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6章:风云变时得良将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681 字
校场上,土坑边缘被兵靴踏倒,炸散成细密的飞尘,旋即又被冲锋带起的微风搅碎,四散奔逃。
于康跟随着大队和鼓点前进,八十人排成整齐的队列开始向对面的对手压了过去。此时,钟延宗等人刚刚停下脚步,正在乱糟糟的试图整理阵线。
深深呼吸,他盯着三丈外那个高过自己半头的对手,对方枪尖的布包正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谈不上什么紧张、也没有过分激动,整个过程中他都只是在听着来自身后的战鼓。或伏或起,或变或冲,他只消听从来自那面鼓的指令即可。
脑子甚至还稍稍有些放空,让他想到曾经北上时的忍饥挨饿,想到在邺城被士族和其他队伍的呼来喝去、蔑视有加。
那段时日里,他自己都不太看得起自己。只觉得投生成了兵家子,这一世也到底都是低贱如草芥的命格。只是来了常山,变得不太一样。
都伯队的祖勇对他说,他们不比任何人差。
原本他是不信的,可现在却到底多了些心思——或许,真的能赢?
鼓声突然急促起来,那俊美女子背脊挺直双臂如风,擂鼓阵阵片刻不休。他跟着前排同袍同时踏步,整个队伍在沉寂了许久后终于得到了开口的机会。
八十个来自洛阳的孬兵们挺枪振臂,齐齐喊了声“杀!”
洛阳队的枪阵像块生铁般压过来时,钟延宗正在调整呼吸节奏。他看见对面第三排有个瘦小身影踉跄了一下,但整个队列的推进速度丝毫未减。
这种严整让他后颈发紧,自己队伍还没整队完毕,右翼上有两杆枪因为奔跑太快撞在了一起。他刚要呵斥,第一排枪杆已经撞出刺耳的交鸣。
洛阳兵冲的很凶,借着更加严整的军阵,借着更加宽大的正面,只一合便迫得对手退场数人。
但是,凭着人高马大,练习日久,钟延宗的队伍在付出一部分伤亡后还是稳住了阵脚。
一寸长一寸强,同样的超长枪在身高臂长的人手中施展出来是不一样的。
于康很努力,可他拼尽全力从同袍肩头将长枪刺出,还是没能刺中对手,反倒是被对方一枪隔了很远刺来,直接中了胸口。
他很不甘心,可还是报伤将长矛竖了起来,只是因为正在交战没办法退出队列。鏖战还在继续,钟延宗的队伍虽然减员严重,但仍旧在奋力对拼。
钟延宗大声鼓动士气,直接挤到了第一排,开始身先士卒。可这等超长枪对战,双方优势差不太多,对方的队列又比他宽上两人,一时陷入僵局。
随着时间流逝,交战前排兵士的体力都在迅速衰减。杠杆作用的加持下,每动一动都是对膂力的巨大损耗。
而就在这时,李秀手中鼓声又是一变,竟是将队伍前后两排做了变阵。前排突然侧身后撤,后排突然挺枪向前,顿时又让前排保持了生力军。
边缘观战处,第五旭眯起眼睛。
从他这个角度观察,交战线正在钟延宗本阵中央形成凹陷,但洛阳队两翼依然保持着整齐的斜切面。天平正在一点点的倾倒。
许久后,他注意到李秀的鼓槌突然在鼓边轻叩两下,紧接着整个枪阵后列传出整齐的踏步声——不是撤退,而是某种蓄力的节奏。
赵峰突然抓住他手腕:“女司马要赢了!”第五旭点点头,喉结滚动,虽然有些意外可他却看得清局势走向。
鏖战至今,洛阳队中除了女司马,还有十九个人根本没有参与交战。这支生力军竟是被一直留到了现在!
