿尔等夫妻和睦,子孙满堂!”
呼喝声中,酒香飘起,礼拜天地高堂的声音伴着新人礼动。
这一夜,真定半城炊烟,却醉了满城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