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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9 节

第0217章:深固根本图天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964 字

  顿丘,阴安,伪汉大营。

  石勒咀嚼着羊肉又挨个吸吮了右手手指,随后在舆图边缘摩挲出一道油亮的痕迹。这张用羊皮拼接的邺城周边布防图,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虽说贵为平晋王,可石勒的大帐一贯没有那么大规矩。

  各个将领、统帅、谋臣常会被他聚拢在一起,尤其是新近搜罗的诸多“衣冠人物”更是时常带在身边,以备谘询。

  他不识字,没读过书,日常便会请这些识字的士人为他读史。今日是张敬负责诵读,张宾在旁讲解,刚刚才说完了鸿门宴。

  石勒生得粗壮,但不喜欢故事里的项羽。相反,他对刘邦却一直赞赏有加,几近崇拜。听过“鸿门宴”的故事,倒是惹得石勒食指大动,弄了块炙肉来吃。

  吃完吮毕,石勒瞥见张敬在旁边饮了一口水,他促狭大起,忽然大声问道:“壮士,能复饮乎?”

  声音来得突兀,差点让张敬呛了水,惹得石勒与其他丘八俱都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石勒便收敛情绪,重又盯着代表丁绍亲兵铁骑的朱砂标记,表情显得十分轻松。那道标记如今已彻底停下,在魏郡的位置凝成暗红的痂。

  可就在半月之前,这道标记还不断于顿丘、繁阳左近来回移动,东西往来纵横,不断绞杀着石勒派出骚扰的羯人游骑。

  都知道丁绍命不久矣,可这家伙的回光返照却太过难缠了些!好在,这几日时光下来,终于消停了,石勒等人居然也开始享受起难得的和平。

  帐外传来战马喷鼻声,混着帐内张宾等人归拢竹简的轻响。有兵士悄声入内,神神秘秘的将一卷帛书递到了石勒的手中。

  后者只是检查了火漆,便随手递给一旁的张宾,让弟弟张敬颇有些羡慕。

  张宾看了一眼,眉头一挑,低声向石勒禀报了一句。

  壮硕的羯人汉子忽然一愣,旋即笑了出声,紧接着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显得极为开怀,让帐内其他众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丁绍啊丁绍,你可终于死了。”石勒突然开口,声音像钝刀刮过骨缝。

  桃豹正在磨他的环首刀,闻言差点割破手指。刘灵把水囊直接砸在案几上,浊酒溅湿张敬等人刚刚捧着的《史记》,墨字晕开成狰狞的爪痕。

  丁绍终于死了!这个要命的对手终于倒下了!

  “此时不取邺城,更待何时?”

  刘灵的双腿极为粗壮,站起时带得甲叶哗啦啦作响。他几步走到案几,拳头砸向的位置正好是邺城标记,案几上的镇纸几被震得跳起来。

  石勒抬手按住镇纸,黝黑漆木在他掌心映出冷光。

  “急什么?现在还不到火候。”石勒习惯性的给出意见,随后才看向其他众人。桃豹、支雄都有些摩拳擦掌,便是刚刚赶来的阎罴都显得按耐不住。

  与丁绍对峙的这几个月确实是憋闷坏了,这家伙将魏郡东部打造的铁桶也似,那一千铁骑更是战力强横,根本不给石勒等人多少可乘之机。

  现在这等劲敌终于殒命,他们哪里还有什么耐心。邺城已经如一位被剥光了衣服的新娘,就躺在那边任他们予取予求,现在还等什么?

  张宾微微一笑,温声开口。这人似也有着某种魔力,一旦开口便能让这些军中的兵痞、胡儿跟着安静下来,听他文绉绉的叙述见解。

  “丁绍虽死,但其亲兵铁骑尚在邺城,精锐难当。

  “其人纵死,然阻击之策必有遗命,王粹等辈必当遵从,且壁垒未溃。

  “然,丁绍其人也仅止于此,余者如王粹、和郁辈,皆庸碌之徒,不敢轻出。此时,大王正宜养精蓄锐,待秋高马肥、兵士练达,再攻邺城。

  “届时,邺城懈怠,人心离散,赵魏之地,再无人可阻大王兵锋。”

  一只蚂蚁悄然爬上了案几,在舆图上来回嗅探,石勒拇指用力一按,将它碾碎在了邺城左近,汁液混成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点头笑了笑,对张宾已愈发满意,只觉得其人与自己心意相合。想来,当年刘备三顾诸葛亮,也不过如此。

  但石勒也并未失了城府,更未过分重用其人。他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军议中一贯心直口快,城府不深,太容易暴露内心所思所想。

  这些衣冠人物惯会见风使舵,顺着他心意而说罢了,算不得什么大能耐。

  “张生大才,深合我心!”