现在,他们似要出手了。
果然,随着又一次变鼓,节奏变到了最快,一直充当预备队的十九人突然列阵,从队伍最后一排压枪冲了上去。整个队列变得愈发致密,突刺的枪尖也变得更加难以躲闪。
史宇先被刺中报伤,很快连钟延宗自己也被刺中。
凭借着这波生力军的到来,钟延宗的前排吃力之下几乎被尽皆刺倒。鼓声隆隆,洛阳队开始狂呼前突、俱都奋勇,随后一鼓作气取得了完胜。
当最后一名对手胸口多了枚白点后,鼓声戛然而止。
校场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枪杆落地的闷响。于康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陌生的东西在血管里窜动。
他这个“死人”与诸多队友们下意识回过头,望向位于队伍最后的鼓车。他看见鼓旁的女司马英姿飒爽,看见她的鼓槌还悬在半空,槌头上的红绸像喷薄的朝阳。
而那女郎正红着脸,看向木台,似在微笑。
木台上,祖阳同样勾起嘴角,只觉得这场对战酣畅淋漓。他环顾了一下校场,从其他人的眼底尽皆看到了敬畏。
这个结果他很满意,甚至比他预料当中的还要好上几分。于是,他侧头对石三问道:“石叔,觉得如何?”
石三微微叹了口气,大致猜到祖阳的用意,于是拱手作礼:“卑职,汗颜。李司马,确实厉害,可堪大任。”
祖阳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石三的肩膀。他喜欢坦诚的人,更喜欢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对石三自是信任的,也是满意的。这位二叔派来的门客武艺高强,带兵严整,是祖阳早期能够带起常山军不断取胜的关键。
可现在,时移世易。随着队伍规模的持续扩大,石三的能力也渐渐显出了瓶颈。指挥五百人和指挥一千五百人,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韩信将兵可以多多益善,刘邦带兵十万足矣。但这不是说刘邦不行,能指挥十万人的将军岂会简单?但这说明了一个道理——
不是谁都能指挥大军作战的。
石三是一名勇将,与二叔祖逖一道经历过不少大场面,有军伍底子,将来或许也还有成长的空间。
但暂时,与出身将门、统帅过大军的李秀相比,他只能让贤。李秀更加适合做更高一级的统帅,襄助他来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
李秀练兵其实也没见有什么花招,但仅是“令行禁止”四个字就足以化腐朽为神奇。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包括祖阳在内,今日在场的诸多军官都被深深震撼了一番。
大战在即,祖阳需要更加得力的帮手。李秀今日证明了自己,赢得了这样一个机会。在祖阳现在的团队里,她是最好的统帅,甚至比祖阳自己都要强上不少。
捡到宝了……
“洛阳队胜!”
祖阳大声宣告着结果,看着洛阳队中疲惫不堪的兵士们开始振臂狂呼,听着其他观战的常山军们的声声喝彩,喃喃念道:“军心可用。”
三日后,祖肃征等人传来了最新情报和消息。借用解码书翻译后,几个血淋淋的大字呈现在了祖阳面前——
丁绍薨逝。
这个冀州第一人硬挺了十多日,可终究还是没能挺过来。他这一死,冀州数千里的范围内怕是再也没有了石勒的对手,整个河北都要跟着变天。
与这个消息一道递来的,还有洛阳方面的最新动态——王弥率军攻破了轩辕关,大军一路劫掠,凶悍的杀入洛阳盆地。
永嘉二年,戊辰年五月,大晋的天下开始进一步崩坏。
祖阳放下解码信,忍不住一声喟叹。
手指敲动片刻,他提起笔来,在小心摊开的纸张上轻轻落锋。
武慧前两日说她打算递信去往洛阳,祖阳联系起最近的变化,打算也一并递去一封信。武家该是有南下递信的可靠线路。
曾经在洛阳落下的一枚闲子,他打算动一动,看看是否有机会让它活过来。
永嘉之乱的到来怕是无可逆转,那么面对可能到来的天崩,他最好提前做些准备。除了军事上、积蓄上、内政上、他也需要一个有力的政治旗帜。
只不过,到底只是一枚闲子,祖阳也并未抱太大的期望。相比之下,还是深固根本,砥砺自身显得更为关键。
纸面上,笔锋轻动,一行文字跃然而出——“王上亲鉴……”