  心中虽是一番想法,可嘴上的品评却又是另一番说辞。石勒环顾了一圈周围将领,淡然道:“即日起,我等先经营周遭,积蓄力量。

  “待秋高马肥,我等同去邺城,届时到那铜雀台上吃五熟釜(火锅)去!”

  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的石勒已不打算急吼吼的去抢断井陉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对于剿灭刘琨,那位汉王似乎并不如何热衷。

  或许是在刘琨手中吃瘪太过,亦或许是汉王担心惹来了北方的拓跋鲜卑。总之,在去年放出两路大军之后,汉王的攻略重心就放在了河东一带。

  刘聪在攻略南太行后根本没有北上,仍旧在向河东方向渗透。

  人总是要为自己考虑考虑。

  既然连汉王都不急着去断井陉,他石勒再如何着急又有何用?他做的再好又有何用?

  还不如趁现在安安稳稳在顿丘一带发展,先深固根本,再去图霸天下。

  灭刘琨是为了汉国,可经营河北却是为了自己。

  历史是由人民所书写的,但确实是由帝王将相们所牵动、引发的。这些人身居高位、权力深沉,只一个念头便会改变一段时光的底色。

  随着石勒整个战略的变化,河北竟是迎来了一阵难得的和平。放眼冀州,战火竟是肉眼可见的平息下去,跨郡的商旅重又多了起来。

  随着常山国的“郡国署”的成立,商曹中大夫王景风开始分别向中山国、赵国和燕州接连派出商队,以魏松为使者疏通关节,官署吏员操作进行大额输采。

  大笔的黄金、绢帛开道,伴之以难得的平和氛围,确实引动了几个州郡间的粮食贸易兴盛。不过,与在邺城时的生意比起来,北境的利润实在是太小。

  这里粮食金贵,而且多靠陆路转运,耗损严重。可王景风等人本也没指望通过粮食贸易大赚,只是引导民间商贾参与运粮便是。

  近月时间下来,规划已渐渐上了正轨。

  黄昏时,刚刚散课。常山国,王国军营。

  回到营房后,钟延宗、史宇等人都忍不住一头栽倒在床榻上,动也不动,只是一味的叫唤。连洗澡洗脚都是拖到了最后一刻,这才拎着木盆凑了出去。

  “这女司马也太狠了点,咱们这整训都快比战兵要狠了!”钟延宗小声与史宇抱怨着,后者无动于衷,安心去水车处打了水,回营房洗漱。

  自从李秀接手了整个辅兵营的训练,事实上就已经成为了辅兵营的一号长官。她不只是布置每日的整训任务,还直接着手安排起了辅兵营的编制构成。

  钟延宗、史宇这支小队如今已经是打散重编过的,史宇任队主,钟延宗因为几次触犯军纪留任副队,其队伍里还掺了不少洛阳兵进来。

  这一日,他们队中百人除了演练长枪阵合练外,还负重跑了十余里。全套盔甲兵器上身,背上还背着硕大的盾牌,龟壳似的玩意勒得身上极为难受。

  打水回到营房,钟延宗都不想动弹,只是看着旁边小个子的于康洗的勤快。他动了动眼睛,转向史宇:“喂,草市那里好像还有卖炙肉的……”

  史宇警惕的看向门窗,赶忙压低声音道:“疯了不成?今日不是休沐。你再违反军纪又要记过了!还没跑痛快?”

  钟延宗打了个寒颤,可架不住心思已经活泛,实在忍不到明日休沐。

  他低声凑向另一边,对于康等人问道:“咱去买几斤炙肉打打牙祭,快去快回,如何?粟米饭哪里吃的饱?”

  于康闻言吓了一跳,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赶忙推拒。钟延宗白了他一眼,却到底是鼓动了两个刺头随他出去。

  他们囫囵洗漱完毕,一样随着众人外出倒水。因城中缺水,洗漱完毕的脏水也是不能随便倒的,会有专门的水车收拾。

  可水车数量有限,就得兵士们排队去等。这个节骨眼上,三个人突然就“肚子疼”了,随后放下水盆就向茅厕方向跑去。看得史宇直挑眉头。

  与这样的搭档在一起,他简直没了办法。检举也不是,制止又不能,出了事还得他也跟着一起背锅。

  水车抵达后,史宇没有办法,招呼着于康等人替他们把脏水倒了,先行回营。一直等到天黑关了营门,钟延宗几个方才翻墙跑了回来。

  当他们从怀里掏出成果后,顿时营房里肉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